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想你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时,别墅里只剩下沈妙禾一缕孤魂,安安静静浮在空旷的客厅中央。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连影子都被阳光吞得干净。

      她飘到从前最爱窝着的沙发角落,那处软垫被她坐得微微凹陷,如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是裴翊昀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冷,干净,像极了他这个人,远看疏离,靠近了却又让人忍不住贪恋。

      魂体轻轻落下去,没有实感,却莫名觉得心安。

      这里是她整整三年里,唯一敢放肆靠近他的地方。

      结婚第一年,她刚嫁进裴家,夜里怕黑,又不敢去敲他的房门,就抱着毯子缩在客厅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有一回裴翊昀深夜回来,看见蜷成一团的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将一旁的羊绒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流露出近乎温柔的举动。

      沈妙禾记了整整三年,记到死,都没舍得忘。

      她以为那是心动的开端,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他出于礼貌的怜悯。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拂动窗帘,也拂过她透明的魂体。微凉的风里,似乎还裹着从前的气息——她煮的汤香,她放的轻音乐,她坐在沙发上小声念诗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回来时,皮鞋踩在地板上沉稳的脚步声。

      一切都还像昨天。

      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沈妙禾轻轻闭上眼,魂体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判官说她执念未散,可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是这场没被爱过的婚姻,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还是……临死前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

      游轮倾覆的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脑海。

      巨浪翻涌,船体倾斜,尖叫声与破碎声混在一起,咸腥的海水疯狂往口鼻里灌。她在混乱中抓住一块浮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想的还是裴翊昀。

      她想,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跟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心口猛地一抽,酸涩从魂魄最深处漫上来,堵得她发慌。

      她飘起身,漫无目的地在别墅里游荡。

      主卧、衣帽间、厨房、阳台……每一处都留着她的痕迹,又好像每一处都已将她彻底抹去。阳台上的多肉是她亲手种的,如今依旧鲜活,叶片饱满,显然被人细心照料过,可那人从不出现在她眼前,只敢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默默维持着她留下的一切。

      餐厅的花瓶里,依旧是她最爱的白玫瑰。
      不是新换的,却始终不枯不败,像被某种无声的执念护着。

      沈妙禾停在花前,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穿了个空。

      她忽然想起结婚两周年那天,她攒了很久的勇气,抱着一束白玫瑰递到他面前,小声说:“裴翊昀,你闻闻,很香。”
      男人当时正忙着看文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放着吧。”
      她没气馁,天天换水,细心修剪,那束花养了很久,久到她都以为,这段婚姻或许真的能慢慢开出花来。

      原来有些东西,活着时得不到,死了以后,也只能隔着阴阳,远远看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飘向书房。

      裴翊昀的书房,是她生前最不敢靠近的禁地。
      他总说,工作时别来打扰。
      她便真的三年里,很少主动踏进一步。

      此刻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缝。

      沈妙禾轻轻飘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清晨的阳光落在宽大的书桌上,文件依旧堆叠得整齐,电脑处于休眠状态,屏幕暗着,倒映出窗外淡淡的树影。一切都和昨晚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安静得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她落在书桌一侧,目光无意识扫过桌面。

      在一堆厚厚的商业合同与财务报表中间,压着一份封面完全陌生的文件夹。
      不是裴氏集团的样式,也没有任何标注,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边角都有些发软。

      沈妙禾微微一怔。

      她生前从未见过这个东西。

      好奇心驱使她轻轻靠近,魂体凑到文件夹前,试图看清里面的内容。可她只是一缕魂魄,无法触碰实物,更无法翻开,只能透过薄薄的纸页,隐约瞥见里面夹杂着几张海上照片,深蓝色的海面,模糊的船体轮廓,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

      那字迹凌厉挺拔,是裴翊昀的字。

      照片上的场景,莫名熟悉。
      是她出事的那片海域。

      沈妙禾的心,猛地一跳。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藏在自己的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努力睁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汇——
      “风浪数据”
      “船体检修记录”
      “航线异常”
      “第三方核查”

      每一个词,都与那场游轮事故紧紧相关。

      裴翊昀……在查她的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沈妙禾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他对她冷淡疏离,毫不在意,她死了,他该解脱才对,又怎么会花费心思,去调查一场早已被定性为意外的事故?

