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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他的确一 ...
跑腿的男孩将回信揣进衣袋,带上了贝克街的门。哈利坐在楼梯最下一级,重新穿起刚脱掉不久的靴子。
“我以为你今晚最想做的事,是让那双拖鞋凉一凉。”我说。
“等我回来,它们正好能穿。”
他系好左脚的鞋带,抬头看向福尔摩斯。
“我想见见写信的那个孩子。”
“他可能已经上床了。”
“那我就不叫醒他。”
福尔摩斯把挂在扶手上的小外套递给他。我取了雨伞,我们三个人在一刻钟后离开贝克街。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口,望望已空了一半的衣帽钩,又望望尚未搬完的行李,决定让箱子留在原地。以她对我朋友的了解,这显然很有道理。
圣克莱尔太太的姐姐住得确实很近。雨已经小了,沿街的排水沟里淌着细细的水,店家收起遮篷时,偶尔会泼下来一阵格外精神的雨点。我们在八点差十分抵达。福尔摩斯还没有碰到门环,门便从里面开了。
一位灰发女士接过我们的外套。
“罗宾在窗后站了好一会儿。”她说,“刚才卖报的人经过,他也替人家开了一回门。”
门厅尽头有个穿灰色针织背心的小男孩,约莫六岁,脚上的一只拖鞋没有穿好,后跟踩在脚底。他手里攥着我们方才送来的回信。信纸已经沿折痕打开过好几次,福尔摩斯写的会面时间折在里面,露在外面的正好是哈利添的那一行。
两个孩子彼此看了几秒钟。
“你就是哈利?”
“是。”
“那是你爸爸吗?”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是。”
罗宾走到福尔摩斯面前,仰起脸。
“您记得要说什么?”
“积木已经到了,他用不着再去找一盒。”福尔摩斯答道。
男孩把信叠起来,仔细塞进背心口袋,总算肯将那只拖鞋穿好了。
*
我们在楼下的小客厅见到圣克莱尔太太。
桌上放着一只松木玩具盒,盒盖已经推开了半寸。旁边是外包装的牛皮纸、剪断的细绳,以及一张玩具铺随货送来的单据。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茶具却挤在壁炉架的一端,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圣克莱尔太太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坐到桌边。她大约三十岁,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深色裙子。右手摘过手套,左手仍戴着,两只手交握了片刻,她这才察觉,把剩下的手套也脱了下来。
“我把地址写清楚了吧,福尔摩斯先生?”
“很清楚。”
“我是指盒子上的地址。”
她将那张牛皮纸展开,玩具铺的伙计在上面写着圣克莱尔先生的姓名,下面是他在肯特郡李镇的家址。
“今天上午送到我们家,那时我还在家里。下午我才带孩子们进伦敦,到姐姐这里来。家里有人守着,若我丈夫回去,会立即给我送消息。”
福尔摩斯看看单据,又将它放回原处。
玩具铺就在李镇车站附近。星期四早晨,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上车进城以前,选好这盒积木,付清货款。他说自己傍晚回来时会顺路取走。倘若耽搁到星期六,就请伙计直接送到家里。
这些话是圣克莱尔太太今天到铺子里问来的,福尔摩斯记下店名和接待她的伙计姓名。我留意到,单据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写着“送达”的地方,则另填了今日的日期。
罗宾站在母亲的椅子旁,一只手搭着盒盖。
“爸爸知道他们会送,”他说,“可他还不知道我真的收到了。”
“所以你要人替你捎一句话。”哈利说。
男孩点头。
圣克莱尔太太的姐姐把一杯热牛奶放到邻室,叫罗宾过去趁热喝。男孩起先想把木盒也抱走,后来改变了主意,只从盖缝里拈出一块红色的方木,握在手中。
他临出门前,对哈利说:“你一会儿过来,我给你看看桥怎么搭。”
房门合上,圣克莱尔太太才将目光从那只盒子上移开。
“星期四早晨,我送我丈夫出门时,他跟我约好,下午在斯旺丹巷碰面,他说有个人想介绍给我认识。”
“怎样一个人?”
