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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亡羊补牢     而 ...

  •   而此刻,昔日的柳家祠堂里,四只小鬼正哭得肝肠寸断。

      “呜呜呜,好浓重的煞气,俺好害怕,俺是不是又要死啦——”一只脑袋圆滚滚的小鬼抹着眼泪,“俺还莫娶媳妇呢!”

      旁边那只长舌鬼不耐烦地甩出舌头,啪的一声抽在他脸上。那颗本就松垮的脑袋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柱子上弹了两弹。

      “吵死了。”长舌鬼翻了个白眼。

      脑袋在地上继续哭:“呜呜呜你赔我脑袋!”

      长舌鬼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舌头卷起来,像围巾一样搭在脖子上。

      祠堂另一头,双眼被剜空的女鬼正哐哐地撞柱子,节奏均匀,那叫一个陶醉,它眼窝里的血珠随着撞击一颗颗往下滴,在青砖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还有一只四肢扭曲的小鬼,像蜘蛛一样在梁柱间爬来爬去,把香案上的供品扫得七零八落,燃烧的蜡烛滚下来,正砸在长舌鬼头上。

      “你给我下来!”长舌鬼跳起来,舌头甩上去,却没够着。

      “就不就不就不!”蜘蛛小鬼做了个鬼脸,继续捣乱。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一只金瞳金耳的猫儿正蜷在蒲团上,睡得安然。

      它四只爪子都缩在身子底下,尾巴尖偶尔轻轻一颤,对这满屋子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因为这四只鬼,本就是沈流商放出来的。原本,他是想借这几只小鬼在柳知微身边通风报信,谁知它们不中用,反倒被柳知微给捉住了,要在柳知微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们逮出来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毕竟他这个小师妹呢阴招可多着呢。

      沈流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他如今这副化形,眉眼轮廓都是谢济泫照着小师妹身边那只叫“洛洛”的猫来的,也不知谢济泫那人究竟是何意味。至于啾啾,它却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连沈流商自己也不晓得。

      沈流商先前试过不少法子,想从谢济泫手里逃出去。可那契约钉得太死,无论他如何挣扎,气息只要还在这世上,谢济泫就能循着找过来,后来屡战屡败,渐渐也就认了。

      直到方才那一阵剧烈波动传来,他的心猛然一紧,然而却不能动,不能去。

      柳清圆不能暴露。她才是整个镜花水月的根,是这面镜子里唯一真实的光。若是他循着那波动找到她的真身,谢济泫从他这边下手,那他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一切,就全完了。

      他严防死守的秘密,连柳清圆也毫不知情。他始终告诉她,这法子能让瑛瑛活过来,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柳清圆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的,是他怎样的良苦用心。

      沈流商从来没有打算过要让自己活着出去。

      他最开始叫做“靥”,那是一个将自己分裂成无数碎片的疯子,一个又想让谢济泫杀了他、又想让谢济泫记住他的矛盾体。

      他记得那一个自己是如何在幽冥的众鬼面前立下咒誓,那些爱听书的小鬼们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等着他讲故事。靥就把那些文字刻在他们心里,让他们等着,等着那个叫“沈流商”的人来,然后把这些文字吐出来,变成什么心魔,什么诅咒。

      “好玩吗?”小鬼们问。

      “好玩。”他说。

      其实不好玩,但只有这样,沈流商才会一路追着这些痕迹找到阿济。只有这样,那个他才会以为自己在降妖除魔,才会一步一步走进靥设下的局。

      猫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

      他又想起小师妹从前那只宝贝灵宠。那猫儿原是株花草成精,后来法术消散,现了原形,和满园奇花异草一道,葬身火海。

      柳知微五感尽失后,沈流商便将洛洛养在身边,日日渡着灵力。可它还是在一个寻常日子,悄无声息地散了。待他匆匆赶回长生天,听到的,是楼静时的死讯,还有怀崖等宗门长老殉道的消息。

      这一切,原是为了平息幽都之乱,也为了安抚那些游荡千年的龙族幽魂。

      而那场祸乱的根源,正是他始终不愿面对的那一面,那道他体内蛰伏的阴面,那个被命名为“沈酌清”的存在。那是他自己,也是靥的另一面,是他斩不断、理还乱的本源之暗。

      沈流商并非不曾察觉那股力量的危险,只是心存侥幸,想着若能善加利用,或可助力幽都之行,成就那方大阵。

      然而大阵虽成,力量却终究失控,造成幽冥之地大乱,沈流商就像他当初嗤之以鼻的那个魔头一样自不量力,一样在失控面前选择仓皇逃避。可退路已断,他只能咬牙向前,将大阵继续下去。

      在从极之渊,又在长生天,他一直未曾真正醒来。

      直到那一年灵泽大比,幽都血尸海上,剑落之时,煞气翻涌。那一刻冲击他的,不止是裴千镬身上的戾气,更是整个幽都千万年积压的鬼煞之力。那些无形无相的东西,认出了曾经的幽都之主,然后寻得一个缝隙,在他震怒的一瞬,齐齐扑上,尽数灌入他体内。

      那一击,终于击碎了靥在他身上种下的那道压制法咒。

      那时他躺在榻上,浑身都在发抖,阴面在他体内翻涌,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拼命撕咬着他的神智。他死死抓着被褥,指甲都劈裂了,血糊了一手。

      明明不该这么严重的。

      他打过那么多妖魔,受过那么多次煞气冲撞,为什么这一次就压不住?