      一定是她看错了。
      或许是公司的海上项目,或许是合作相关,与她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拼命说服自己,可心底那点酸涩,却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雾,缠得她魂体都有些发闷。

      她飘到书桌对面,望着那只空着的办公椅,眼前忽然闪过从前的画面。

      有一次她发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客房,半夜渴醒,迷迷糊糊走到楼下,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裴翊昀坐在椅子上,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他没有在工作,只是手里拿着一枚她不小心弄丢的发圈,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着,眼神安静得不像他。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觉。
      现在想来,那一幕和此刻桌上的文件夹一样,都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妙禾轻轻飘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庭院。

      结婚三年,她像一只小心翼翼栖在他枝头的鸟,不敢高声语,不敢动羽翼,怕惊扰了他,怕被他赶走。她学着做他喜欢的菜,记着他所有的习惯,收敛所有的小脾气,把自己活成他身边最安静、最懂事的影子。

      可他始终冷冷的,淡淡的,从不多看她一眼。

      她以为他心硬如铁,天生薄情。
      可如今,他桌前藏着与她死因相关的文件,屋里留着她所有的习惯,连她魂归归来,都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牵挂。

      矛盾得让人心头发酸。

      风又吹了进来,卷起桌上一张散落的纸。

      不是文件,不是合同,是一张小小的、被揉得有些皱的便签。
      轻飘飘落在地上,恰好停在她的脚边。

      上面是裴翊昀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力道很重,像是写的时候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不是意外。”

      沈妙禾的魂体,瞬间僵在原地。

      不是意外。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真的在查。
      原来他真的觉得,她的死,不对劲。

      可为什么。
      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对她好一点,为什么死了以后,才做这些没用的事。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落下,没有温度,没有痕迹,一碰到地面就消散无踪。
      她蹲下身,看着那张便签,心口又酸又涩,又疼又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忽然觉得,这场死后的归来,比她活着的那三年,还要折磨。

      她不知道他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他眼底的冷淡背后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是看得见她,还是永远都对她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门锁轻响的声音。

      是裴翊昀回来了。

      沈妙禾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后退,飘到了书架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敢出声,不敢靠近。

      她听见男人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
      停顿了几秒,他才轻轻推开门。

      裴翊昀走了进来,一身黑色西装依旧笔挺,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浓了些。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地上那张便签上。

      脚步顿住。

      他弯腰,捡起便签,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背影绷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沈妙禾透明的魂体上。
      一人一魂,一阴一阳,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却又远得,像隔了一整个轮回。

      裴翊昀慢慢抬起眼。

      目光再一次,精准地、直直地,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藏不住的、细碎的疼。

      这一次,沈妙禾没有躲。

      她就站在阴影里,与他遥遥对视。

      心跳无声地乱了。
      她忽然有一个极其荒唐、又极其让人心酸的念头——
      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她。

      可下一秒,裴翊昀已经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书桌前,将那份藏着事故线索的文件夹,轻轻合上,压在了最底层。

      动作自然,平静,无波无澜。

      仿佛刚才那道穿透阴阳的目光,只是她的又一场幻觉。

      沈妙禾站在原地,魂体微微发颤。

      酸涩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文件夹合上的那一刻,裴翊昀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烫,却半分都不敢流露。

      他看得见。
      他一直都看得见。
      看得见她飘在房间里,看得见她盯着那份文件,看得见她无声落泪,看得见她眼底的疑惑与心酸。

      可他不能认,不能说,不能碰。

      判官没有告诉他,魂魄归来不可惊扰;
      是他自己猜的,是他自己怕的。

      他怕一开口,她就会消失。
      怕一碰触,这最后一点念想,就会烟消云散。

      所以他只能装作看不见,装作不在意,装作一切如常。
      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查着那场事故,默默守着她留下的一切,默默承受着,阴阳两隔的凌迟。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沈妙禾看着裴翊昀低头工作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停顿的指尖,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酸。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从不是不爱。
      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我,却不敢认;
      我守着你,却不知道,你爱我早已入骨。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无声的眼泪,也带走了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
      我想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