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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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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永安三年,太子谢珩七岁。
他是在宫墙里长大的孩子,金瓦红墙圈住了他整个童年。
春日里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又谢,夏日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又落,他坐在东宫的廊下,看着日影一寸寸移过青砖,总觉得日子像被拉得很长很长。
小时候他是信的。信自己是太子,是将来要坐天下的人。
皇后娘娘待他很好,衣食住行从无半分亏待,父皇虽严厉,偶尔考校功课,见他答得好,眼底也会有赞许的光。
那时候他捧着书,一字一句念得认真,小小的心里装着大大的天下,觉得"太子"两个字,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奶娘总说,殿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他就仰着小脸问,那比父皇还尊贵吗?奶娘笑着拍他的手,说傻孩子,陛下是君,您是储君,将来都是要坐龙椅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储君,只知道自己和别的皇子不一样。
他们见了他要行礼,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他要低头。
他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捧着茶,拿着披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那是他最笃定的几年。
后来就慢慢不一样了。
年岁渐长,懂的事情多了,那点笃定就像被水浸过的纸,一点点软下去。
他开始看见宫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那些藏在恭敬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开始听见角落里的窃窃私语,说他性子太软,说他不够果决,说"哪有太子是这个样子的"。
他也确实不像。
别的皇子争强好胜,骑射功课样样要争头筹,他却总让着。
太傅问他《论语》里的句子,他答得温吞,从不抢话。宫里的太监宫女犯了错,他也很少罚,总说"下次注意便是"。
有一次二皇子和他比射箭,输了,闹脾气,故意把箭往他脚边射。旁边的人都吓白了脸,他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说"二弟手滑了,无妨"。
那天回去,皇后娘娘当着宫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太软了,不像个储君"。
他低着头应"是",心里却想,软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天下那么大,比他有才能的人多了去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这个位置,他坐在这儿,总觉得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那点不配得感,就像初春的草,悄无声息地冒了芽,一点点漫开,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再执着于"太子"这个身份了。
每日晨昏定省,把该做的功课做好,让父皇母后高兴,就够了。
至于这个位置将来是不是他的,他其实……不太在乎。
他甚至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不当这个太子就好了,做个闲散王爷,有看不完的书,有喝不完的茶,就很好。
十六岁那年,行冠礼,正式册封太子。
大典那天很热闹,文武百官列在殿下,玉阶之下乌压压一片。
他穿着玄色的太子朝服,戴着冕旒,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珠帘晃得他眼睛发花,耳边是礼乐声,是百官的朝拜声,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好像这一切都是借来的。
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册封太子后,宫里给安排了新的太傅。
姓沈,名清砚,字怀舟。
是前朝状元出身,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院,是朝中出了名的才子。
听说先帝在世时就夸过他,说"此子风骨如松,将来必成大器"。
沈清砚入东宫那天,是个春日的上午。
谢珩站在殿门口等他,远远就看见那人走过来。
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手里捧着一卷书,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走近了,谢珩才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很淡,整个人像一幅水墨山水,看着清冷冷的,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臣沈清砚,见过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也是清的,像山涧的泉水。
"太傅免礼。"谢珩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差点碰到对方的衣袖,又赶紧收了回来。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上课。
沈清砚讲《尚书》,讲得不急不缓,字句清晰。
他不像以前的太傅那样照本宣科,会结合着前朝的史事来讲,有时候还会说几句自己的见解。
谢珩坐在下面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这位太傅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不刻板,不严厉,偶尔讲到有趣的地方,嘴角还会微微弯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可谢珩偏偏就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每日上午是讲书的时辰,沈清砚准时到东宫,有时候带一卷书,有时候带一幅字。
谢珩原本就爱静,两人坐在书房里,一个讲一个听,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页上,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大多数时候,他们是不说话的。
谢珩看书,沈清砚也看书。
书房里很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有窗外的鸟叫。
谢珩有时候会偷偷抬眼,看对面的人。
沈清砚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很长,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就这么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有点快。
那时候他还不懂那是什么。
只觉得和太傅待在一起,很舒服。不用端着太子的架子,不用想着该说什么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很好。
有时候沈清砚会考校他功课,他答得好,太傅就点点头,说"不错"。他答不上来,太傅也不骂他,只是耐心地再讲一遍。
他就喜欢太傅这点温和。
不像父皇,一答不上来就皱眉。也不像皇后娘娘,总说他不够努力。太傅不会,太傅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让人觉得很安心。
入秋的时候,东宫后院的桂花开了。
满院子都是甜香,风一吹,桂花簌簌地往下掉,落得地上黄黄的一片。
院子里有一架老秋千,是谢珩小时候让人搭的,长大了就很少坐了。那天午后阳光好,他闲来无事,走过去坐了坐。
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奶娘推着他荡秋千,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桂花香。
那时候他还很小,奶娘的手很暖,推着他一下一下,他笑得咯咯的。
他没注意到沈清砚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清砚本来是来送新到的书,走到院门口就停住了。
太子坐在秋千上,微微仰着脸,闭着眼。
秋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风掀起他衣摆的一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很放松的样子,和平时在书房里那个规规矩矩的太子,不太一样。
像个普通的少年。
沈清砚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手里的书沉甸甸的,他却忘了要往前走。
直到秋千慢下来,谢珩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从秋千上下来,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太傅。"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新到的《资治通鉴》,给殿下送过来。"
"有劳太傅。"
