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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始作俑者     远 ...

  •   远处,那两只小翠鸟并没真走。

      它们躲在廊下,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方才吓得现了原形,这会儿缓过来了,又不敢真走,怕那位大人回头找它们算账。两只鸟凑在一块儿,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儿嘀嘀咕咕。

      “她没生气吧?”

      “生气还能留咱们命?”

      “那、那咱们走不走?”

      “走什么走,活儿还没干完呢!”

      话音没落,柳清圆已经被洛闻瑛牵着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

      两只小翠鸟瞬间噤声,僵在柱子上。

      柳清圆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它们跟上。

      周围场景一转,进了柳清圆的识海。

      两只小翠鸟如蒙大赦,又吓得半死,哆哆嗦嗦跟在后头。看着柳清圆把洛闻瑛轻轻放在榻上,又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榻边静静看着。

      两只鸟对视一眼。人家连衣裳都换好了,它俩还能干嘛?

      “她方才说捉到了蝴蝶。”柳清圆忽然开口,“你们去抓几只,放进来给她玩儿。”

      两只小翠鸟愣愣地应了,扑棱着翅膀飞出去。

      识海里安静下来。

      柳清圆在榻边坐下,垂眼看着洛闻瑛。

      洛闻瑛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手指蜷在枕边,像还惦记着捉什么。柳清圆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收回手。

      “瑛瑛,又到春天了,”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再跟你讲讲过去发生的事,好不好?”

      榻上的人自然没应。

      柳清圆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带走你的时候挺顺利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有怀崖老头善后,姑媱山那边也没出乱子,挺太平的,听到这些你会高兴些吗?”

      她想起什么,眼里有了笑意,“姑媱山跟凌霄神族联姻了,是离山时出现的那个小姑娘,她如今也要嫁人了啊……好多年了,怀崖老头每次来信都先要骂我一顿,说我给他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留下两个傀偶就跑了……他说为了堵住长生天上下的嘴,每年都有花好多灵石塞进那两个傀偶里演戏。姑媱山来使来了好几拨,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安抚下来。”

      她从袖里摸出两封信,在洛闻瑛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他说咱俩见色忘义。”柳清圆轻笑一声,“说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不给他敬茶就私奔了。又说他又不是要多少喜糖才肯罢休,知道咱俩穷,不为难咱们,只要看着咱们幸幸福福的就成。师父,真是有劳你了。”

      她说到“咱们”俩字时,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他还骂沈流商。”柳清圆接着说,“说沈流商也见色忘义,跟那位结契道侣整天柔情蜜意,他不得不设结界才能安心写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闻瑛安静的睡颜上。

      “沈流商倒是稳重多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她从袖里抽出另一沓信,厚厚一摞,“他最开始来了好些信,一门心思想联络着逃到我这里,他甚至说过……”她忍不住笑起来,“想把那道侣也打断手脚,这样就没人烦他了。”

      “我才不想他来我们这儿呢,他和他那道侣鹣鲽情深,叫我可怎么好过?”

      “不过婚事过后,他信里话就变少了。”柳清圆翻了翻那些信,“来得也少了,说的都是正事,说外头什么情形,让我别担心,还让我一定一定顾好你。他还宽宏大量地说,不追究我走之前呛他那几句了。”

      柳清圆笑了笑,指尖绕过洛闻瑛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补一份贺礼?听闻世间有一女儿国,其有子母河,男子饮之亦能有孕。下次他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给他喝下这个,看他还有功夫闹腾咱们?”

      她抽出一封,展开看了看。

      “还有,他很少提他道侣了。”柳清圆说,“倒是一直催我修炼魂术,说对你清醒有用。他还开始翻以前灵泽大比时遇到那女妖的记载,说那镜花水月之术巧妙,全搜罗过来给我学。”

      她抬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轻轻一点洛闻瑛的鼻尖。

      “瑛瑛啊,叫你好好修炼你就这样惫懒,你的法术能强过我么?我一直都记得啊。”

      “还有呢,沈流商他抽风了,他说让我像以前那样看他不顺眼最好,最好下手再不饶人的那种。”柳清圆摇摇头,“他这人,从前总跟我较劲,修炼起来不要命。现在我倒不想修了,他倒巴巴给我塞秘籍,还写得那么详细,吓唬谁呢。”

