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猎场刺杀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后,最终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中归于沉寂。
黑衣死士的身份始终未能查清,他们带着的东西都过于普通常见,根本查无可查,皇帝听闻此事后震怒,下令彻查皇家猎场守卫,几个当日当差的守卫统领被革职查办,此事也算有了交代。
陆绎一直在临时营帐中养伤,军医诊治后的结果是他左肩的刀伤未伤及筋骨,静养月余便可恢复。期间赵湛遣人来问询了几次,皆被陆绎滴水不漏的说辞应付了过去。
梁懋知道陆绎的说辞全是谎言,但是他没有再表示出质疑。
他每天都会路过陆绎的营帐,透过掀开的帐帘,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安静的坐在床榻上,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盯着某处出神,而每当察觉到梁懋的目光,陆绎便会转过脸,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感激的微笑。
梁懋从不回应他,只是面无表情的走过。
他知道陆绎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一个走入这个圈子里的契机,果然,七天后,陆绎主动求见五皇子赵湛。
梁懋恰好正在和赵湛商讨事务,侍卫通报时,他看见赵湛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带他进来。”
陆绎由侍卫领着入内,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却丝毫掩盖不了眉宇间的清俊之气,他恭顺地行了一礼。
“草民陆绎,拜见五殿下。”
赵湛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的伤可大好了?”
“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陆绎的声音十分温和,“草民今日前来,一是为谢殿下救命之恩,二为…”他适时的停顿了一下,表现出一丝犹豫的神态,“草民自幼熟读圣贤书,略通兵法谋略,愿投身军中,为殿下效力,以报恩德。”
帐内一时寂静。
梁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水因为这个动作漾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说辞,甚至连表情和语气都分毫不差,梁懋记得,当时自己全无疑心,还对陆绎的举动表示出了赞赏。
赵湛显然也正有此意,立刻接话道:“哦?你都读过哪些兵书?”
“《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三略》皆曾研读,也看过一些前朝名将的战例札记。”陆绎的回答不卑不亢,“草民虽无实战经验,但愿从最底层做起,学习磨砺。”
赵湛转头看向梁懋:“子勉,你觉得如何?”
梁懋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目光冷冷扫过陆绎,对方似乎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到,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脊。
“军中不养闲人。”梁懋的声音平静无波,“陆公子既然熟读兵书,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陆绎垂首:“草民明白。”
“你伤势未愈,不宜操练。”梁懋继续说,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不如先在我帐中做些杂活,熟悉军务,待身体完全康复,再做安排。”
赵湛看向梁懋,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把这个提议理解成了某种他想亲自教导的重视。
“子勉说得有道理,”赵湛点头,“陆公子,你可愿意?”
陆绎抬起眼,目光在梁懋脸上停留了一瞬,梁懋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和疑惑。
“能随侍梁将军左右,是草民的荣幸。”陆绎躬身行礼。
“如此甚好。”赵湛满意点点头,“子勉,人就交给你安排了。”
“是。”
梁懋站起身往帐外走,经过陆绎身边时,他脚步略一停顿,压低声音说:“明日辰时,来我帐中报到,迟一刻,军法处置。”
陆绎垂眸,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感情。
“草民遵命。”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陆绎准时出现在了梁懋的营帐外。
梁懋正在看军报,听见侍卫的通报,眼皮也没抬一下:“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陆绎走进来,穿着一身杂役服,那是梁懋昨夜特意遣人送去的,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尺寸也大了,穿在陆绎身上有些滑稽。
“梁将军。”陆绎规矩地行礼。
梁懋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从今日起,你负责整理我帐中的所有文书,分类归档,誊抄副本,不得有误。”
他指了指一旁杂乱堆积的竹简和纸筒:“那是最近半年的军务记录,我给你三天时间。”
陆绎看向那堆胡乱堆放的文书,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恢复平静:“是。”
“此外,”梁懋继续说道,“每日要清扫营帐两次,早晚各一;我的甲胄和兵器架需要每日擦拭保养;往来公文需要及时呈送;我若外出,你需随侍左右,记录行程要事。”
他又想了想,确定没什么需要补充的,才看向陆绎:“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陆绎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还站着做什么。”梁懋重新低头翻阅军报,“今日事今日毕,军中不养闲人。”
陆绎沉默的走向那堆文书,开始一卷卷整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即使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依然有一股奇异的优雅和从容。
梁懋用余光观察他。
陆绎整理文书的方式很有条理,先按时间排序,在按内容分类,遇到破损会仔细修补,字迹模糊的也会单独标注,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破破烂烂的竹简形成鲜明对比,动作娴熟,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一个时辰后,梁懋起身外出巡营。
“跟着。”
陆绎放下手中的事情,默默跟上。
清晨的军营已经开始一天的操练,士兵们的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力量。梁懋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陆绎紧随其后,一言不发。
沿途遇到的将领士兵纷纷向梁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跟随的陆绎身上,这个穿着不合身杂役服却气质出众的少年,显然与粗犷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
梁懋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绎:“你觉得这里如何?”
