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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崩刃的刀 崩刃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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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抵住西装左胸那块徽章。
徽章亮得刺眼,反着客厅电视的光。光里映出一张脸,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往下垮——是她自己,被弧面拉得歪歪扭扭。刘梅盯着倒影。手腕上厨房刮破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肉里钻。
她吸了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那股滚烫的东西顶到嗓子眼。
身后电视在响。新闻在播明天市里表彰大会。□□跟着电视里隐约的颁奖音乐,哼了两声。调跑得没边,哼得挺自在。
刘梅握紧刀柄。锈铁硌着掌心老茧,冰凉。她往前压,肩膀绷得发酸。
刀尖在光滑的羊毛料子上打滑。
没刺进去。没划开一丝纤维。只是蹭着表面往前挪了一小段,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压痕,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西装纹丝未动。徽章别针扣得牢牢的,晃都没晃。
刘梅愣住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刀。刀身全长二十厘米左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全是锈。刀刃锈得最厚,边缘钝得圆滑。有几处黑污渍和小缺口,缺口里卡着看不清颜色的线头碎屑。这把刀,连块布都割不开了。
就在她低头这瞬间,客厅传来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然后是脚步声。
很稳,很重的脚步声,朝卧室这边来。
刘梅浑身一僵,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她猛地把刀背到身后,锈铁贴着后腰皮肤,冰凉刺骨。另一只手慌忙去抹西装上那道灰印子。手指用力搓了几下,印子没掉。反而因为沾了她手心的汗,颜色更深了些,顽固地留在深灰布料上。
卧室门把手转动。
□□推门进来,没开灯。他刚从亮堂的客厅进来,眼睛眯了一下,才看见刘梅站在衣柜前,离他那件西装很近。
“站这儿干嘛?”他边说边走到衣柜另一边,拉开下面抽屉,弯腰在里面翻。抽屉里东西塞得满,他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刘梅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掐进掌心那块刚才被硌疼的肉里。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侧着身子,尽量让背在身后的手和胳膊被自己身体挡住。她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发疼。声音大得她怀疑□□也能听见。
□□翻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袜子。透明塑料壳,里面叠着几双深色棉袜。他拆开壳子,拿出一双。把剩下的连盒子随手扔回抽屉,也没关抽屉门,就那么敞着。
他转身要走,经过刘梅身边时,瞥了她一眼。
卧室里光线暗,但他大概还是看见她脸色不对。他脚步停了一下,眉头皱起。不是担忧的那种皱,而是有点不耐烦,像看见什么碍事的东西。
“不舒服就早点睡。”他说,声音平平的。说完就迈步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渐渐远了,回到客厅电视的声音里。
刘梅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裁布刀从她手里滑脱,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其实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没去捡,只是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衣柜里那件西装。
那道灰白色的压痕还在左胸位置,正对着徽章下方。在深灰底色上,像一道淡淡的疤。
她伸出手,用指尖去抹。用力抹。指甲刮过羊毛纤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印子没掉。反而因为她手指的摩擦,边缘晕开了一点,变得更明显了。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
像个笑话。
她转身,没再看西装。目光落在地上那把裁布刀上。刀躺在那儿,暗红色的锈迹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暗光。她走过去,蹲下,捡起刀。
刀柄还是冰凉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左手抬起来,手腕内侧那道在厨房台角刮破的伤口已经凝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皮肤有点红肿。伤口不深,但很长,像一条歪扭的虫子趴在那里。
她看看手腕上的伤,又看看膝盖上那把锈蚀的刀。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拿起刀,不是对着手腕,而是对准自己左手的手背——那里皮糙肉厚,全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老茧。皮肤颜色比别处深,纹理粗粝。她咬紧牙,腮帮子绷出硬棱。
刀在她手里翻了个面。
刚才抵着西装的那一侧刀身锈得平滑,完全钝了。但另一侧,因为刀长期靠墙放着,锈蚀得不均匀。靠近刀背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起伏的、锯齿状的边缘。虽然也盖着锈,但轮廓还在。
她把那点残留的锯齿边,对准手背上最厚的一块老茧。
吸一口气,不是深吸,而是很短促地吸了一下,像要憋住什么。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刚才没能用在西装上的力气——把手往下按,再横着狠狠一拉。
嗤啦。
一种沉闷的、撕裂般的声音,从皮肉深处传出来。
紧接着,剧痛炸开。
尖锐的,火辣辣的,像有烧红的铁片猛地烙进了肉里。皮肉翻开来,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被锈蚀的锯齿扯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鲜红的,冒着热气,一下子染红了锈迹斑斑的刀身,也染红了她的手。
刘梅没叫。
