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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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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滩死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准的幽灵,在能观测到她的最远距离外,用望远镜和一点点黑客手段,拼凑着一个没有“纪徊”的世界里,顾念的生活。
她很好。甚至比任何一次有我在的循环里,都显得更……平静。她的研究进展顺利,但拒绝了所有周末的聚餐邀请;她在图书馆总是坐同一个靠窗的座位,偶尔会对着旁边的空位走神;下雨天,她会带两把伞。当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组长试图把伞倾向她时,她微笑着,但极其自然地退开半步,举起了自己的伞。
她像一个守着无形界碑的人,在生活,但不在真正的生活里。我熟悉那种状态——那是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却不知道在等谁的状态。
这种偏差像黑暗中一闪即灭的火花,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深渊的轮廓。是了,这一次,它换了一种玩法,要先给我一点虚假的希望,再将它碾碎。我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就像熟悉她每一种死法。
这比看到她幸福美满,更让我万箭穿心。
我住在市中心一间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顶层。用前几十次循环里积累的知识和资本,这很容易。房间很大,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城市的霓虹。但这里空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满墙的屏幕闪烁着关于她的数据流:心率、作息、消费记录、行踪轨迹……我像一个偏执的上帝,徒劳地监控着自己早已判了死刑的神殿。
监控显示,她的二十四岁生日在平静中慢慢临近。没有意外,没有突发疾病,没有任何我熟悉的、死亡来临前的征兆。我投入巨大资源建立的风险模型,评估出的生存概率,第一次突破了99.97%。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成功了。
只要“纪徊”彻底消失,“顾念”就能活下去。
我应该感到狂喜,或者至少是解脱。但我没有。我只感到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从骨髓里弥漫开来。这意味着,我所有的观测、所有的验证,都指向了那个我最害怕证实的结论:我,纪徊,本身就是她二十四岁生日的诅咒。我的“存在”,与她“死亡”之间的因果链,坚不可摧。
更可怕的是未来的图景:如果这次她活下来了,那么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作为幽灵,永远隔着一个屏幕,见证她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吗?看她毕业,看她工作,看她或许在某个黄昏遇见另一个让她微笑的人,看她结婚,生子,老去……而我,被永久困在时间之外,带着上百次与她相爱、相守、再失去她的全部记忆,做一个永恒的痛苦收藏家。
这不叫活下去。这叫被钉在“纪徊”的刑架上,接受名为“顾念”的、凌迟般的永生。
我关掉了所有屏幕。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也吞噬了我。巨大的寂静里,我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空洞的声响。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虚假的星河。很美,但与我无关。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未来,都与我无关。我的未来只有一个形状:那就是隔着不可逾越的屏障,凝视一个被我亲手推开的世界。
我救不了她,除非我消失。
而我若消失,就必须彻底消失,连“凝视”的资格都不留给自己。
因为任何形式的“见证”,都会变成一种新的、更漫长的折磨。那不再是几百次循环,那是永恒的、清醒的、无法终结的失去。
就在这时,监控警报轻微地响了一声。不是危险警报,而是“状态异常”提示。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最小的分屏。
画面里,是顾念公寓楼下的便利店监控。深夜,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盒牛奶。付钱时,她忽然抬头,看向了柜台旁的监控摄像头。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空茫茫的,穿透了镜头,像是在凝视一片虚无,又像是在虚无中徒劳地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焦点。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我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成功未来”里,她灵魂深处那片我亲手造成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即使我成功,即使她活着,那个“没有纪徊却总觉得在等待什么”的空白,会成为她生命里一道安静的、永不愈合的裂痕。
我所谓的“成功”,不过是把一场盛大的死亡,替换成一场寂静的凌迟。对她,也对我自己。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抬手,关掉了最后一个屏幕。最后的微光从我脸上褪去,将我的身影完全融入背后的黑暗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终于走到运算尽头、得出唯一解的、冰冷的平静。
既然我的存在是错误。
既然我的“在”与“不在”,对她都是伤害。
既然这无解的循环,唯一的出口不在于“如何让她活”,而在于“如何让我从未存在过”。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转身,没有再看窗外的人间灯火。我走向门口,步伐稳定,目标明确,像一个终于接收到清晰指令的程序,走向它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那座废弃的实验楼天台。
我站在废弃实验楼的天台边缘,风很大,吹得单薄衬衫猎猎作响,像要把我这具多余的躯壳从世界上撕扯下去。下面是我看了九十九次的风景:食堂屋顶,图书馆尖顶,她常走的那条小径。一切都还没开始,也即将永不开始。
我的计划干净利落,像删掉一行错误的代码:在今日傍晚,向前一步。没有目击者,没有遗书。几天后,一则“某高校男生意外坠楼”的简讯会沉入信息洪流。而顾念……
想到这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顾念。
那个灵魂深处已然刻下裂痕、注定会带着模糊的执念过完这一生的顾念。
我凭什么觉得,我的消失能换来她“全然不知情”的幸福?
一个荒谬的、自欺欺人的念头罢了。
她或许不会“全然不知情”。或许会有某个午夜梦回的钝痛,或许会对某个虚空身影的等待……会为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无法剥离。我的消失,可能无法治愈她,只会让那道裂痕从“指向一个可能的人”,变成“指向一片绝对的虚无”。
那将是另一种形态的、漫长的凌迟。
那么,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在给她一个完美的未来。我是在两个地狱之间,选择了我认为可能稍微不那么残酷的一个。
如果“纪徊”存在,她会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以各种我无法阻止的方式,在我怀中死去。这是已知的、重复了九十八次的、鲜血淋漓的地狱。
如果“纪徊”消失,她将背负着一个无解的谜团、一份残缺的记忆,活到八十岁。这是未知的、寂静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地狱。
我选择后者。不是因为我相信后者更好,而是因为我再也无法承受前者。我无法再看着她死一次。一次都不能了。我无法继续承受“目睹”的痛苦。
我选择跳入虚无来换取她的可能性——哪怕注定伴随着永恒的疑问和缺失。
这个计划从来就不是关于她的“幸福”。而是关于,在无穷无尽的坏选项中,我作为那个“错误”本身,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修正:将我彻底删除,至少,删除“她因我而死”这个最坏的结果。
风更大了。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终局的、冰冷的平静。
顾念,对不起。我能给你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我只能,为你删除最坏的那一种可能。
至于剩下的、那份带着伤痕的人生……
请你,带着对我的那一点点模糊的恨意,也好过带着对我清晰的、永恒的怀念,活下去吧。
如果遗忘是最终的终点,那么,就从我的消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