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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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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被安置在麦克劳德那间管家卧室。
好几个佣人挤在那狭小的房间里,莱恩挤不进去了,最后被帕比拉走。
他发烧了,这是她离去时听到的。
“夫人……小杜克……”
回到房间,卸了装束,帕比还在为小杜克担忧。
莱恩坐在梳妆桌前,慢慢梳着那一头并不长、却难以驯服的头发。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许多,但也就勉强盖过脖子,怎么梳理也只是一头短发。
“我还在想主意。”她把梳子丢到桌面上,托着下巴盘算着拯救小杜克的办法。
“我真错了,我真害了他。”帕比忍不住抽泣起来,“夜里这么冷,也不知道小杜克能不能忍得住……他最喜欢家里的暖炉了。”
莱恩抱住她,安慰道:“别急,白天乔治才会去派遣人,我们有时间。”
“可夫人,你有什么办法?”帕比擦了下肿成核桃的眼睛,这一晚上她没少哭。
莱恩长叹一口气,她在想,努力的想,可她脑袋一片空白,忙了一天,她早就使用过度了。
她随手整理着帕比的女仆小白帽。
她恨自己怎么就不再聪明点呢,像塞巴斯蒂安那样。
想到塞巴斯蒂安,她又想起他正发烧着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着。
想着想着,心就飘了出去。
“我去找塞巴斯蒂安!他肯定有办法!”她拎起裙子就往外走。
“夫人!你要是这样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帕比赶紧拦下了她,“管家和其他仆人的屋子很近的!要是有个人半夜起来看一眼你们就暴露了!”
莱恩拍了下脑门,她急忘了。
她转了一圈,有了主意。她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不起眼的黑裙子:“帕比,把你的围裙和帽子给我。”
帕比立马懂了她想干什么,帮她套好了裙子,又小心地将她的碎发收入小白帽里,不一会儿就把莱恩打扮成了个女仆。
“你替我在屋里看着,我去去就回。”
帕比没放开她:“夫人,你要是早上没回来,我会去找你的。”
“你觉得我会在哪里留夜吗?他是个病人诶!”
帕比肿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审视的目光已经替她回答了。
“帕比,都是为了小杜克!”莱恩握住了帕比的手。“小杜克!”
见帕比又要哭了,她赶紧溜了。
庄园人少,奥米尼斯·冈特伯爵不爱人多,仆从数量是减了再减,白天都难得见人,到了晚上更是吓人的安静。
走廊里,夜风穿过,让莱恩手中的蜡烛晃了晃,阴森感更甚,但阻挡不了莱恩,她攥紧烛台。
当她路过奥米尼斯房间门的时候,她又听到里面传来了哭声。她有犹豫要不要去问候一声,但一想奥米尼斯那要小杜克狗命的话,心就硬了。况且,她冒然进去也只会得罪奥米尼斯,他可讨厌她了。
于是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踩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鞋跟发出轻轻的哒哒声,而在寂静的夜里产生了无数的回响。她却不害怕了,这些回荡的脚步声,是她给自己的掌声。
勇敢直前,奔向她想见的人。
轻声绕过了佣人住的走廊,她从厨房接了些温水。对着水面检查了下自己的模样,故意将几绺发丝露在帽子外,带了点松散的小心机。
妈妈说过,女孩子要有一些看似不经意的松懈,这才会让男人以为有机可乘。
莱恩没试过,但她想试试。
管家的卧室门半开,橙色的光线和一股浓郁的药草味从门缝透出。
塞巴斯蒂安醒了,换了一身简单松快的衣服。他的脸被烧红了,崴了的脚打好了绷带,用毯子垫高,但他在工作,皱着眉读着一本账册,半点没有病人的自觉。
“你该休息了。”莱恩直接推门进去了。
“啊?”塞巴斯蒂安见到她,先是一愣,“夫人?”
“你叫我夫人?”莱恩关好门,瞪了他一眼,指了下裙子,“我这样像夫人吗?”