她只是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喘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细细密密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流。痛,太痛了。痛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这痛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每一丝痛感,从皮肤撕裂,到血液涌出,到神经尖叫着把信号传遍全身——都是她亲手制造,亲自确认的。
血滴下来,落在浅色的床单上。
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小滩。暗红色在米白色的棉布上迅速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她看着那滩血,看着自己手背上翻开皮肉、汩汩冒血的伤口,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肌肉抽动,像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黑。
又像哭。可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她喘着气,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伸向左手手背的伤口。指尖碰到温热的、黏稠的血,蘸了一点。然后,她把手指移到床单上那滩血渍旁边的空白处,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手指抖得厉害,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血渍也因为布料纤维的吸吮而变得深浅不一。但她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一个“值”字。
写完最后一笔,她停住,手指还按在布上。血从指尖和手背的伤口同时往外渗,把那个字染得更加浓重刺目。她盯着那个血字,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就在这时,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痛,不是晕。是那种熟悉的、突然的失重感。眼前猛地一黑,无数碎片冲进来——
医院天花板。嘀嘀响的仪器。一根透明管子插在手背上。手背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那是她的手,老了的手。
画面猛地拉近。
还是那间病房。铁皮饼干盒放在床头柜上,盒盖开着。一只手伸过来,拿起盒子里那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手指枯瘦,关节粗大。那只手把钱一张张摊开,铺在白色被单上。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
数到最后,手指停住。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上次更急,更清楚,每个字都像砸在她耳膜上:
“妈,听我说。现在,立刻,去厨房水槽下面,左边墙角,撬开第三块瓷砖。”
刘梅浑身一颤。手背伤口的剧痛还在持续,血还在流。但脑子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
“瓷砖后面有个塑料袋子。”声音继续说,语速很快,“里面是你的户口本,你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存折。存折密码是你高中毕业证编号后六位。里面有钱,不多,但够你买票,够你到深圳第一个月的房租。”
刘梅的呼吸停了。她盯着床单上那个血写的“值”字,血还在从她手指往下滴。
“别管手背的伤。用凉水冲一下,用干净布裹紧。明天早上,□□出门之后,你马上去火车站。”声音顿了顿,像是喘了口气,“买最早一班去深圳的硬座。别带太多东西,就带那个铁皮盒子,还有瓷砖后面的袋子。”
“到了深圳,按毕业证上的地址找□□。她在罗湖开裁缝铺,店名叫‘娟子手工’。告诉她,你是刘梅,她高中同桌。她会帮你。”
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刘梅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手背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把床单染红了一大片。
“妈。”声音最后说,很轻,但每个字都沉,“这不是逃跑。这是你欠你自己的。三十一年后,我坐在你病床边,看着你插满管子。我不想再签一次病危通知书了。”
声音消失了。
刘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食指按在床单上,血从指尖渗出来。左手手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一滴一滴,砸在血字旁边。
她慢慢抬起头。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衣柜门还敞着,那件深灰色西装挂在里面,左胸位置那道灰白色的压痕,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指,又看看手背上翻开的皮肉。
然后,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腿有点软。她走到衣柜前,伸手把西装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后面挂着的几件旧衣服。手指在衣服里摸索,摸到一件硬邦邦的、叠得很整齐的东西。
是那件红棉袄。结婚时穿的,早就褪色了,袖口磨得发白。
她把棉袄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回床边坐下。手指摸到内衬口袋的位置,那里用线缝死了。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线头,狠狠一扯。
线断了。
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她把钥匙拿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硌着掌心的老茧,有点疼。她盯着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卧室门。
门外,电视的声音停了。
短暂的安静后,□□在客厅喊,声音穿过卧室门板,清晰地传进来:
“刘梅,明天领完奖,让浩子带女朋友回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刘梅没应声。
她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然后,她握紧拳头,把钥匙攥进掌心。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