      她垂眼看信,又看看洛闻瑛。

      “不过对你有好处,我就还修着。”

      她把信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瑛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闻瑛蜷着的手指。

      “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怎么却只留我一个人。”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已经睡沉了。柳清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流连到唇角,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替洛闻瑛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地上,殷红溅在识海的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柳清圆抬手擦了擦嘴角,没回头。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往识海深处走去。

      业障又在翻涌了。

      她得去消解。

      榻上,洛闻瑛还在睡着,手拢在胸口,像护着什么珍贵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洛闻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柳清圆还在,她会认出那口型,那是她的名字。

      但柳清圆已经走了。

      两只小翠鸟仍然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缩成两团毛茸茸的球。屋里开了好多花,是柳清圆走前用法术幻化的,淡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轻轻蹙着,拢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梦见什么了?”一只小翠鸟小声问。

      “不知道。”另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别说话,守着就行。”

      洛闻瑛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眼睛上没有红绸,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身上干爽的衣裙,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有涟漪荡开。

      她顺着涟漪望去,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洛闻瑛想走过去,脚却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脸,那人蒙着红绸,面色苍白,是那个失去五感的自己。

      水中的“她”忽然睁开眼。

      红绸还在,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

      “你抓住的,不是蝴蝶。”

      檐下飞来几只蝴蝶,翅膀湿了,停在雨珠串成的帘幕上,轻轻颤着。这正是小翠鸟两个捉回来的真蝴蝶。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拉得好长。

      洛闻瑛的眉头动了动。

      小翠最先发现,拿翅膀尖戳了戳小鸟。两只鸟顿时不眨眼了,四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

      她在挣扎。

      眉头越蹙越紧,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想说,想说说不出来,想醒又醒不过来。

      小鸟小声嘀咕:“要不要叫大人……”

      小翠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窗外那最后几滴雨落完了。檐下安静下来,只有那几只蝴蝶还在颤着翅膀,一下,一下。

      洛闻瑛忽然不动了。

      她只是睁开了眼,直直望着上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平复下来。

      小翠和小鸟大气不敢出。

      她抬手缓缓摘下了眼上的红绸带,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掌心空空。

      她的手慢慢落回去,落在身侧。

      然后她撑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下移动都需要用力。她坐直了,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也没理,就那么坐着,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翠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没有了那层红绸,那疲惫的眼神再也无法掩藏。

      可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小翠和小鸟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动。

      然后洛闻瑛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是谁?”

      小翠愣住了。

      这么多天,她从没问过。

      “……我叫小翠。”它下意识说,又指了指旁边,“它叫小鸟。”

      洛闻瑛没说话。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因为她还是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下了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小翠想拦,又想起吩咐,讪讪缩回爪子。

      洛闻瑛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霁,天边透出一线光。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蓝的天,檐下的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着。

      她听不见。

      可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线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向着窗外。

      阳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她掌心,薄薄一层金。

      她低头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笑。

      小翠和小鸟站在她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院子里积水上落了一片叶子,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檐铃还在风里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很清,很远。

      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小鸟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我看见你了……”她开口,把两只打瞌睡的鸟儿吓得一激灵。

      “你一直在看着我。”

      心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总是藏在天的那边,隔着远远的银河,捧起她热切的目光。

      门被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半晌,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玩味。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闻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看,用那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说的不是你,”她说,声音很慢,像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你也该来了。”

      那人不以为意,嗤笑着说:“我该来了?”

      “而且,”洛闻瑛没有回应她,只是接着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那人愣了愣:“什么味道?”

      “大王花的臭味。”洛闻瑛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没说话,周身溢出的敌意越加明显。

      洛闻瑛摇摇头,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反胃得很。”

      屋里安静极了。

      小翠和小鸟一直发着抖,然后被那人哄睡着了。

      那人得意地轻哼两声,朝洛闻瑛走近几步,抬手欲抚她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抹红色绸带,洛闻瑛已借着神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吃掉‘尸’的滋味,”那人唇边泛起一丝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如今你我谁也不怕谁,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小时候,我一直听你的话,云缨姑姑。”洛闻瑛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潮翻涌。

      停顿片刻,声音更沉了几分:“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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