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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爱恨分明    “鱼 ...

  •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妖冶尽褪,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幼年记忆里的轮廓。只是那时候,阿姐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穿过姑媱山那条开满蓝花楹的小径,花瓣落满他们头顶。

      “阿……姐?”

      这一次重逢来得太远,也太模糊了。像隔着经年的霜雪望一簇火,看得见,暖不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沈流商小时候,是作为传承者被养大的。

      从极之渊很冷,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被扔进试炼之地,一个人从血泊里爬出来。从不抱怨。因为父亲说,等你修成,就能离开这里,去长生天。

      再然后呢?

      再然后,修得大道,回到从极之渊,与天地同寿,守护秩序长久,再不离开。

      他也觉得应当如此。理当如此。

      灵族受天地眷顾,生来就要为这方天地负责。所有灵族都是这样,轮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他就拼尽全力去成为。

      不然呢?他为什么活着?

      路是从一诞生就铺好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半途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还能去哪里。

      所幸阿姐那时候常常来陪他。

      是偷偷的,带着姑媱山的花香,和一身暖烘烘的笑意。她说自己修炼太糟总遭骂,又夸鱼燕子聪明又勤奋。她说姑媱山的花开了好多,瑶姬大人选的圣女从花儿里走出来,还没有拳头大呢。

      她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疗伤。

      “慢一点吧,”她哭着说,“再慢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笑着答:“为了你。”

      他又问:“为什么为了我?”

      她说,你是阿姐唯一的弟弟啊。

      后来有一次,他快被海怪打死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却哭得满脸是泪,连夜跑回来,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姑媱山。

      没过几天,她就被人发现了。母亲狠狠责罚了她,又把他这个病歪歪的阿弟扔回了从极之渊。

      那是楼云缨带着阿姐离开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直到死也再看到过她。

      后来沈流商才明白,灵力不稳的灵族踏上别家的地界,会被这方天地从根子上排斥。

      原来他和阿姐,早就这样成了两方天地的人。

      再后来他明白,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

      沈铷是从极之渊的首领,楼云缨是姑媱山的祭司,只听从守护灵的调遣,两人的结合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分开却是意料之内。然后阿姐做了姑媱山的从祭司,而他也将成为沧浪灵族的神侍。

      从今往后,他们只为各自的天地而战。

      楼静时最擅魂术。

      那次为了方便把阿弟偷渡过来,她在他灵窍里埋下自己的魂丝,想着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见。可她不敢让云缨大人发现,便没敢像为洛闻瑛设灵障那样,也给阿弟设一道保平安的禁制。

      从此,总是联系不上。直到数年后沈流商去了长生天,楼静时才能偶尔来看看他。

      可这位阿弟的心,像是要硬成铁了。

      开始时冷言相对,后来也只是爱答不理几句话。把她气得够呛,说再也不理他了。过几天,又雷打不动地来。

      后来听说他在灵泽大比中受伤昏迷,她急得寻了机会就悄悄化了个傀偶去探望,却被怀崖抓个正着。

      她总是后悔。要是当初也给阿弟设下灵障,他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沈流商来说,那些都是徒劳。

      因为他不是不想被她护着,是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楼静时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软而深浓。沈流商觉得,她像是当初带着他逃出从极之渊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暖风。

      原来从极之渊的外面,是这样的。没有终年的寒冰,没有刺进骨子里的冷,不用照明珠也能看清万物。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融融的暖意,他恍惚觉得自己快要被吹化了,像一块冰,终于落在了天光底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在姑媱山的那几日,很不一样,那里的溪流自有灵性。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恬淡无人见,年年自长清。

      然而那样的日子像梦一样。终究散了。

      “还认得我,”楼静时盈盈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悄悄探了探他的灵府,“不算太没良心。”

      她的脸色忽的变了变。

      沈流商喉结微微滚动,却只是垂下眼,将手从她掌间抽回,语气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嗯。”

      楼静时被他躲开也不恼,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斜睨着他,眼尾一挑:“还是这副死样子。小时候就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连有了对象都不给阿姐瞧瞧。”

      洛闻瑛眼睛瞬间睁圆了,身子往前一探:“!”

      柳清圆手里的斗笠掉了,抬眼望过来:“!”

      啾啾扑棱着翅膀,叼着洛洛飞到沈流商跟前,两口子一猫一鸟,眼睛亮堂堂地全落在他身上。

      简直石破天惊!

      简直旷古未有!