谢珩走过来接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清砚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谢珩赶紧收回手,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下午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看书。
可沈清砚的心思,有点定不下来。
他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刚才院子里的那一幕,太子坐在秋千上,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重,却留下了印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坐在灯下,摊开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自嘲地想,沈清砚啊沈清砚,你是太子太傅,是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何况……都是男子。
可有些事情,不是说不对,就不会发生的。
他从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越界了。
他也想过压下去。
想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地按在心底,就当从来没有过。
他还是那个端方持重的太傅,太子还是那个恭谨好学的学生,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越是想压,就越是压不住。
就像石缝里的草,你越压,它越要往上长。
谢珩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是在一个深夜。
那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白天太傅讲书的声音,一会儿是太傅低头写字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天在院子里,太傅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怦怦跳。
他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小辈对长辈的敬佩。
也不是学生对先生的仰慕。
是别的什么。
是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的,不该有的心思。
他吓得一下子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
怎么会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
太傅是他的先生,是他的臣子,是男人。他是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他们之间……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湿的。
他想,一定是自己最近看书看多了,胡思乱想。明天就好了,明天就不会这样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谢珩心里一动,悄悄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那个站在他殿门外的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是沈清砚。
谢珩靠在门后,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傅……深夜来他寝殿外面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想。
想太傅是不是也……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太傅那样端方君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太傅说不定只是路过,或者有什么事。
可他越想否认,心里那点念头就越像野草似的疯长。
那天晚上,他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梦里也是太傅的影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深夜站在他殿外的人,也一样一夜未眠。
沈清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是临睡的时候,忽然就想看看他。
想知道他睡了没有,想知道他有没有盖好被子,想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站在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里面安安静静的,想来是睡熟了。
他就放心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在心里骂自己。
沈清砚,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骂归骂,下一次,他还是会去。
就像着了魔一样。
日子还是照常过。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每天还是一起看书,一起讲论经义。沈清砚还是那个端方持重的太傅,谢珩还是那个恭谨好学的太子。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珩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对面看。
沈清砚递东西给他的时候,指尖偶尔碰到,两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时候四目相对,会都愣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有时候沈清砚会带些点心来,是谢珩爱吃的莲蓉糕。他不说特意买的,只说"路上碰见的,顺手带了点"。
谢珩就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他其实知道,太傅不会是顺路买的。那家糕点铺在城西,太傅的值房在城东,不顺路。
可他不说破。
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挺好。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书。
各看各的,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谢珩问一句,沈清砚答一句。
大多数时候就是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很安静。
也很美好。
谢珩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当什么太子,不用管什么天下大事,就这么和太傅一起,每天看看书,喝喝茶,就很好。
可他也知道,这是奢望。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世俗的眼光,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所以谁都没有说。
就这么藏着,掖着,像揣着一团火,怕烧着别人,也怕烧着自己。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差一点就说出口"的时刻。
不是不想说,是都不敢。
谢珩怕说了,连师徒都做不成。沈清砚怕说了,毁了太子的名声。
所以就这么耗着。
耗一天,是一天。
能多待一天,就多赚一天。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宫里开始有流言了。
起初只是几句窃窃私语,说太子太傅和太子走得太近了,说"哪有师徒天天待在一起的"。
后来越传越难听,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有。
那些话像刀子似的,一句句往人心里扎。
谢珩听见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天他去给皇后请安,路上听见两个宫女在角落里说话,说"你看太子和沈太傅那样子,哪像师徒啊",说"我看啊,说不定是那种关系"。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不是怕自己怎么样,他是怕太傅受牵连。
太傅那么好的人,那么有才华,那么风骨卓然,不能因为他,毁了一辈子的清誉。
沈清砚也听见了。
那天他照常去东宫,路上有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嚼舌根,看见他来了,赶紧闭了嘴。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进了书房,谢珩坐在那里,眼圈有点红。
"太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沈清砚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清者自清。"
"可是……"谢珩咬了咬唇,"要不然……太傅还是请旨调走吧。这样下去,会连累你的。"
沈清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殿下觉得,臣是那种会丢下学生自己走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再说了。"沈清砚的语气很坚定,"臣是太子太傅,教导殿下是臣的本分。旁人要说什么,随他们去。"
谢珩看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想问,太傅,你后悔吗?