      当时他想不明白。

      醒来后他的灵力只掉到一成,沈流商愈加怨恨天道不公,拼尽全力用尽法子要提升上来,修补灵魄,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几乎要死了,却又在万念俱灰之下又找到了法子,十年闭关之后,他又活过来了,他想天道真是莫名其妙,却又觉得磨难历练是常事。

      然而自他与谢济泫结契之后,尘封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翻涌而出。那之后怀崖为他赐号“酌清”,他未曾深想,到后来才恍然惊觉,那个名字或许早在那时,就已替他刻下了这一面的烙印。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还在推着他走。

      那条灵河,那个送到他面前的镜花水月秘术,人间游历时那个木灵精魄,扰乱了他们的方向,太岁之事诱导他试探小师妹,知晓了花神元灵之事,还有那场仓促的结契仪式。

      每一件事,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沈流商往那个必死的结局推,也促使自己坦然接受了殉道的结局。

      师父。

      怀崖。

      那个总以年老模样示人、总说自己不太聪明的老头。

      猫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他想起师父给自己赐号的那天。

      “愿你涤清恶念,百罪皆消,便赐‘酌清’为号。”

      师父要他涤罪,师父要他洗清。那是他必死的预言,因为师父知晓,他自幽冥而来,本就该死,本就不该在人间流连。

      谢济泫后来的号为“轻珩”,是怀崖取的。

      情恒。不要忘记自己的爱人。

      师父一边将沈流商送上绝路,一边又盼着谢济泫能将他刻在心上。

      “还是不够绝情啊,师父。”

      猫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感受着那波动,结界果然出事了,他不得不出手了。

      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吗?若非有人横加干预,谢济泫的灵窍会被压得死死的,会认柳清圆为主,然后在柳清圆的操控之下,彻底杀死沈流商。

      多干净的结局。

      可现在,他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了。原本想让自己死得体面些,也算对得起这一场旧情。结果谢济泫偏偏恢复了记忆,如今要与昔日的旧情人兵戎相见……

      “怎么?舍不得?”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别痴心妄想了,你杀不了我。”

      “看见了吗?我的第一步已经成了,结界破了,谢济泫的灵窍也恢复了。至于那场波动……呵呵,你自己去瞧瞧吧,该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你们都会死,而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沈流商只是从容起身,神情淡漠:“你真吵。”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那声音不依不饶,“谢济泫能与你亲近这一时半刻,不该谢我么?也多亏了我的人,才能把他暂时支开。现在他被缠住了,你不如去看看你那师姐师妹?我倒要瞧瞧,你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扭转乾坤……”

      祠堂里,四只小鬼还在闹。

      那颗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滚回了自己的身体旁边,费了半天劲才安上去,结果安反了,脸朝后。

      “你看得见我脸吗?”它问长舌鬼。

      “看不见。”长舌鬼面无表情。

      “那就行。”脑袋满意地晃了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蜘蛛小鬼从梁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咔咔咔地爬到女鬼旁边,歪着头看她撞柱子。

      “姐,你累不累?”

      女鬼没理他,继续哐哐哐。

      蜘蛛小鬼又问:“你疼不疼?”

      女鬼还是没理他,但撞柱子的节奏慢了下来。

      蜘蛛小鬼叹了口气,爬到香案上,把那些被自己扫下来的供品重新摆好。苹果放中间,梨放两边,点心摞起来,还挺整齐。

      长舌鬼斜眼看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我想我娘了,”蜘蛛小鬼说,“我娘以前也这样摆供品,她说,摆整齐了,祖宗才高兴。”

      长舌鬼沉默了。

      半晌,他甩了甩舌头:“你娘供的是祖宗,你供的是谁?”

