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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暖光 沈瑶 陈江 ...

  •   晨光是从东面花窗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挤进来的。
      先是极淡的灰白色,朦胧地染亮窗纸;继而转成鱼肚青,能看清窗棂上冰花的纹路;最后,当远处教堂钟声敲响七下时,金红色的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一道窄窄的、温暖的光柱,斜斜地投进西厢房冰冷的地面。
      光柱里,尘埃飞舞。
      沈瑶醒了。
      不是自然醒转,而是被膝盖处针扎火燎般的刺痛生生拽出了混沌。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却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昨夜被王德福两个粗使婆子架回来时,她几乎没了知觉,只记得有人胡乱给她灌了碗姜汤,换了身干爽的中衣。
      此刻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搭在床尾椅背上那件藏青色军大衣。
      它像一只沉默的巨鸟,栖息在简陋的房间里,与褪色的帐幔、陈旧的家什格格不入。呢料厚重挺括,肩章上的金星即便在晨光中也敛着威仪。昨夜那陌生的体温与气息早已消散,但它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入感,提醒着她风雪夜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若是重要的,就别攥那么紧。玉性脆,当心碎了。”
      沈瑶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疼。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璜。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玉璜的断口上。
      刹那间,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明亮的光线下,断口处某些极细微的痕迹,显现了出来——那不是自然断裂或粗暴掰断会形成的纹理,倒像是……被某种精密工具,沿着预先设定的薄弱线,刻意切割开的。切口边缘有极其微小的、规律性的磨损。
      哥哥当年用放大镜看时,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
      “瑶瑶,这玉璜,恐怕不是简单的信物。”记忆里,沈怀瑾清俊的眉头拧着,指着断裂面,“你看这里,像不像是……被人故意切开,藏了东西,又草草粘合回去?”
      “藏东西?”年幼
      的她眨着眼睛,“藏了什么?”
      “不知道。”哥哥摇头,眼神凝重,“但需要这样隐藏的,绝不会是寻常之物。而且,为什么只有半块?另外半块在哪里?谁切开的?为什么又流落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瑶现在懂了。那未尽的言语里,是隐约的不安,甚至……恐惧。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二小姐,您醒了吗?”是丫鬟小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意,“太太……太太让您醒了就去正房一趟。”
      沈瑶指尖一紧,将玉璜重新塞回枕下。该来的总会来。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
      ---
      正房暖阁里,炭火比昨夜前厅烧得还旺。沈太太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外罩银狐坎肩,正用珐琅指甲套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见沈瑶一瘸一拐地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跪下。”
      两个字,冰冷,不容置疑。
      沈瑶沉默地跪在光滑的金砖地上。膝盖触地时,昨夜冻伤的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脸色白了一分,背脊却挺得笔直。
      “知道为什么罚你?”王氏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女儿不知。”沈瑶垂眸。
      “不知?”王氏冷笑一声,指甲套敲在香炉边缘,发出“叮”的脆响,“昨夜在陈少帅面前,装出那副可怜相,给谁看?沈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沈瑶抿紧嘴唇,不说话。
      “我告诉你,”王氏倾身向前,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怨毒,“别以为有野男人给你披了件衣裳,就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陈江浩是什么人?上海滩最年轻的少帅,陈督军的独子!多少名门闺秀眼巴巴盯着,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也配让他多看一眼?不过是人家一时兴起,可怜路边阿猫阿狗罢了!”
      字字诛心。
      沈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争辩,争辩只会招来更恶毒的羞辱和更严厉的惩罚。在这个家里,“沈瑶”两个字,本就意味着原罪。
      王氏发泄了一通,见她依旧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更觉气闷。她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阴阳怪气:
      “不过,你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整天窝在家里,难免心思活络,惹出是非。”她抿了口茶,眼皮耷拉着,“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女孩家,终归要有个归宿。‘宝昌号’的刘掌柜,前年丧偶,家境殷实,正房太太的位置还空着。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懂得疼人。过两日,他来送东西,你见见。”
      沈瑶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压不住的震惊与抗拒。
      刘掌柜?那个年近五十、脑满肠肥、在当铺圈里以吝啬好色出名的刘扒皮?
      王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怎么?不满意?刘掌柜虽说只是个生意人,但配你,绰绰有余。难不成,你还真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沈瑶,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沈家养你十几年,也该你为家里做点贡献了!”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熏香的甜腻味道混着王氏身上浓烈的花露水气味,令人作呕。
      沈瑶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却刻薄尽显的脸,看着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屋子。七年前,哥哥是不是也这样,跪在这里,听着类似的话,然后下定决心,要去“查清一些事”?
