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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枪尖凝恨,心尖藏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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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祠堂的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二人脸上,冷得刺骨。清晏的银枪尖抵着萧玦的心口,寒芒映着他苍白的脸,他后背的血浸透白绫,顺着衣摆滴落在积雪上,晕开点点暗红,却始终抬眸望着她,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动手吧。”萧玦轻声说,喉间因伤口牵扯带着沙哑,“沈家满门,谢临洲,还有你半生的苦,都算在我身上,今日便偿你。”
他缓缓闭上眼,胸膛微微挺起,将心口彻底露在枪尖下,像赴一场迟来的救赎。江南的海棠,京华的囚笼,漠北的黄沙,宫墙的箭雨,半生的纠缠与亏欠,似都要在这一枪之下,烟消云散。
清晏的指尖攥着枪杆,指节泛白,手臂却控制不住地轻颤。枪尖离他的心口不过半寸,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刺穿他的胸膛,了结所有血仇,告慰所有亡魂。
可她看着他垂落的睫羽,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丝,看着他掌心里那枚被焐得温热的白玉佩——那是她江南相赠的信物,竟被他攥了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脑海中翻涌的,不只是沈家满门的惨死,谢临洲染血的银甲,还有断桥边的初遇,画舫上的题诗,他替她挡下的冷箭,宫墙下的舍身相护,还有那封焚于烛火的旧信,字字句句的真心。
恨吗?恨。恨他的偏执,恨他的凉薄,恨他为皇权视而不见,恨他将她推上绝路,让她尝尽生离死别。
可念吗?也念。念江南的温柔,念他眼底曾有的星光,念他数次舍身相护的笃定,念他那句从未兑现的十里红妆。
枪尖微微晃动,寒芒映着她眼底的挣扎,恨与念缠成死结,勒得她心口生疼。她想起谢临洲临终前的话“别再信萧玦”,想起沈家牌位前的誓言,指尖猛地用力,枪尖再进半分,刺破了他的龙袍,扎入皮肉一分,温热的血瞬间沾湿了枪尖。
萧玦身子一颤,却未睁眼,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是解脱,又似是欣慰。
“为什么?”清晏的声音破碎,带着压抑的哭腔,“为什么你当初不救沈家?为什么你要利用我,害死谢临洲?为什么你明明护着我,却又一次次伤我至深?”
她的质问撞在祠堂的朽木梁柱上,碎成一片呜咽,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砸在枪杆上,混着他的血,滴落在积雪里。
萧玦缓缓睁眼,眼底映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的泪痕,带着血温,也带着颤抖。“我怕。”他低声说,声音里藏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初入朝堂,羽翼未丰,苏家势大,动他们便是以卵击石,我怕连我自己都保不住,更怕护不住你。我以为我能等,等我手握大权,再为沈家翻案,再护你周全,可我没想到,一切都错了,错得彻底。”
他的指尖抚过她臂上的伤口,抚过她脸上的疤痕,那些都是因他而起的伤,“利用你牵制谢临洲,是我妒火攻心,是我偏执入骨,我怕你跟他走,怕你再也不回头,我以为将你绑在身边,便是拥有,却不知,是将你越推越远。”
“清晏,我悔了。”他的声音哽咽,眼底终于蓄满泪水,“从漠北看着你抱着谢临洲的那一刻,我就悔了。我悔不该执念皇权,悔不该凉薄成性,悔不该亲手推开你,让你尝尽苦楚。若有重来的机会,我愿弃了这江山,只做江南的阿玦,守着你,守着海棠,一生一世,再也不放手。”
他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她冰封的心底,恨意在一点点消融,只剩无尽的委屈与心酸。她猛地抽回银枪,踉跄后退,枪尖的血滴落在地上,与积雪融在一起,刺目惊心。
“晚了。”清晏摇着头,泪流满面,“萧玦,一切都晚了。沈家的人活不过来,谢临洲活不过来,我所受的苦,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望向祠堂外的漫天风雪,银枪拄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你的命,我不拿了。”她说,声音冷得像风雪,“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你做你的帝王,守你的江山,我回我的北朔,守我的余生。”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大震,踉跄着上前想去拉她,却因伤口踉跄倒地,掌心的白玉佩掉落在积雪上,滚到她的脚边。“清晏,别走!”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江山给你,天下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求你别离开我!”
清晏低头,看着脚边的白玉佩,那枚刻着海棠的玉佩,曾是她此生最美的期待,如今却只剩无尽的讽刺。她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回头,只提着银枪,一步步走出祠堂,走进漫天风雪里。
风雪卷着她的衣袂,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祠堂内,萧玦瘫坐在积雪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伸手捡起那枚白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泪水砸在玉佩上,混着血,刻下无尽的悔恨。
两清?怎会两清。
他们的情,缠了半生,焚了半生,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纵使恨到极致,纵使形同陌路,也终究,难分难舍。
漫天风雪,遮住了京华的宫墙,也遮住了北朔的归途。他守着万里江山,守着无尽的悔恨;她踏着漫天风雪,守着半生的疮痍。看似两清,实则,皆困在这爱恨的囚笼里,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