“他没告诉我。我问要不要戴好帽子,他笑了,说,请一定戴那顶有只燕子的,他从楼上也认得出来。”
她伸手解开帽针,把自己的帽子放到沙发扶手上。黑色帽带旁果然别着一只小小的燕子,尾羽用了两根蓝丝线。若在一顶女帽上到处寻找值得辨认的特点,我恐怕不会首先注意它。可是对一个丈夫而言,情形自然不同。
“这个约会,以前有过吗?”
“我去过城里同他吃饭。那条巷子,我是第一次去。他嘱咐我在一块银锚招牌下面等,时刻是四点以前。”
“您什么时候到的?”
“我经过街口的当铺时,里面的钟刚响过三刻。我手里还拿着买给姐姐的一小包茶叶。后来纸包落进泥水,湿痕正好到了这儿。”
她在裙摆上方比了一下,深色布料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请您从那块招牌说起。”福尔摩斯道。
*
斯旺丹巷靠近河边。临街的铺面很窄,楼上几扇窗却有相当的宽度,过去有人在那里绘制戏院用的布景。圣克莱尔太太到达时,天色正在转暗。街对面有人点灯,一幅没有画完的蓝天挂在楼上,被灯照得比窗外真正的天空明亮许多。
银锚是一块旧烟草铺的招牌。铺门已经关了,铁皮锚仍在两段短链之间摇晃。她往下面站了片刻,听见对面有动静,抬头便看见了丈夫。
“他在绘景作坊的一楼窗前,隔着街,稍稍高过我的头顶。窗上半扇支开着。我先看见白衬衫,随后他往亮处走了一步,我看清了脸。”
“他看见您了吗?”
“看见了,他还摸了一下自己帽檐的位置。”
“他戴着帽子?”
“没有。”她想了想,“他是在告诉我,他看见我的燕子了。我们有时会做这种傻事。”
我朋友的铅笔停了一会儿,等她把这一句说完。
“他穿着什么?”
“白衬衫,深色背心。出门时那件外套已经脱了。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有一块深色的东西,街太宽,看不出是什么。”
“接下来呢?”
圣克莱尔太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走过去。两辆运货马车恰好从中间交错,一辆装着空桶,另一辆的东西盖着帆布。车轮在石头上响,我听不见他说话。他朝我举起一只手。”
“请照您记得的样子做一遍。”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我们,手指并拢。随后右手抬起,拇指往自己的背心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这样。起初我以为他胸口疼,紧接着,他便从窗前退了回去。”
“有人拉他吗?”
“我看见蓝色布景动了,像是后面有人走过。他的确一下就从我眼前消失了。至于有没有一只手拉他,我没有看清。”
“您当时怎么做?”
“我想从两辆马车中间穿过去。有个人从旁边扶了我一下,茶叶就是那时候掉的。”
那人个子高,穿一件褪色的棕外套。嘴角有道多年前留下的伤,一侧上唇被牵得稍高些。他俯身拾起纸包,先把沾泥的那一面朝下,再还到她手里。
“他说什么?”
“他说,‘圣克莱尔太太,当心车轮。’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已经从马匹后面穿过街,跑进那所房子。”
“他扶您的时候,您丈夫还在窗边吗?”
“我抬头时,丈夫那只举着的手正在往下放。扶我的人就在我身边,拿着我的茶叶,这是我能确定的。”
福尔摩斯将这一点记了下来。
马车终于错开以后,她奔向对面。作坊底下的门没有锁,楼梯却叫两卷横着存放的旧布景挤得只剩一人通行。她提起裙子往上走,听见上面有个男人在数数。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叫门牌号。等我走到转角,我听见‘八、九、十’。然后有一扇门开了。”
“您看见哪扇门开了吗?”
“只听见铰链的声音。等我进屋,那个扶过我的人已经在里面。他站在一只高柜子跟前,一手还握着铜把手。”
屋中没有她丈夫。
桌上摊着几支扁刷和一盒颜料,窗边挂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蓝天。圣克莱尔先生出门时穿的外套,搭在一把椅子上,衣袋里还有他妻子早晨替他放进去的手帕。
她把布景掀起来看过,后面是墙。
“那个人呢?”我问。
“他在看柜子。他把门合上,等了片刻,又打开。我以为我丈夫躲在里面,伸手推开他,柜子是空的。”
她坐了回去,将左手的手套在膝上折了一次。
“我问他我丈夫去了哪里。他说,‘他这会儿已经到您那边了。’”
“原话如此?”
