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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聊赠一枝春    ...


  •   这三年,洛闻瑛难得醒过几次。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黑,只能隐约感觉到柳清圆的轮廓。而柳清圆就只做着两件事。

      瑛瑛睡着,她就守着。瑛瑛醒着,她就牵起瑛瑛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在眼睛上。洛闻瑛摸着摸着,总会低头亲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以此确定她还活着,确定自己还没死。

      “我有我的办法。”柳清圆终于开口,“她没有受伤,是修行。我陪她。”

      她顿了顿:“我要去找我的来路,给她一条出路。陪她修行,也给那句喜欢一个交代。”

      沈流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恳求:“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听话,把瑛瑛先送回姑媱山,我们一起应对,师父一定有办法。你看我,病都好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病是好了,可那是因为……

      柳清圆却冷冷地向他一瞥:“你得的相思病,那人回来就好了。不是当然的吗?”

      沈流商哑然。那个借口,他自己都快忘了。

      柳清圆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还记得那年灵泽大比前,凌霄殿引大道临世,我们都得到过指示吗?”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醒了怀中人似的。

      柳清圆顿了顿,勾起唇角,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笃定的意味:“'东西不是东西,南北不是南北。天上无路,地下无门。'我原以为这特么算个狗屁,不知来路,不明去处,那我便只图一个逍遥自在就是,可是我现在有点相信了。”

      “怀崖老头说她即是我的生门,我是真觉得可笑,我岂会受一个小丫头摆布?天道真他娘啰嗦,我早就明白,天上地下无我容身之所,那就该去寻天下地上的人间了,那是我的来路。然而我一直觉得,其实我活不活都无所谓的。”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所以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刚到长生天时,几个守门弟子见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直接将她打下山去,半死不活不说,还极尽谩骂攻击之能事,她只是点点头就抬脚再闯山门。

      灵泽大比前,她时常能撞见有些人聚在一起编排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机缘”,她听见了,依旧是点点头,然后抬手削白菜似的“唰唰”两下,几颗脑袋就骨碌碌滚下来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剑。

      有时也并非那么干脆的。某些仰慕与感激缠绵得很,绕来绕去,牵扯不清。而这些麻烦,提剑是斩不断的。

      门派比试上被她击败的对手,事后红着脸递来求教的拜帖,她收下,然后原封不动退回去,几次三番后,她主动发出来请战贴,对方被彻底打服后,世界终于清静了,因为出手太狠,她的第一把剑也断了。

      后来她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厉害,山下小镇卖灵符的小仙子的小摊子被砸了,她当时手头紧,便顺手捞了小仙子一把,回去领了一袋灵石,没两天就霍霍光了。然而每次那小仙子见她都眼睛发亮,追着喊“仙长仙长”,她只盘算着没有灵石再赚了,悄咪咪溜得远远的。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就是怀崖老头说的道法自然境界吗?

      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灵石叮叮当当,喜欢研读《风华录》,喜欢小师妹永远捧场,喜欢沈流商和她拌嘴,更加喜欢怀崖老头偷偷在小本本上“柳洛”那一栏画的爱心,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她还喜欢套圈圈,喜欢吃兔子糖画,喜欢小寡妇的蹄花汤,那本菜谱到现在她还珍藏着,回来之后她还真在长生天开了一间小灶房。

      小师妹渡劫前那段日子,她窝在灶房里一遍遍地试,总算琢磨出了玉兔糕该有的软糯。怀崖老头伸着爪子来偷,被她一巴掌拍开。

      她说:“第一口是小师妹的,第二口是沈师弟的,第三口才轮到你!”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想过。

      直到沈师弟害了相思病,病得七荤八素、只剩一口气,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个“心上人”绑回来。管他是谁,王八蛋就是王八蛋!

