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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盒里的旧信 铁盒里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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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梅左手攥着药片,指甲抠进掌心的血痂里。疼。膝盖上摊开的日记本,“考美院”三个字烧着眼睛。
门外那句话钉在空气里:“明天下午就到。”
她没动。
厨房传来冰箱门拉开的声音。铁锅砸在灶台上,“哐”!打火开关“咔哒”,抽油烟机“嗡”地吼起来。□□开始做早饭了。这一串声音又稳又狠,像在说:你死你活,这个家的早晨照常开始。
刘梅抬起头,看向卧室门。
门上那个破洞还在。钥匙斜插在里面,木茬翘着,像伤口刚结痂又被撕开。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不是决定,是身体自己需要换口气。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
左手摊开。掌心那团白色药片,被汗水和血粘成了疙瘩。她把手移到日记本上方,手腕一翻。
药片掉下来。
无声无息,落在泛黄的纸页夹缝里。几颗粘在“美院”两个字上,几颗滚到纸边停住。那些白色小点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接着是□□的嘟囔,声音不高,但穿透门板:
“鸡蛋又没了。刘梅,你昨天没买?”
不是问。是说事实,顺便抽一巴掌。
刘梅肩膀绷紧了。她盯着日记本夹缝里的药片。那些白色小点,现在像散落的、冰冷的米粒。
她合上日记本。
硬壳封面合拢时,“啪”一声轻响。药片被夹在书页中间。她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起身。
没去拔钥匙。
她走到散落一地的杂物前,蹲下。毛衣针、纽扣、毛线卷,一件一件捡起来。动作不快,但有条理。捡起一件,在手里停半秒,放回抽屉。再捡下一件。
全部放回去。她把抽屉推回床头柜。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吱——”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后。
右手握住钥匙柄。金属冰凉,沾着晨露似的湿气。她用力往外拔。
钥匙从门板里出来时,发出木头纤维撕裂的声音——“刺啦”。破洞边缘的木茬翘得更高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芯,像伤口翻开露出嫩肉。
刘梅拿着钥匙,走到厨房门口。
□□背对着她,正在煎蛋。油烟升腾,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没进去,把钥匙放在厨房岛台上。
“咔哒”一声,很轻。
□□没回头,锅铲翻动着鸡蛋:“粥在锅里,自己盛。吃完把客厅地板拖一遍,浩子说莉莉她妈有点洁癖。”
刘梅没应声,转身往回走。
经过客厅时,她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
A4打印纸,折痕很新。纸面上方露出一行打印字:“江州市第二人民医院……诊断证明……”下面的字被折进去了。
纸旁边,放着她那个失踪的白色安眠药瓶。瓶盖拧得很紧。
药瓶和诊断证明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指宽。像一组精心摆好的展品。
刘梅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她加快脚步,走回卧室,关上门。
门锁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缝。
她走到窗边,重新拿起日记本。这次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暗红色的硬壳封面。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烫金的字迹边缘已经磨平了,摸上去只有细微的凹凸。
然后她走到旧纸箱前,蹲下。
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几本《大众电影》杂志,封面女郎的笑容已经泛黄;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橡皮筋老化发硬,颜色变成暗黄;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刘梅的目光落在那捆信上。
她伸手,拿起那捆信。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轻轻一扯就断了。信散开在膝头,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用蓝色钢笔写着收件人:“刘梅同志亲启”。
字迹工整,有点板正。
寄件人地址是:“江州师范学院美术系”。
邮戳日期模糊,但年份隐约是“1989”,后面的月份和日期糊成一团墨渍。
刘梅的手指有些抖。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信封边缘,抽出里面的信瓤。
信纸展开时发出脆响,纸页已经发脆了。抬头印着“江州师范学院”的红色字样,有些褪色。开头是打印字体:“刘梅同学:关于你咨询的美术专业招生事宜,现答复如下……”
下面列着几条:
“一、报考美术学院需参加专业考试,科目包括素描、色彩、速写……”
“二、文化课需达到当年省定艺术类本科线……”
“三、报名截止日期为每年十二月……”
刘梅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读到第三条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有完全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咸菜是酱瓜,切成细条。
他看着蹲在纸箱前的刘梅,以及她手里展开的信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平静:“粥要凉了。”
停了一秒,又说:“那些破烂,等有空再收拾。”
说完,他把碗碟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转身离开。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刘梅没抬头,也没理会那碗粥。
她快速读完那封招生咨询回信。信末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正文的打印体不同,有些潦草:“你的素描作品我看过,很有潜力,望积极备考。”落款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名字,姓张,后面跟着“老师”两个字。
她把信纸按原折痕折好,手指压平,塞回信封。然后开始翻看其他信件。
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旧信:老同学结婚的请柬,已经拆过封的银行对账单,几张贺年卡。信纸泛黄的程度不同,有的深些,有的浅些。
压在下面的一封,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是手工传递的。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三个字:“给小梅”。字迹飞扬,有些潦草,笔画连在一起。
刘梅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她自己的笔迹。二十岁时的笔迹。
她猛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纸比招生信的信纸薄些,边缘已经毛了。开头用同样的蓝色钢笔写着日期:“1990年7月20日”。
下面,是几行字:
“今天,我做了决定。”
“我把所有画具和参考书都锁进了这个箱子。”
“再见,我的美院。”
“你好,新生活。”
没有署名。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已经变成褐色的水渍晕痕,边缘模糊,像一滴水掉在纸上,慢慢洇开,然后干了。颜色沉旧的褐,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显眼。
刘梅盯着那行字,盯着那片水渍。
呼吸屏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往下坠。
窗外,阳光彻底照亮了房间,光线从清冷转为明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客厅传来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天气:“江州市今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就在刘梅盯着那封告别信时,她摊在膝盖上的旧纸箱里,一个原本被信压住的、巴掌大的生锈铁盒,因为她的翻动滑到了箱边。
铁盒没盖严,滑落时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几张折叠的、边缘破损的纸。纸的质地很特别,厚实,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和她那幅被油污浸透的素描纸一模一样。
铁盒掉在地板上。
“咚”一声闷响,盒盖彻底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