“莱恩。”
这声对了,莱恩走到他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又拿走了他的那本帐。
“不许看了。”她把这一本和床头的另外几本挪到了角落的小写字台上,塞巴斯蒂安除非下床,根本碰不到。
“你怎么来了?”塞巴斯蒂安喝了口水,但嗓子还是沙哑。
“我想你需要个人陪。”莱恩把水倒入水盆里,泡了帕子,端了过来,蹲到了床边,“再说,我也需要对你赔罪。”
“你有什么罪好赔的?”塞巴斯蒂安靠在床头,颇有趣味的打量莱恩这一身打扮。
莱恩拧干了毛巾,擦起塞巴斯蒂安的脸和脖子。
“为了小杜克和帕比,给你赔罪。”
塞巴斯蒂安脸色淡了几分,避开了她的手。
“这是她们干出来的,”他指了指自己肿了几圈的脚踝,“关你什么事。”
莱恩没被他的冷态度吓到,她坐到了床上,挪了挪,更靠近了他,忽闪忽闪眨着大眼睛:“他们是我的下属,你总说主人犯错,仆人受罚,但仆人犯错,不也是主人没管好嘛,所以大头在我,该由我来跟你赔罪。”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
她趁机用帕子帮他擦了脸,又用棉花沾了水擦在他干起皮的嘴唇上,湿润了他。
“你……”他捉住了她的手,望着她带着的婚戒。“你赔罪都是打扮成这样?”
莱恩瞪圆了眼睛:“别乱想!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这么赔罪呢!”
塞巴斯蒂安勾起她鬓边的碎发,嘴角压不住的笑:“那你想怎么给我赔罪?”
“我照顾你,直到你病好,你看怎么样?”
他琥珀色的眼睛转到了莱恩的脸上:“不大好,阿福说我的脚要静养三天,我屋里多了个风流俊俏的小女仆,这对我的清誉有损。”
“你有清誉?呀——”莱恩小脑瓜里嗖嗖飞过的都是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的画面,然后她的小脸蛋就被塞巴斯蒂安掐了。
“我可是正经二十来岁未婚青年。”
“诶——”莱恩揉着脸,浮夸的叹了一声,又去绞了湿帕子,“那正经的二十来岁单身老爷,能允许小女子给您擦擦身吗?”
塞巴斯蒂安随意地脱掉了上身的衣服。
他出了一身汗,结实的肌肉在烛光下有了一层油光——油汪汪,怪养眼的。
“这是你在擦身?”
莱恩如梦初醒,她的手比手里的帕子更快的擦在了人的胸大肌上。
那湿帕子先敷了她红透的脸。
“哈哈哈——咳咳——”塞巴斯蒂安笑的止不住咳嗽。
“好啦……别笑了……”莱恩重新绞了帕子,低着头,给他擦上了手臂。听他咳得严重,又给他喂水。
“咳咳……我没那么大的事儿。”塞巴斯蒂安接过了水杯。“我不是易碎品。”
“可你晕倒了。”
莱恩擦着他的身体,他的雀斑很多,手臂,肩膀,和胸脯上都有。如果雀斑是星辰,那他的身体就像是整个星空一般,洒满了繁星。
“我……我看来高估自己了。”塞巴斯蒂安放下了杯子。“也许是我上岁数了。”
“胡说。”莱恩戳了下他的脸,“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勉强自己,总会到极限的。”
她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但现在好了呀,你有我了,我可以照顾你!来,我给你擦后背。”
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莱恩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直起身子。
和塞巴斯蒂安相处这么久,肌肤之亲他们也有过,但当莱恩看到他后背时还是小惊了一下。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鞭痕,顺着脊柱一道道褪成白色的旧疤。时光淡化了伤痕,但莱恩触碰时依旧能感到皮肤上记录的疼。
“这是……怎么回事?”莱恩颤抖了,她也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奥米尼斯弹错一个音符,我就要替他挨一鞭子。”塞巴斯蒂安平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他本来就容易被吓到,越打的厉害,他弹的错越多……”
“主人犯错……”莱恩喃喃地说道。
“仆人受罚,这是规矩。”
塞巴斯蒂安拿起衬衫,想重新穿上,但莱恩搂住了他。
“对不起……太过分了……”
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身上,他抖了下。
“都过去了。奥米尼斯为了我,好好学习了,我也就没再被打了。”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划过扣在他腰上的手。
“嗯……”莱恩转而认真的帮塞巴斯蒂安擦着后背,她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让塞巴斯蒂安感受到那些早就愈合的伤疤。
“莱恩,我有个问题。”塞巴斯蒂安用轻松的口气换了话题,“你鼻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莱恩拧了下帕子,“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看到有只小白猫挂树上了,叫的好可怜,我去救,但下来的时候摔了,鼻子上就给挂了疤。”
“回家以后,妈妈打我打的好狠,但她一边打一边哭,我也说不准我们俩谁更疼了。”
“你那么小就喜欢救来救去了啊……”他轻轻地感叹。
“妈妈管着叫吃饱了多管闲事。”莱恩把帕子丢进盆里。“她总怪是这道疤害我找不到好男人呢!好啦,擦好了,睡觉觉吧。”
她拿出了哄弟弟妹妹的样儿,收拾好床,帮塞巴斯蒂安换上的衣服,让他平躺了下来。
之后,她坐到了他的身边,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温度降下来了,睡一觉烧就退了。”
“你要走了?”