      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哥师哥,好师哥……”洛闻瑛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拽着他袖子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柳清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倒是端得稳重,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师弟师弟,师父把你交给我,师姐就得替你们把把关。快乖乖告诉师姐,是哪儿来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楼静时抱臂站在一边,没好气地继续开炮。

      “好小子!还是偷偷摸摸结的契?那可不成,得办婚事才能受天地祝福!而且我看好像还是你先发起的……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这么做人啊!”

      而挂在沈流商腰间的乾坤袋里,祝东风所化的小人儿还在坚持不懈,甚至直接开通了语音通话。那边谢济泫正抓着那本风华录认真研读,头悬梁锥刺股,只等心上人一个另眼相待,欢欣入我怀。

      祝东风发出的信号开启的时候,风华录被谢济泫倒着抓在手中,折腾半天被人族的文字弄得眼花得很。然后他支棱起两只耳朵,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面对几人和一猫一鸟的质问,沈流商垂下眼,没接话。

      真是莫名起了愁肠,又乱了心房。竟连防备都忘了。楼静时自小跟着楼云缨修炼魂术,损在灵府的伤怕是躲不过她。

      多亏了这层同心契,又有师父设下的禁制,他灵魄受损的事,也算是瞒了下来。为避麻烦,且将错就错吧。误会就误会好了,只不过把对师父说过的露水情缘故事再复述一遍罢了。

      想好以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流商清清嗓,又搬出了那一套再假不过的说辞。

      大荒惊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以身相许。奈何缘浅,两相生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自知感情无法强求,他又天性爱自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义绝,我们便散了……”

      柳清圆:“……”

      啾啾和洛洛:“……”

      骗鬼呢!

      此刻暗处的谢济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他迟早给自己讨个名分来!等着吧!

      然而楼静时和洛闻瑛都义愤填膺地为沈流商打抱不平,还好好安慰了一番。

      柳清圆:“…………”

      她没听到核心的八卦就没心情再演,索性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懒洋洋地走过来,面露戒备:“行了行了,苦情戏回头再演。从祭司,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楼静时神色一正,目光对上柳清圆时,她浑身一抖,往后一缩,躲在了洛闻瑛身后。

      她们之间本无仇怨。只因柳清圆身具灾厄灵体,煞气深重,与姑媱山的修行之道恰好相生相克。楼静时因此感到极为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偏见。奇怪的是,洛闻瑛似乎毫无所觉,想来是修为尚浅,毕竟这相冲之感,往往是遇强则强。

      洛闻瑛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疑惑:“静时姐姐,为什么这次来的不是云缨姑姑?”

      按规矩,祭司若无指派,绝不能离开姑媱山半步。他们是桥梁,是守护者,承载着对神的信仰。一旦擅自离开,便与叛逃者同罪。

      “瑛瑛传讯回山时,瑶姬大人正好在闭关。”楼静时轻声解释,“云缨大人便派了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可是……”洛闻瑛还想说什么。姑媱山有大祭司楼云缨,圣女的传讯,不该由云缨姑姑亲自过问吗?

      楼静时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瑛瑛,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我也要成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凌霄神族的宋氏,行十六,单名一个歇。”

      洛闻瑛一愣,脱口而出:“那你要离开姑媱山了?”

      楼静时轻轻点头:“离山之事,非我不可。待我完成应尽的责任,便去成婚。”她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着洛闻瑛弯起唇角,“离开倒也不一定。或许像云缨大人那样,成婚有了子嗣,再回来接任大祭司之位。”

      “到那时,我依旧会陪着你……就像云缨大人陪着瑶姬大人那样。”

      洛闻瑛却执着地追问:“离山之事,为什么非你不可?”

      楼静时勾了勾唇,笑意里透着一丝骄傲:“因为我厉害啊。我的魂术登峰造极,这离山的底细,我早就摸清了。”

      洛闻瑛心里涌起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素来听不出话外之音的她,竟隐约觉出些许不对。楼静时像是在避重就轻。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洛闻瑛自己都觉得惊异。莫非是那地仙的功效,当真让她开了智?

      她还想问些什么,楼静时却不再答话,而是直接转身,抬手指向雾气深处。

      “离山女早就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精鼠怪,不过是她走之前布下的障眼法。真正的玄机,在下面。”

      “下面?”柳清圆蹙眉。

      楼静时点头,语气沉了下来:“离山下有一条灵脉。那条灵脉被人动了手脚,用来养一个‘人’。”

      柳清圆和洛闻瑛对视一眼。

      “什么人?”

      楼静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片刻后才道:“一个女孩。被灌进了花神的元灵,做成了一个……太岁。”

      “太岁?”洛闻瑛瞪大了眼,“肉灵芝那种?”