      她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儿……遵命。”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惊只是幻觉。
      王氏这才舒了口气,挥挥手:“行了,回去好好反省。这两日不必来请安了,好好准备着见刘掌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那件大衣,赶紧给我处理了!晦气!”
      沈瑶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她一步步退出暖阁,阳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西厢房,关上门,世界才仿佛重新属于自己。
      她没有理会椅背上那件大衣,而是径直走到靠墙的榆木书桌前。桌子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是哥哥沈怀瑾用过的。他“意外”去世后,沈家本想将这屋里所有东西都烧掉,是她哭着求了许久,才勉强留下这张桌子,和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钥匙,一直在她这里。
      沈瑶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插进箱子侧面的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书,一沓用丝线捆好的信札,还有一支早已干涸的钢笔。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金石索》,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沈怀瑾穿着学生装,站在光华大学的校门口,笑容清澈明亮,眼神里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他搂着身边刚满十岁、扎着双丫髻的沈瑶,小姑娘正冲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背面,是哥哥遒劲有力的字迹:
      “瑶瑶十岁留影。愿吾妹永如今日,笑靥如花,不识愁苦。兄怀瑾,民国五年秋。”
      不识愁苦。
      沈瑶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哥哥,你走后,我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酸涩,将照片小心放回。然后拿起那捆信札。这些是哥哥离家前几个月,与外地同学、古玩同行往来的书信。当年巡捕房和沈家都草草翻过,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丢还给了她。
      但沈瑶一直留着。这些年,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起初是思念,后来,是试图从中寻找哥哥“意外”的蛛丝马迹。
      大部分信件内容都很平常,讨论学业,交流古玩见闻。唯有其中几封,来自一个署名为“晚亭居士”的人,笔迹老辣,用语隐晦。
      “……怀瑾世侄慧鉴:日前所询‘双龙佩’之事,确有蹊跷。据老朽所知,津门‘聚珍斋’二十年前曾经手一对前朝王府流出的龙纹玉璜,品相极佳,后不知去向。然‘双龙’乃禁纹,非寻常人家可藏,其中关节,水深莫测,侄当慎之再慎……”
      龙纹玉璜。
      沈瑶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抽出另一封。
      “……沪上‘丰泰’、‘永昌’等商号,近年与漕帮、乃至东洋商社往来甚密,所涉之物,恐非明面生意。侄所察账目异动,或与此有关。切记,勿轻动,勿显疑,安危为上……”
      账目异动?沈瑶想起父亲沈世昌的书房。哥哥去世前那段时间,确实经常深夜还在父亲书房帮忙整理账本,有时眉头紧锁。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封“晚亭居士”的来信,日期是哥哥“落水”前三天。
      “风声紧,速离沪。所托之物,已觅妥处暂藏。万勿归家,切切!”
      所托之物?哥哥托他藏了什么?是另外半块玉璜吗?
      “勿归家”……哥哥那晚冒雨回来,是不是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封信,急着要告诉她什么?或者,要带走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然后……就再也没能离开。
      沈瑶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当时的急迫,和哥哥最终决定回家时的决心。她闭上眼,脑海里碎片式的线索翻腾:刻意切割的玉璜断口、父亲含糊其辞的走私生意(“土产”、“老物件”)、哥哥发现的账目问题、这封警告他勿归家的急信……
      不是意外。
      绝不可能是意外。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沈家大门口停下。隐约能听到王德福殷勤的招呼声和另一道沉稳的男声。
      沈瑶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门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提着药箱的勤务兵。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弯身而出。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
      是陈江浩。
      他没穿军装,少了些凛冽的煞气,多了几分儒雅。但那种居于人上的气场,依然扑面而来。
      他似乎对王德福说了句什么,王德福连连点头,躬身引着他朝前厅走去。走到一半,陈江浩的脚步忽然顿住,侧过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遥遥投向沈瑶西厢房的方向。
      隔着庭院、枯枝和冰冷的空气,沈瑶仿佛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来了。
      是巧合,还是……为那半块玉璜而来?
      沈瑶放下帘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的疼痛依旧尖锐,但此刻,更汹涌的是心中翻腾的疑虑、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哥哥,如果你在天有灵。
      告诉我,这个陈江浩……
      是敌,还是友?
      阳光透过帘子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而沈瑶知道,有些秘密,就像这尘埃,一旦被光线照亮,就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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