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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里的对峙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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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实验中学的校门口已经陆续出现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学生。白沐朝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时,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刚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转校生,把白沐朝的笔记给撕了?”
“真的假的?白沐朝脾气那么好,怎么会……”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最后一排,当着全班人的面撕的,那叫一个嚣张……”
白沐朝的脚步顿了顿,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告栏最上方的值日生表上——今天轮到他和许清川负责走廊卫生。
自行车的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着车穿过人群,刻意忽略了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豆浆和油条,是给奶奶带的早餐,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只白色的小气球。
停好车转身时,他撞进了一道带着凉意的视线里。
许清川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穿着昨天那套黑色连帽衫,和周围一片浅蓝色的校服格格不入。他的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指尖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许清川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白沐朝先移开视线,转身往教学楼走,背后似乎还粘着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班主任李老师拿着点名册走进教室。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后一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许清川,”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点严肃,“学校规定要穿校服,你怎么回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许清川趴在桌子上,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李老师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再说点什么,白沐朝突然站起身:“李老师,许清川同学的校服昨天可能没找到,我今天再去教务处帮他领一套吧。”
李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白沐朝,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许清川,最终点了点头:“行,下课你去一趟。许清川,下不为例。”
早读课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继续。白沐朝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锦瑟无端五十弦”的诗句上,心里却乱糟糟的。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后颈有点发烫。
下课铃一响,白沐朝刚走出教室,就被周明宇拉到了走廊拐角。
“你干嘛替他说话啊?”周明宇一脸不解,“他昨天那么对你,你还帮他?”
白沐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李老师让我多照顾他。”
“照顾也不是这么照顾的吧?”周明宇急了,“你看他那态度,简直是……”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许清川背着书包,正和一个矮胖的男生推搡在一起。那男生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此刻脸红脖子粗地指着许清川:“你他妈撞了人不知道道歉?”
许清川的背挺得很直,帽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冰:“让开。”
“我不让又怎么样?”体育委员推了许清川一把,“穿得跟个黑无常似的,以为自己是谁?”
周围很快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学生,有人开始起哄。许清川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看就要动手,白沐朝突然快步走了过去。
“张磊,别闹事。”白沐朝站在两人中间,声音平静,“快上课了,回教室吧。”
张磊愣了一下,看到是白沐朝,气焰收敛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他撞了我……”
“我看见了,是误会。”白沐朝的目光落在许清川身上,“许清川,你先回教室。”
许清川没动,只是盯着白沐朝,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像是在说“你又想多管闲事”。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白沐朝的眉头皱了皱,伸手想去拉许清川的胳膊,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滚开。”许清川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张磊见状,以为许清川是怕了,顿时又来了底气,伸手就去推许清川的肩膀:“听见没?让你滚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许清川,就被许清川反手抓住了手腕。许清川的动作又快又狠,张磊痛得“嗷”了一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放手!”张磊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许清川的眼神冷得吓人,手指一点点收紧,张磊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周围的学生都看呆了,没人敢上前劝架。白沐朝心里一紧,伸手去掰许清川的手指:“许清川,别动手!”
许清川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收得更紧了。白沐朝急了,加大了力气,两人的手指撞在一起,许清川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
“够了!”白沐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想被记过吗?”
许清川的动作终于顿住了。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沐朝,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许清川猛地松开手,张磊抱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上前,只是恶狠狠地瞪了许清川一眼,转身跑回了教室。
围观的学生一哄而散,走廊里很快只剩下白沐朝和许清川两个人。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清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每次都要多管闲事?”
白沐朝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烦躁:“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走廊里打架。”
“关你什么事?”许清川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还是说,你觉得我需要你可怜?”
他的气息带着点清晨的凉意,拂过白沐朝的脸颊。白沐朝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没有可怜你。”白沐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履行班长的职责。”
“职责?”许清川嗤笑一声,伸手抓住白沐朝的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那你的职责是不是还包括,多管别人的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白沐朝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家事。
“你昨天在天台看到了,是吗?”许清川的眼神像淬了冰,“看到我被人骂,看到我像个傻子一样淋雨,觉得很有趣?”