      “太岁”,乃是一具能够吸纳灵气的躯壳,可供神明寄附一缕元灵。那元灵初时微不足道,却能在其体内不断滋长,直至圆满完整。

      并非所有灵族都如姑媱山那般,生来便拥有自愈之能。稍有底蕴的灵族,往往会用天材地宝来疗愈自身,他们将这些东西称为“药”。而“太岁”,便是这药中的至品。它不仅可愈躯壳之伤,就连灵魄上的损伤,亦能滋养复原。

      怀崖曾为沈流商寻来过“太岁”,却终究无用。他灵魄上的伤,极为罕见,仿佛……仿佛那伤本是生在他灵魄之上,与生俱来。而那魔君的一击,更像是一道毒引,反倒催动了它的萌发与蔓延。

      动了那道伤,就动了他的根本。

      沈流商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在众人心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灵界曾有传说,有一位神灵,死前将一缕元灵藏于太岁之中,待其生长至圆满,便会苏醒那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仿佛它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神。”

      他没有说的是,这并非什么古老秘闻,而是他在钻研太岁治疗法时,偶然窥见的禁忌结论。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太岁,从未真正成形,总是在觉醒的边缘悄然枯死。他曾幻想,若能放弃这具残破的躯壳,或许也就能挣脱刻在灵魄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众人只见他眉心微蹙,神色之间掠过一丝极轻的恍惚。没有人知道,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失去。可那并非衰竭,而是经脉逆转,似乎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是一种灵族本能敬畏的气息。

      他没敢往下想。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涌起。

      “阿弟说得好,差不多吧。”楼静时抬眼,“但这可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活’的。那具肉身被灵脉滋养,又被灌入花神陨落时的记忆,被某些人做了手脚,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花神转世,为人间而生。”

      柳清圆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好大的手笔。谁干的?”

      那神情,高傲得坦荡,不羁得理直气壮。只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这致命的愿景,令人神往。

      洛闻瑛尖叫:“!”

      大师姐总算找对赛道了。这是风华录教不会的,风华录能给的有限,对洛闻瑛来说,它本身的魅力已是无限。

      做自己多好,师姐。

      不必伪装成任何人。

      就这样做我的同类,刚刚好。

      楼静时又往洛闻瑛后面缩了缩,摇了摇头:“是谁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我在这,这离山女今天绝对走不掉了。”

      柳清圆直接道:“该怎么去到这下面?”她指尖凝聚起灵力,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炸山?”

      除了洛闻瑛,其他人都无语片刻。

      沈流商拦住了一脸不爽的柳清圆,沉声道:“所以这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宾果!”楼静时比起一个大拇指,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二人,“不过只是冲着咱姑媱山来的,阿弟和这位……柳姑娘就不必以身涉险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因为同门情谊跟下来,她倒是很难办了。若是对阿弟下手,她可不忍心。

      柳清圆:“那灵石怎么分?”

      楼静时傻眼。

      “么嘎?”

      “灵石怎么分?我们千里迢迢来此,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楼静时:“……”

      她对柳清圆说:“好说好说,三千灵石可够?”她出门太急,带得比较少。

      然而他们三人一猫一鸟看见那灵石顿时眼睛一亮,那如饥似渴的模样把楼静时吓得够呛。

      灵族入长生天,便全权交由长生天管辖,开支用度极其苛刻,力在培养弟子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楼静叉着腰,对沈流商交代这个,又啰嗦那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就是要他一定好好待自己的妻子,别跟着外头学坏了。

      末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透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从极之渊……哪里都不好。唯独这一样,阿弟你比我自由。”

      沈流商心底一颤,不自觉地微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听好了,阿姐。”

      楼静时眼眶微热,忍着泪笑了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

      二人心照不宣。这应当是最后一面了,若是日后相见,便是陌路。

      他恨过。母亲牵着姐姐离开的那一日,他被留在原地,那恨意便生了根,日日夜夜,为逃跑而谋划,他甚至瞒过了他的姐姐。可后来呢?后来沈流商在姑媱山被母亲再次丢下,送回从极之渊时,他忽然不恨了。没什么可恨的,也没什么可等的。从此一心向道,倒落得干净。

      他的恨从无人问津。那么爱呢?去爱谁?又爱给谁看?

      爱也好,恨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余烬。风一吹,就散了。

      阿姐也会变成那样。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所有人……吗?

      洛闻瑛看着那花花的灵石,眼睛亮晶晶地:“那还等什么?走吧!”而沈流商和柳清圆就呆在这里为她们护法。

      楼静时却按住她的肩,目光意味深长:“瑛瑛,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守住本心。”

      洛闻瑛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楼静时已经施法,两人隐入雾气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爱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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