倦意浮上了塞巴斯蒂安的脸,但他不舍地勾住了莱恩的袖子,像个小孩一样。
“怎么会呢!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睡着。”
“那你上来。”
塞巴斯蒂安往床里面挤了挤,这张单人床很窄,但够莱恩侧身躺在他身边了,他用手臂托住了她的后背,怕她掉下去。
“你这样可睡不踏实。”莱恩枕着他的手臂,小声说。
“你要是走了,我才会睡不踏实。”塞巴斯蒂安合上了眼睛,“做梦都会去想你和奥米尼斯跳舞有多般配了。”
“啊?”莱恩很意外,“你介意我和奥米尼斯?”
塞巴斯蒂安撩起眼皮斜了她一眼,浅浅地应了一声:“嗯。介意。”
莱恩想笑,但随即又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你介意我和他,我还介意你和他呢,晚饭的时候你跪着喂他,你、你就——”
“和安妮相比,奥米尼斯更像是我的孪生兄弟,我们太近,也牵扯彼此太久了。”他伸出手,将莱恩那些碎发别在耳后。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莱恩感叹了下,身子更贴近了他,“就是咱家的经是三个人写的,不理想,但……我们能解决(make it work),只要我们都……”
“都什么呢?”
塞巴斯蒂安见莱恩努力憋着词。
“爱对方?”莱恩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写了一个爱字,然后划掉,“但我觉得这个词太大了,我还得再想想!”
“好,想到了再告诉我。”
塞巴斯蒂安再次捉住了她的手,放在了心口,合上了眼睛。
“对啦……你还没睡吧?”莱恩忽然有点虚的开口了。“你能原谅小杜克了吗?就是……那条狗。”
塞巴斯蒂安释然的笑了,他等她问这句话挺久的了:“比起我原谅不原谅的……你更想知道怎么让奥米尼斯放过他吧?”
被揭穿的莱恩臊了个大红脸。
“你太好猜了。”塞巴斯蒂安点了下她的鼻子,“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儿上,我就给你一个提示。”
“嗯嗯嗯!萨鲁先生您说!”莱恩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与冈特家族其他人不同,奥米尼斯不喜欢杀生,和他姑姑费德罗特勋爵夫人一样。”塞巴斯蒂安声音越来越轻,“你好好想下奥米尼斯的命令。”
莱恩眨着眼等着塞巴斯蒂安再多说点,但塞巴斯蒂安看样子是睡着了。
瞧他红晕下蜡黄的脸色,莱恩也不忍再问了,只能动脑袋。
奥米尼斯的命令?
把狗头放到盘子上送给他?
狗头、盘子。
莱恩灵光一闪,她有主意了。
她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塞巴斯蒂安,但塞巴斯蒂安已经睡熟了。
睡梦中的他,不需要板着脸,也不需要带着面具,让他更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
莱恩轻轻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下。
“你知道吗?我有点感谢上帝给我脸上这道疤了。”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我才会遇到你……真是最好的安排。”
她小心起身,不让自己惊扰了塞巴斯蒂安,拿起了蜡烛。
她得先回去安排小杜克的事情,等一切解决了,她会回来陪他的。
哭了一宿的奥米尼斯伯爵捂着眼睛,忍着头疼,躺在床上。
他有召唤佣人,但是没人响应,大概都出去找那条该死的狗了。
该死的狗!