陆绎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发问,略微思考了一下后才答道:“纪律严明,士气高昂。”
“比起南梧书院呢?”梁懋故意追问。
陆绎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除了温顺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的讥诮。
“书院里是学子,军营里是士兵,没有可比性。”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梁懋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三天,陆绎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白日里整理文书,打扫营帐,随梁懋外出,晚间还要在油灯下誊抄文书至深夜。梁懋刻意增加了文书的数量,又时常挑剔他的整理方式,誊抄的字迹,还有甲胄擦拭的亮度,存了心想让他知难而退。
但陆绎从无怨言。
他只是默默地完成所有事情,即使眼睛周围时常带着青黑,即使不合身的衣服经常让他行动不便,即使梁懋的刁难越来越明显。
第三日傍晚,陆绎终于整理完最后一卷文书,他将分类整齐的竹简和卷轴呈给梁懋过目时,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扭曲颤抖。
梁懋随手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卷:“这里,日期标注有误,三月十五,写成了三月初五。”
陆绎接过查看,确实有一个数字写得模糊,看起来像是“初五”。
“是草民的疏忽。”他低声说。
“疏忽?”梁懋声音陡然转冷,“军务文书,一字之差可能贻误战机。你的一处疏忽,可能害死成千上万的士兵。”
帐内气氛骤然凝固。
陆绎垂手站着,背脊挺直,没有辩解。
“去外边跪着。”梁懋的命令没有似乎犹豫,“跪到你想明白为止。”
陆绎抬起眼,看向梁懋。
这是三天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且毫无掩饰的看向梁懋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此刻没有温顺,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梁将军。”陆绎缓缓开口,“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梁懋冷冷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想让你明白,”梁懋一字一顿地说,“在这里,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生死。”
陆绎的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却又没有丝毫笑意。
“草民明白了。”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帐外。
梁懋看着他跪在帐外的身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绎跪得笔直,即使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受罚,也依然保持着一种傲气。
夜幕降临,军营中亮起灯火,梁懋处理完军务走出营帐时,陆绎还跪在那里,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倔强。
几个路过的士兵投向他的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梁懋走到他面前:“想明白了吗?”
陆绎抬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将军是要我记住,在您手下做事,必须谨小慎微,不能有丝毫差错。”
“还有吗?”
“还有…”陆绎停顿了一下,“将军不喜欢我。”
梁懋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的看见陆绎眼中自己的影子,也能看见他脸上极力遮掩的悲伤表情。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梁懋问。
“将军为什么要喜欢我?”陆绎低声重复了一遍梁懋的问题,也像是在问自己,“一个身份卑微,却偏偏得到五殿下赏识的人,确实不值得将军喜欢。”
梁懋的心猛地开始下沉。
陆绎直视着梁懋的眼睛,像是试图看透他的内心:“将军从一开始就怀疑我,却还是把我留在身边,为什么?”