“是的,我当时只当他在敷衍我,立刻跑到窗边,银锚下面没有人。”
街口有两位巡警。她叫来其中一位,在他的同事赶到以前,一直守着楼梯。随后,他们搜过作坊、柜子和隔邻相通的小储物间。临河的一扇后窗关得很紧,窗钩从内侧扣着。两位警察在附近问过,并将柜前的男人带去说明情形。
“他的名字是休·布恩。”她说,“他替戏院修理道具,在那间作坊做事。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警方留下他了吗?”
“问过话以后,他回去了。昨天我再去,他还在那里。”
“做什么?”
圣克莱尔太太的手指将那只手套上的一道折痕压得很深。
“他仍在开那扇柜门。”
*
福尔摩斯请她在纸上画一画银锚、窗子和楼梯的大致位置。隔壁恰好传来几块木头碰在一起的响声,一块方木顺着地板滚过来,撞到了门。
哈利看看我。
圣克莱尔太太先开了口:“小朋友,你想去吗?那就去吧,他今天肯拿出来玩,我很高兴。”
我陪哈利到了邻室。圣克莱尔太太的姐姐坐在炉边缝一条松了边的衣领,罗宾已经喝完牛奶。他方才带走的那块红木摆在两本书之间,另外从姨妈家旧玩具篓里找来几个线轴,排成了一列。
“积木盒还在那屋里。”他说,“我答应妈妈给你爸爸看,不过这块我已经借出来了。”
“它是桥吗?”哈利问。
“它现在是马车。等拿到两块长的,它才是一座桥。”
这一点似乎极其要紧。哈利在地毯上坐下,接受了马车的身份。
罗宾拨动线轴,叫一辆红色马车从两个人之间慢慢走过。哈利伸手想把它推快一点,男孩按住了他的手。
“得先让人过街。”
他用一个空线轴充作自己,又请哈利把另一只放到街对面,充作父亲。
“现在我能过来了吗?”哈利问。
“你是爸爸,你得叫我等。”
“他怎么叫你?马车这么响。”
罗宾想也没想,抬起左手,摊开手掌对着他,右手拇指在自己胸前点了一下。
我从炉边直起身来。
哈利的目光在那根拇指上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那儿,我过去接你。”罗宾说,“我爸爸做第一个,我就得把脚收回人行道上。他做第二个,是说他看见我了,会自己过来。有时候我等不住,只好看自己的鞋尖。”
他垂下眼睛,向我们显示怎样看鞋尖,那只踩坏了后跟的拖鞋又从脚上溜掉了一半。
哈利并没有立刻叫人。他把父亲的线轴从大街一边慢慢挪到另一边,等它和那只较小的线轴并在一起,才抬头问我:“华生,你也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对罗宾说:“你肯把刚才的动作再做给你妈妈看一次吗?”
男孩立刻爬了起来,手里仍然拿着父亲的那个线轴。
我们回到客厅时,福尔摩斯正低头看那张草图。哈利等他把铅笔放下,才说:“罗宾知道他爸爸举手是什么意思。我只问了他,隔着马车怎么叫人。”
孩子又做了一遍。
圣克莱尔太太始终看着他的手。等他解释完,她试着用自己的拇指碰了碰胸前。
“他叫我站在原地。”她说。
“对。”罗宾很高兴母亲听懂了,“这样他过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
她低头将那只一直攥在掌中的手套摆好,问儿子是不是每次上街都这样。
“跟爸爸一起才这样,你都是拉着我走的。”
这个回答十分实际,多少使那间屋子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模样。灰发的姨妈也跟了过来,替罗宾重新穿好拖鞋,顺手把桌上那只积木盒的盖子推开。
福尔摩斯没有急着说话。
“我这两天总在想,”圣克莱尔太太终于道,“要是当时我肯从车轮前面跑过去,也许就能拉住他。”
她看看儿子放在纸上的那个空线轴。
“原来他看见我往街上走,还担心我会抢在车前面。”
罗宾已经从盒中取出两块狭长的木条,正努力把它们架在椅子扶手之间。他对大人的谈话只听了一半。哈利伸手替他扶住容易滑落的那一端,直到桥搭稳。
福尔摩斯把草图转向自己,在银锚底下轻轻点了一下。
“太太,您丈夫让您等在这里。布恩先生开柜门以后,也说他原该到您这一边。警方检查过银锚下面那间烟草铺吗?”
