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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霭 聚会中的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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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里光线昏黄,人声、音乐和烤肉香气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上来。
温昊天推开厚重的黄铜门时,他们那桌的笑声正炸开。陈锐站起来挥手,嗓门压过背景的蓝调:“寿星!就等你了!”
他走过去。目光先扫过全场——同学,旧友,几张生面孔——然后,像完成某种既定程序,落定在靠窗的位置。
贺明薇坐在沙发里,手里一杯清水泡着青柠。烟灰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戴一块表盘干净的腕表。长发松松挽着,低头听旁边人说话时,几缕碎发垂下来,拂过锁骨。
灯光流过去,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影,鼻梁的弧度像静默的山脊。
他拉开她斜对面的椅子。“堵车。”
“罚酒!”陈锐笑着塞来一瓶冰啤酒。
瓶身沁着水珠,冰凉湿了指尖。他仰头喝了一口,凉的液体滑下去,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放下瓶子时,视线不经意抬起。
贺明薇正好也抬起眼。
目光在喧闹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
她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看一个不算熟但认识的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去,唇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继续刚才的话。
温昊天垂下眼,夹了一粒盐水花生。嚼着,没什么味道。
聚会像所有聚会。吐槽老板,抱怨房价,讲大学时的蠢事。温昊天话少,多数时候听,被问到时简短答两句。他的工作没什么惊心动魄可说,无非项目、截止日、改不完的bug。
他的注意力,像后台静默运行的程序,总有一部分资源,无声分配向那个方向。
他看见她偶尔抿一口饮料,玻璃杯沿留下极淡的痕迹。
看见她听笑话时肩膀轻耸,笑得眼睛微弯。
看见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亮起又灭,映亮下巴。
看见她的筷子伸向那盘烤鸡翅,顿了顿,又收回。
很自然地,温昊天伸手,把那盘鸡翅往桌心推了推,恰好停在她更方便夹的位置。动作顺得像只是整理自己面前的餐具。
贺明薇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在鸡翅上停留半秒,然后自然地夹了一块。
没有交流。像水面掠过一丝风,涟漪未起,已平。
酒喝多了,气氛更热。几个生面孔的女孩开始玩骰子,陈锐大呼小叫。
“贺大策展人,最近忙什么?听说你们要搞大动作?”有人隔着桌子问。
贺明薇放下杯子。“一个关于‘时间’的展,叫‘时间标本’。”
“时间标本?具体展什么?”
“用实物、影像、数据,呈现时间留下的痕迹,个人记忆和公共历史的交错。”她解释,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嘈杂里像一道清冽的溪流。
温昊天听着,手里的啤酒瓶慢慢转着圈。
“技术难度不小吧?那些老录像、旧照片修复,还有数据可视化。”陈锐插嘴。
“是有难点,”贺明薇承认,微微蹙了下眉,那点困扰很快又展开,“不过总能解决。”
温昊天看着瓶壁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
就在这时,贺明薇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对众人抱歉地笑笑:“工作电话。”起身离席,走向露台。
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直到玻璃门关上,隔开大部分喧闹,只剩一个模糊的、靠在栏杆上讲电话的轮廓。
陈锐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带着酒气低声笑:“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专门打听的她来。瞧你刚才,推个盘子都那么有技术。”
温昊天没接话,把他胳膊挪开。
“还装?”陈锐挤眼,“大学那点事儿,谁不知道?你这‘固定生日愿望’,打算许到什么时候?真当望夫石啊?”
桌上听到的人善意地哄笑。温昊天只扯扯嘴角,拿起酒瓶又灌一口。冰凉的泡沫在舌尖炸开,有点苦。
露台门开,贺明薇走进来。电话打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座位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
温昊天正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碟没动几筷子的菜,仿佛对餐盘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她坐下,继续之前的话题,语气听不出异样。
只是温昊天觉得,胸腔里那架停了一会儿的旧钟,又开始滴滴答答走起来。声音比雨声固执,比满室喧嚣清晰,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或许没有尽头的距离。
聚会快散时,贺明薇看了眼手机,起身。
“不好意思,明早还有会,得先走。大家继续。”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对众人笑了笑。
“这就走?再坐会儿呗!”陈锐挽留。
“下次。”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温昊天坐在原位,看着她穿外套,拿手包,转身朝门口走。背影在迷离的光线里,清瘦,挺拔。
然后,就在她手碰到黄铜门把时,她停住了。
非常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和晃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温昊天。
不是匆匆一瞥。
是真正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带着职业性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流转的暖光,和一些……温昊天无法立刻解读的、复杂的情绪。疑惑,探寻,或者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时间被拉长,粘稠。周围的喧闹潮水般退去。
温昊天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
大约两秒,或许更短。
贺明薇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告别。然后她再次转身,推门,消失在门外渐深的夜色里。
留下温昊天,坐在原地,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外壁的水珠早被体温烘干。
陈锐凑过来,带着酒意嘟囔:“看什么呢?人都走了……欸,你耳朵怎么红了?”
温昊天没理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直冲而下,却压不住心头骤然掀起的、无声的巨浪。
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他推盘子,不是看见他偶尔停留的视线。
是她终于,舍得回头。
看向了他的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夜还很长。属于这个夏天的、漫长的白昼,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