“你觉得呢?”梁懋不答反问。
“因为将军想看着我,”陆绎的声音很轻,落在梁懋的耳中却仿佛像巨石砸落,“想看着我到底想做什么,想看着我露出马脚,想看着我…失败。”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
梁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绎,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在他面前的是前世的陆绎,在和他冷静的分析着其他党派的动向。
但他很快就从幻觉里抽离,现在跪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虽然这个少年敏锐得可怕,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洞察力。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梁懋最终开口,“起来吧,今晚还有三十份公文需要誊抄,抄不完,明天继续跪。”
陆绎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很快稳住身体,向梁懋行礼:“谢将军。”
他径直走向营帐,背影在月色中显得越发孤独。
梁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意依旧浓烈,但其中也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警惕,好奇,甚至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欣赏。
陆绎太聪明了,聪明到即使在这样的境遇下依旧能看穿他的意图,并且丝毫不畏惧,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必须尽早除掉。
但梁懋知道,现在不行。
赵湛这几日都会问一句陆绎的情况,梁懋虽然尽力搪塞,但陆绎这样的人对求贤若渴的赵湛实在有太大的吸引力,他甚至偷偷派人给陆绎送些点心和书册。
梁懋知道陆绎都恭敬的收下了,点心被他分给了梁懋帐中的其他侍卫,书册则整齐的放在一旁,从不翻阅。
他在避嫌,或者说,在做给梁懋看。
梁懋冷笑。
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重新走回营帐,掀开帘子时,看见陆绎正坐在案前誊抄公文,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神情专注,让梁懋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们曾经这样共处一室,一起分析局势,制定策略,两人偶尔会讨论到深夜,那时梁懋也是这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内心里满是踏实和欣赏。
而现在,他心里只剩下猜忌、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杀意。
“将军,”陆绎忽然开口唤他,但没有抬头,“这份公文里提到北境粮草调配,数字似乎有矛盾之处。”
梁懋走过去,看向他指的地方,确实,两处提及的粮草数量对不上,差了整整三百石。
“你怎么看?”梁懋问。
陆绎这才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梁懋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抓到其他人把柄时特有的兴奋的眼神。
“若是寻常情况,可能是文书抄录有误,但这份公文涉及北境驻军,草民前日里抄录文书时得知,北境驻军的粮草官前几月刚换过人。”他浅浅笑了笑,“或许不是错误,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是中饱私囊。”
梁懋心中一惊。
在他的记忆里,北境确实发生过粮草贪污案,但那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当时边境摩擦小败了一场,后来查清是几个粮草官勾结,倒卖军粮。
陆绎现在就能从一份普通的公文中看出端倪?
“依据。”梁懋不动声色地开口。
陆绎指着公文上的几处细节:“这里,粮草出库的签章不同,墨色偏淡,可能是临时补盖;这里,运输路线的描述不准确;这里,接收方的回执日期与出库时间对不上,中间差了五天,但两地距离不过三日路程。”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梁懋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帐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陆绎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这份公文你拿回去,将疑点单独列出,明日呈给我。”梁懋最终说,“今晚就到这里,回去休息。”
陆绎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行礼:“是。”
他迅速整理好桌面,拿着公文退出营帐。
梁懋独自站在帐中,看着陆绎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陆绎的才华,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如此耀眼,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敌人。
不死不休的敌人。
梁懋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陆绎所在的偏帐,那里已经点起灯,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而被这温暖的光芒所笼罩的人,心中可能藏着冰冷的算计,和足以颠覆一切的野心。
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提起笔开始写奏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重新规划命运的轨迹。
这一次,他绝对不要重蹈覆辙。无论陆绎有多少才华,无论他如何善于伪装,梁懋都会揭穿他的真面目,然后,在适当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就像重生前陆绎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