      直到小师妹渡劫归来,塞给她一份笨拙的告白,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眼眶却热了。

      直到瑛瑛那日倒在她怀里,五感一点点剥离,她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好像忽然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那些曾经的"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来,却和小时候砍断那人脖子时的那声"想通了"不一样。那时她也明白了一些事,心里是亮的、满的。可现在,空落落的。不是得到,是失去。失去的那一瞬间,她居然感到痛哭——这样的痛,她从未有过。可这痛里又藏着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那一次,脖子被砍断一半,她从混沌中醒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次,她好像在失去,也好像在得到。

      “可这回还真让这怀崖老头给说中了,真不想承认。可是现在因为她,我愿意改主意了。而我要为她做一回探路的兔子,让她也真真切切地得到些什么。”

      “我要找回‘我’,我要与她结契。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天意不可违'。”

      “瑛瑛生病了,我也病了,我要照顾好她,等她回来,我的病,自然也会好。”

      她看向沈流商:“我等了你三年,等你出关,确认你没事,瑛瑛也放心了,这就够了。”

      “明天我就走。怀崖别想拦我,你也别。你们拦不住的。”

      沈流商沉下脸:“原来你谁都不信。不信姑媱山,不信长生天,也不信我。”

      “那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小师妹交给你?”他压着火气,“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告诉姑媱山,让他们来跟你讲道理?”

      “随你。”柳清圆语气淡淡的。

      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流商周身气息浮动,十年闭关,他灵魄恢复如初,心魔也没了踪影,修为一日千里,如今跟柳清圆差不了多少。真要动手,这院子得拆。

      旁边忽然闪过来一个人,金瞳少年,比沈流商还高半个头,一把搂住他肩膀,亲昵地把脸凑过来,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清圆师姐和瑛瑛不留下来喝喜酒吗?”

      沈流商捂住他的嘴,尴尬地冲柳清圆笑笑:“处理点家事。”

      柳清圆没理他。

      他把人拖走,捆仙绳绑了扔进房里。那二傻子躺床上,一脸娇羞地冲他抛媚眼:“等你回来啊夫君。”

      沈流商:“……”

      是的,这傻子就是谢济泫。十年闭关后,他光明正大出现了,连怀崖都没看出他是半妖。天天穿一身大红衣裳招摇过市,逢人就问见没见他夫君。再过几天就是他们的结契仪式,怀崖做见证人。

      三年前洛闻瑛爬上山门,浑身是血攥着师姐袖子告白,情诗写得磕磕巴巴,婚辞却写得极好。当时怀崖盼着这二位办喜事,谁知道沈流商一出关,倒让他抢了先。

      怀崖说了,结契必须办,心意相通,生死不弃,禀明大道。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沈流商却还没敢往从极之渊传消息。

      他追出来想再跟柳清圆说两句,院子里早没人了。

      说好的明天再走呢?

      不带上他还怎么逃婚?

      沈流商站着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顺风。”

      树木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春天到了,是个适合分别的晴日。

      人间桥边,杨柳依依,春风十里,一个气质出尘的少女倚靠在窗边,双眼覆上一条红色的绸带,春日风起时,桃李花开满天下。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松开那垮垮的绸带,少女的眼睛睁开时绽开一星粉粉的花光,星光之上映着一溪风月。

      “'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少女念了念这句诗,开怀大笑,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将人扑倒在身下玩闹着,“我欲醉眠芳草。”

      少女转而夺过那红色绸带,在那人身上一点一点胡乱摸索着,一会儿嬉笑着挠人的胳肢窝,一会儿又得逞地叼起她半解的腰带,邀功似的摇着尾巴往前送。

      “师姐,我背的对不对?”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清澈明亮,目若暖阳。

      又是一阵春风起,花雨洒落楼阁,深巷响起此起彼伏的卖花声,柳清圆只是看着她发光的眼睛,那星花光散去时,洛闻瑛的眼睛转而失神,一片白茫茫,恍若皑皑山上雪。

      洛闻瑛忽然呆住了,手中依旧握着那条绸带,灿烂的笑容逐渐消失,只管呆愣愣地咬着指甲,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柳清圆愣神了片刻。

      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柳清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当瑛瑛再次开口叫她师姐时,柳清圆心中一下冒出来答案。

      她想,她大约是生出了人心。

      从前那些“通”与“不通”,不过是刀刃与骨血之间的事了结。是混沌初开时的一线清明,是脆弱者求生的本能。可这一次不一样。

      失去之后那空处会透过光,灌进风,灌进雨,慢慢将她的身体凿开,再塞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经过钝痛后长成了人心。

      柳清圆笑了笑,将她握成拳的手轻轻掰开,将手心攥着的那条红绸带接过,轻轻的、细细的为她重新系上了。

      “错了啊。”她勾住洛闻瑛的脖颈,算着力道往下带了些,两人鼻尖相抵。“这是你听来的春。”

      “'瑛粉粉,粥粥温。'这才是你写给我的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聊赠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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