他心里又骂了一句。
塞巴斯蒂安就从没有这么久离开过他,在家里出现那个小女人之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所以当他得知佣人们把塞巴斯蒂安送去佣人房的时候,久违的心悸又来了,他明明知道塞巴斯蒂安很安全,但他就是睡不着,就是担心,一合眼,曾经那些让他恐惧的声音又出现了。
除了哭以外,他没有别的法子,就这样哭着哭着,到了早上。
他真惨,他真需要塞巴斯蒂安。
还好,等仆人带着狗头回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也该回来照顾他了。
他正这么幻想的时候,他卧室的门被一脚踢开了。
“早上好啊!我的亲亲老公!”
那个女人!
奥米尼斯第一反应是用被子盖住脸,上次她这么闯进他的屋子,他被扇的脸肿了好几天。
“哎呀呀,别赖床,太阳晒屁股了!”
被子被扯掉,奥米尼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腿上就被放了个大盘子,温热的,像是刚从暖炉上拿下来。
“你要干嘛!”他尖叫。
“完成您的命令呀!”莱恩对门口吹了一声哨,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奔跑声闯进了屋内。
奥米尼斯还没想清楚,腿上的盘子里又多了个沉甸甸的大东西,而这沉甸甸的大东西还会喘气,呼哧呼哧的打着响鼻。
他手刚要摸,就被那有力的鼻气喷了个满手,还湿漉漉的。
“这是什么?”他惊叫着收回手。
“您要的狗头,在盘子上,送给您了!”
“汪!”
那狗还叫了一声,让奥米尼斯全身一抖。
“我、我——”
“您没说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莱恩摸了摸小杜克的大脑袋,小杜克开心得眯起眼,尾巴疯狂甩着,“我就把这个好孩子带过来和您见见面,都说见面三分情嘛——”
“什么情不情!我要这条狗的命!”奥米尼斯想从狗的压制下逃出,但这狗很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没问题,我的伯爵,但——”莱恩对小杜克使了个眼色,小杜克立马推掉了盘子,脑袋钻进奥米尼斯的胸口,呜呜的叫着,听起来可怜极了。
“如果您要这条狗的命,那您现在就下令吧,我会亲手在您的面前解决他的。”莱恩掏出了一把手枪,熟练的上膛。倒火药时,浓重的火药味刺的奥米尼斯又是一抖。
奥米尼斯受不了怀里这活生生还在喘气的大狗忽然死在自己面前。
“谁说我要杀了这条狗的!”他大叫。
“但您要这条狗的命啊,野狗嘛,要是放任在您的领地上,您晚上睡不着怎么办呢?”莱恩举起了枪。
“咔哒!”
她扳下了枪的击锤。
“您要是不养他,我可就开枪了。”
“我养,我养这只狗好了吧!”奥米尼斯抱紧了怀里的狗头。
“哦!我的伯爵老爷呀!”莱恩立马收起了枪,换上了一脸灿烂,“您太仁慈了,快,小杜克,赶紧谢谢老爷收留!从今天起,您就是伯爵的御犬了!”
那只大狗麻溜的就蹭起了奥米尼斯的脸,吭哧吭哧的一顿舔。
“走开!走开!走开!臭死了!把这臭东西拉开!”
奥米尼斯推都推不开。
“哦,还有呢,伯爵大人,您的贴身男仆,萨鲁先生的伤势要休几天,我已经给他批假了,接下来就由我来照顾您。”
“啊?嗯?什么?”
一个噩耗接着一个噩耗,但是被狗舔到七荤八素的奥米尼斯没来得及反对,帕比和莱恩就把他架了起来,开始了一天的梳洗打扮。
而莱恩又以养狗人需要对狗负责,道德绑架奥米尼斯大早上遛狗,见着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奥米尼斯被小杜克撒欢式的拽来拽去。
昨天她吃的那口醋和看到那满背的伤生的气,可算消下去了。
所以,三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和平相处呢?
她哼着歌,考虑各种答案时,就看到门口放信件的小银盘上多了一个信封。
那信封平平无奇,但封蜡是红色。
封蜡印着一个圆圈,叠着一个三角,正中被一个竖线分成两半。
眼熟的标记。
她想起来了,这是冈特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