白沐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昨天天台上那张被揉皱的全家福,想起许清川埋在膝盖里的肩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我没有……”
“没有什么?”许清川打断他,手指攥得更紧了,白沐朝的衣领勒得他脖子有点发紧,“没有看到我有多狼狈?还是没有在心里偷偷笑话我?”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像即将决堤的洪水。白沐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有笑话你。”白沐朝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觉得,下雨的时候,应该打伞。”
许清川愣住了,抓着白沐朝衣领的手松了松。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像是没想到白沐朝会说这样一句话。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是巡视的教导主任。白沐朝赶紧推开许清川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低声说:“快上课了,回教室吧。”
许清川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白沐朝转身走进教室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抓过对方衣领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火苗一样,烫得他指尖发麻。
数学课上,白沐朝被老师点名上黑板做题。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余光却瞥见最后一排的许清川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走回座位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对上许清川的目光。这一次,许清川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停留了几秒,像有细小的电流划过,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白沐朝刚打好饭,就看到周明宇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到许清川端着餐盘,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默默地吃饭。
“你看他,”周明宇撇了撇嘴,“装什么清高,好像谁愿意理他似的。”
白沐朝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味道却有点寡淡。他看着许清川孤单的背影,想起早上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吃完饭,白沐朝去教务处领了套新的校服,走到许清川的座位旁,把校服放在桌角:“你的校服。”
许清川正在趴着睡觉,闻言动了动,却没抬头。白沐朝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下午要讲的物理卷子,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白沐朝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篮球场上奔跑打闹,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烦躁。
突然,篮球场上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抬头看去,只见张磊带着几个男生,正围着许清川,看样子是想找上午的麻烦。许清川站在中间,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狂风中不肯低头。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张磊说着,一拳就朝许清川挥了过去。
许清川侧身躲开,抬脚踹在张磊的肚子上,动作干净利落。周围的男生见状,一拥而上,把许清川围在中间。许清川虽然打得很凶,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了下风,脸上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丝。
白沐朝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从看台上跳了下去,快步冲进人群:“住手!你们干什么!”
他想把人拉开,却被一个男生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许清川看到他,眼神一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到白沐朝面前,把他护在身后。
“不关你的事,滚开。”许清川的声音带着喘息,嘴角的血迹格外刺眼。
“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白沐朝想把他拉到身后,却被他甩开。
“不用你管。”许清川说完,转身又冲进了人群。
白沐朝看着他被围在中间,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是不肯认输。阳光照在他流着血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倔强,看得白沐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生病住院,他去医院送饭,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拦住要钱,他不肯给,就被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很害怕,却还是死死护着手里的保温桶,因为那是奶奶唯一的晚饭。
“老师来了!”白沐朝突然大喊了一声。
围殴的男生们果然慌了神,对视一眼,撂下几句狠话,匆匆跑了。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清川和白沐朝两个人。
许清川靠着篮球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白沐朝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想帮他擦擦脸上的血迹,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许清川的声音很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沐朝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拿着纸巾,伸到他面前。许清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愤怒和委屈,像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哭的孩子。
“我说了,别碰我!”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眶却红了。
白沐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放下手,轻声说:“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许清川没说话,只是靠着篮球架,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白沐朝在他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他旁边:“喝点水吧。”
许清川没动。白沐朝也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川终于抬起头,拿起旁边的水,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要帮我?”许清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沐朝看着远方的天空,轻声说:“因为我们是同学。”
许清川嗤笑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他喝完水,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走了。”
白沐朝也站起身,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许清川。”白沐朝突然叫住他。
许清川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明天记得穿校服。”白沐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许清川的肩膀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白沐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想帮他擦血迹时,碰到的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渐渐暗了下来。白沐朝收拾好书包,往校门口走去。路过操场边的垃圾桶时,他看到那个被许清川捏扁的水瓶,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无人问津的秘密。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教学楼的拐角处,许清川默默地站了很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校园,才转身,一步步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