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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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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砸到积水上泛出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又很快被新的雨点覆盖,像极了敏攸宁此刻被搅乱的心。也像五年前那场被大雨冲散的告别,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留下。
温时珩先动了,他弯腰去搬脚边的纸箱子,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沾染上了几滴泥点,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的动作不算费力,骨节分明的手扣住纸箱边缘,微微用力就讲纸箱拎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是什么珍宝一样。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温时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抱着纸箱硌着胳膊,却不及心头的钝痛来的清晰。他其实在远处站了很久,看着她蹲在地上,像极了五年前为了一块陶片能在雨里收一下午的女孩,可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层化不开的疲惫不堪
敏攸宁喉头发紧,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五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眼前的人,像在做梦一样,将她抛弃在最狼狈无助的时候,一声不吭的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现在又出现在她眼前。她以为那些攒了很久的质问、委屈、不甘,真见面了会喷涌而出。
可现在她只想告诉他:“我不好,一点也不好!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没留下一点消息,哪怕一句再见,也不会让我想了五年。”
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带着些滞涩。她只能死死攥住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温时珩见她不说话,低头看向她的发顶,不知道要怎么做,他知道这句“过得好吗”有多苍白,在当年不告而别离开她面前,任何问候都显得廉价又好笑。
“我……”他想解释,想说当年的身不由己,想说这五年里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她的消息,想说他无数次想回来,却又怕打扰她的生活。可话到嘴边,却又被雨水咽了回去。太多话堵在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嘲笑着这迟来五年的重逢。敏攸宁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温时珩的眼底。他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海,只是此刻,那片海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模糊不清。
她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纸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他连一个旧纸箱都能抱得这么珍重,当年却能那样轻易地丢下她。
“你怀里的东西,很重要?”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漠,像是在问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温时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随即摇了摇头,又像是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含糊:“是工地上的旧工具,想着或许能用得上。”他没说,这箱子是当年社团的,是他当年从废品堆里抢回来的,里面还藏着她当年落下的一支考古铲,木柄上还留着她不小心刻下的小小的“宁”字。
敏攸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觉得眼角发酸:“是吗?看来你现在的工作,很上心。”她的语气带着刺,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温时珩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夏栀爽朗的喊声:“宁宁!你怎么还在这儿?雨这么大,快跟我回去躲躲!”
夏栀举着一把大伞,踩着积水小跑过来,跑到近前才发现敏攸宁对面还站着一个人。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温时珩脸上停顿了几秒,随即认出了他,语气里满是惊讶:“温时珩?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栀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敏攸宁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往夏栀身边靠了靠,避开了温时珩的目光。
温时珩收起眼底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好久不见,我来负责这边古戏台的加固工程。”
“古戏台?”敏攸宁的心猛地一沉,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五年前的暴雨夜,那座摇摇欲坠的古戏台,他在后台紧紧牵着她的手,说“以后我要做结构工程师,保护这些老建筑”,而她笑着回应“那我做考古学家,我们一起”。
原来,他真的实现了当年的约定,只是身边没有了她。他护着他们约定的古戏台,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转身就走。她的手猛地一紧,热可可晃出杯沿,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腕上,尖锐的刺痛传来,她却像毫无知觉。
“所以,你接下来都会在这里。”她再次开口,眼眶已经泛红,语气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慌乱。
“至少待到雨季结束。”温时珩的目光和她相撞,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榫卯结构松了,斗拱也有移位,必须守着。”
和五年前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敏攸宁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他,质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质问他这五年到底去了哪里,质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丝愧疚。
她猛地把杯子塞进夏栀手里,转身就往雨幕里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被雨水泡过:“我先回酒店了。”
“宁宁!”温时珩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脚下的泥土湿滑,让他踉跄了一下,黑色冲锋衣的肩头瞬间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水渍顺着衣料往下淌,狼狈又落寞。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快,像在逃离什么,像当年他逃离她的世界一样,只是这一次,被丢下的人,变成了他。
夏栀看着他停在原地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她这几年,一直没走出来。你当年走得太突然,她那时候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温时珩僵在原地,手里的红糖姜茶还带着温热,却烫得他心口发紧。他知道,他欠她一句告别,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五年的时光。当年的离开,并非本意,可他的身不由己,在她的委屈和孤独面前,终究显得苍白。
“是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揉碎,却带着沉甸甸的愧疚,目光死死盯着敏攸宁消失的方向,雨幕茫茫,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执念。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荡的工地上回荡。脚边的旧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软,无人问津,就像五年前那场被搁置的告别,而温时珩和敏攸宁之间的隔阂,也像这漫天雨幕,浓得化不开,扯得人心疼。
另一边,敏攸宁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酒店,推开房门的瞬间,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五年的思念、委屈、不甘,在见到温时珩的那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她精心构建了五年的平静世界,冲刷得支离破碎。
床头柜的手机亮了,是夏栀发来的消息:“宁宁,他说晚上请吃火锅,就当老同学聚聚,要不要去?”
敏攸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去,还是不去?她怕见到他,怕那些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她要去,她要一个解释,要一个五年前就该有的答案。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催促她的决定。敏攸宁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去。”
有些事,终究要面对;有些人,终究要讨一个说法。这场跨越五年的重逢,早已注定,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