圣克莱尔太太抬起脸。
“我领他们去的是对面楼上。我丈夫的外套在那里,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也在那里。那铺子早就关了,锁和门上都是灰。”
“您在门口等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出来吗?”
“没有。街上最响的是那两辆车,其中一辆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我身后停下,当时我只顾着过街。”
“哪一辆?”
“盖着帆布的那辆。我记得车停下来时有什么重东西撞了一下,连银锚上的链子也响了。”
这在她当时的叙述里,只是一条窄街上极其寻常的一点吵闹。福尔摩斯把它记到了草图另一边,并向她借了可以让布恩辨认的口信。
她在自己的名片背后写了几句,请布恩把能告诉她的话,一样告诉送来这张名片的人。
*
我们在九点前离开。
罗宾一直送哈利到门厅,临分手时,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有两个人笔迹的回信。
“你们现在去银锚那里吗?”
“我要先回家。”哈利说,“我爸爸和华生会去。”
“你见到我爸爸,也记得得说那一句。”
“我记得。”
这场谈话没有使罗宾的父亲立刻出现在门外。男孩仍然得回到姨妈家的小床上睡觉,星期日早晨也还有许多事要等大人来告诉他。不过,当他回去时,他手里已不再攥着那张纸。他把它折好,收在了口袋里,腾出两只手,把装积木的盒子稳稳抱上楼去。
回贝克街的路上,哈利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我先前以为,”他说,“他想叫我们告诉他爸爸,别再花一次钱。”
“现在呢?”我问。
“他只是想让他爸爸知道,东西送到了。要是我寄给你们一封信,我也会想知道你们收到了没有。”
福尔摩斯抬手招来一辆马车,让它在221号门外稍等。哈德森太太给我们开了门。哈利上了一级台阶,又回过头来。
“你们今晚能找到他吗?”
“我今晚可以找到那间作坊,也可以去见开柜门的人。”福尔摩斯说,“其余的,等我知道再告诉你。”
哈利点了头。
*
我们到斯旺丹巷时,河雾已经漫进街口。
银锚在烟草铺门楣上轻轻碰着墙。福尔摩斯先在下面站了一会儿,随后抬眼看向对面。楼上只亮着一盏灯,那幅画布仍然悬在窗后。它上面那片过于晴朗的蓝天,在湿漉漉的十一月夜里显得颇不合时宜。
我们敲开了作坊的门。
休·布恩亲自下来。他比我想象的年轻,左边嘴角的旧伤将上唇牵起一点,使他静候别人说话时,仿佛总要开口打断。福尔摩斯把名片递过去。他读过背面那几行字,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些。
“她儿子收到积木了吗?”他问。
“收到了。”福尔摩斯说。
布恩闭了一下眼睛,转身让我们上楼。
画布的背后是墙,桌上的颜料已经干得结皮,一把椅子被挪到了屋子正中,正对着墙边一只窄而高的深色木柜。椅子下面放着半块面包和一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
柜门上装着一只铜把手,把手周围有一小圈漆面,被手指反复摩擦得十分光亮。
福尔摩斯看了看那把椅子。
“您一直在这里等他?”
布恩把椅子挪开,给我们让出通往柜门的地方。
“圣克莱尔太太说,她在楼梯上听见您从八数到十。”福尔摩斯道,“数到十,您便开了门。”
“是。”
“在数到一以前,发生了什么?”
布恩望着那只铜把手。楼下有马车经过,墙上的晴空轻轻起伏了一下。
“他走进去,”他说,“我替他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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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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