      蜘蛛小鬼想了想:“供我自己吧,反正我也快死了。”

      “你已经死了。”

      “哦对。”蜘蛛小鬼点点头,“那我供我自己死得好看点。”

      蒲团上的猫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四个小鬼,是他从幽冥带出来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想着怎么也得找几个见证,就随手抓了四只游魂野鬼,塞进柳家祠堂里。

      没想到它们在这儿待久了,居然有了点人味儿。

      不对,鬼味儿。

      窗外忽然刮起阵阵狂风。

      猫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中。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那年他被关在炼狱时,大荒也是一阵地动山摇,让他逃了出来,看见长生天在他眼前崩塌,漫天的光点像雪一样往下落,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坠入三界,最后无声地覆满大荒。

      那时候他想起师父讲的那个故事。

      “长生天曾经有一名弟子迷路,误入大荒。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不已。”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老头好蠢啊。师父也是老头,师父怎么看都也不太聪明。”

      他又问被茶呛到了的师父,那老头看见了什么。

      师父说,他看见了自己的三个徒儿。沈流商带回一个美貌的小媳妇儿,两人腻在一处,缠绵得很。柳清圆更是指望不上,有了媳妇就忘了师父。这三个徒儿,竟没有一个孝顺的。

      师父真的看见了吗?

      猫从蒲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祠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四只小鬼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窗户。

      窗外那片天的裂缝越来越大,整个镜花水月都在颤抖。祠堂的柱子开始摇晃,屋顶的瓦片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四只小鬼尖叫起来,抱成一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那要再死一次了!”

      几个小鬼探出脑袋,看着窗台上的猫:“大人,大人您快想办法啊!”

      沈流商回过头,他跳下窗台,走到它们面前。

      “你们想活吗?”

      四只鬼齐刷刷愣住。

      “活?”长舌鬼的舌头打了个结,“我们是鬼啊,怎么活?”

      猫没有回答。

      它抬起一只前爪,按在长舌鬼额头上。

      一股暖流从爪心涌出,长舌鬼浑身一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你……”长舌鬼瞪大眼睛。

      沈流商没有停,他依次按过那几只小鬼的额头,每输送完灵力,那个鬼就浑身一震。

      四只鬼面面相觑。

      “我们……”

      “活了?”

      四只鬼不敢相信地看着彼此,又齐刷刷看向那只猫。

      沈流商已经变幻为人形,举步向门外走去。

      “大人!”长舌鬼喊道,“您去哪儿?”

      “镜花水月要塌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得去找一个人。”

      在死之前,他的媳妇儿还由不得外人来欺负。

      “那我们呢?”

      “你们,”他回过头,灰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去找自己想找的人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身后,柳家祠堂轰然倒塌。

      沈流商在夜色中狂奔。在几只小鬼面前装了一下,他还是又变回了猫身,想到谢济泫给他下的幻影术,他不禁又暗恼,自己竟连这都破不开了。

      事实上,因为他的灵魄对这方小世界有着千百年的滋养消耗,他已然虚弱不堪了。

      沈流商的速度很快,爪子踩过瓦片,踩过树枝,踩过那些正在碎裂的光影,一刻不停。

      越家溪。

      柳知微去的是越家溪。

      柳清圆一如既往地心大,以为再次开启下一场轮回,便能将错就错掩盖过去,还指引着柳知微将她那具傀儡身带去那里,带去漩涡中心!

      这是要自投罗网嘛!

      猫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洞房那夜。

      红烛高照,芙蓉帐暖。他筋疲力尽地睡去,却在梦中看到了一段记忆。

      小小的龙崽,鳞片是浅金色的,趴在彼岸花丛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四仰八叉,尾巴尖蜷着,口水流了一地。

      它跳了好几次冥河,循着家人的气息来的,可每次都无功而返,便整天跟靥念叨,靥听得头疼,索性施了个术,让它睡了过去。

      等它终于安静下来,靥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

      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他伸出手,拨了一片花瓣,轻轻盖在小崽子肚皮上。

      小崽子翻了个身,花瓣掉了。

      他又盖了一片。

      又掉了。

      他盖了七次,花瓣掉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小崽子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靥的身形散成青烟,没等他看清,就没了。

      后来靥喜欢上了这条小龙崽,虽然他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

      他发现它快要撑不下去了,它是天地法则之外的东西,注定要被抹消掉,靥就想了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最后的神格给它,让它成神。

      可是临到头,他后悔了。

      他不想让谢济泫忘了他。

      为了自己的私心,他下了咒。

      因为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便下咒把谢济泫囚在大荒深处千万年,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找,等到那个叫沈流商的人出现。

      等到重逢,等到结契,等到他真正喜欢上阿济,阿济也真正喜欢上他。

      到那时候,阿济杀了他,咒就解了,谢济泫就是天地公认的神灵。

      沈流商觉得,自己才是最不聪明的那个,连一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在他自己最想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过往。

      他想见见那个幽都之主,见见那个曾经的自己。

      想拉住他,给他一个耳光,骂他自私。如果他不下那个咒,就不用杀他,不用杀我。

      我们都可以活。

      浑浑噩噩的世界里,远处隐约浮现出越家溪的影子。

      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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