可他没敢问。
他怕听见答案。
沈清砚其实不是没有想过。
想过要不要辞官,要不要离开。
可他每次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压下去了。
他不能走。
他走了,就没人护着太子了。
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的豺狼虎豹……他要是走了,太子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在他心里,谢珩就是他的学生,是他要护着的人。
他得留下来。
哪怕万劫不复。
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有人劝沈清砚,要不就认了吧,认了说不定太子还好过一点。
沈清砚摇了摇头。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只要他不承认,就没有实证,太子就还有退路。
那些人就算再怎么传,也只能是捕风捉影。
可一旦他认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子就彻底毁了。
而且……他本来就觉得,对自己的学生动情,是很不应该的事。
这份心思,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更没必要让太子知道。
流言最盛的时候,沈清砚被召去了御书房。
皇帝问他,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说:"回陛下,绝无此事。臣与太子,只是师徒。"
他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皇帝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清砚,朕信你。你是先帝看重的人,朕知道你有分寸。"
"臣谢陛下信任。"他叩首。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他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不是怕自己怎么样。
是怕连累太子。
可他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永安十二年冬,有人翻出了十八年前的旧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证据,说太子是从外面抱回来的,是假的。
一开始没人信。
可后来证据越来越多,连当年给皇后接生的稳婆都找出来了,还有当年那户人家的邻居,说当年那家确实生了个男孩,没过多久全家就都死了,说是瘟疫,可哪有那么巧的。
死无对证,偏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太子是假的。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闹到了皇帝面前。
谢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书房看书,忽然就冲进来一群侍卫,把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太监宣旨,说太子身世存疑,暂禁东宫,等候发落。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整个人都是懵的。
假的。
原来他真的是假的。
这么多年的不配得感,原来不是错觉。
他真的偷了别人的人生,偷了别人的身份,偷了别人的一切。
他坐在空荡荡的东宫,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那天晚上,他想过逃。
真的想过。
东宫的守卫虽然严,但他毕竟当了十几年太子,总有几个心腹,想把他送出去,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出宫之后可以往南走,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可他想了一夜,最终还是没走。
他不能走。
他走了,太傅怎么办?
那些人的手段他知道,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要是跑了,他们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太傅身上。
太傅本来就因为那些流言被人盯着,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太傅……会死的。
他不敢赌。
赌不起。
他不能留太傅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是死,也要一起扛。
真相大白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整个皇宫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皇帝下了旨,废黜太子,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沈清砚作为太子太傅,教导无方,收押天牢,等候发落。
谢珩被带走的时候,远远看了沈清砚一眼。
沈清砚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漫天的飞雪,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谢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沈清砚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担心,不忍,还有一些谢珩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们就被分开了。
谢珩被关进了冷宫。
地方很偏,也很破,和他住了十几年的东宫天差地别。
窗户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炕上的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霉味。
可他不在乎。
他坐在冰冷的炕上,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皇后娘娘抱着他,给他唱童谣。
想第一次见到太傅的时候,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想他们一起在书房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想那个深夜,太傅站在他殿门外的背影。
想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就做了决定。
他不能再连累太傅了。
他活着一天,那些人就不会放过太傅。只有他死了,这件事才算完。太傅……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他甚至想,要是太傅能恨他就好了。
恨他薄情,恨他不义,恨他抛下自己一个人走了。
这样的话,等他死了,太傅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没有爱,只有恨,就不用偿还什么,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放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他什么都没留。
没有信,没有话,没有任何信物。
他不想让太傅看见这些东西伤心。
就让他以为,是自己抛弃了他吧。
那天晚上,雪停了。
冷宫的窗子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谢珩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傅送的东西,没有任何念想。
因为他觉得,这些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
他这一辈子,都是偷来的。
偷来的身份,偷来的荣华,偷来的……和太傅相处的那些日子。
现在该还了。
他解下腰间的白绫,搭在房梁上。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雪后初晴,月亮很圆。
他想,太傅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应该在牢里吧。
希望他……好好的。
然后他踮起脚,把头伸了进去。
那一年,他十八岁。
沈清砚是第二天被关进天牢的。
天牢里很暗,也很潮,墙边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他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不大,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破碗。
他倒不是很在意环境。
他在意的是太子。
不知道太子怎么样了。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
牢里的狱卒还算敬他是读书人,没有太为难他。有时候他会问,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狱卒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
他就不问了。
其实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可他不敢信。
他总觉得,太子那么好的人,不会有事的。
陛下念着十几年的父子情分,总不会真的怎么样。
他在牢里,每天都在想。
想怎么才能把太子救出去。
想等出去了,就带太子走,走得远远的,去江南,去塞北,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用当太子,不用当太傅,就做两个普通人。开个小书斋,每天看看书,喝喝茶,就很好。
他甚至想,幸好当初没有说出口。
那些话,那些心思,都藏着就好。
说出来了,只会让太子更痛苦,更难堪。
他只要能护着他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就算太子是假的又怎么样。
在他心里,谢珩就是谢珩。
不是什么太子,就是那个会安安静静看书,会害羞地低下头,会在秋千上笑得很开心的少年。
他要护着他。
护一辈子。
可他不知道,他要护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告诉他。
狱卒不敢说,其他的犯人也不知道。
他就一直抱着那点希望,在牢里等。
等着出去,等着见太子。
天牢里不见天日,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
狱卒给他送过几次药,都没什么用。
他知道自己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是想撑着。
撑到出去的那一天。
撑到再见太子一面。
那天晚上,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
他好像看见太子站在他面前,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穿着素色的衣服,笑着对他说,太傅,我来看你了。
他想伸手去碰。
却什么都碰不到。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到死,他都不知道太子已经先走了。
到死,他都还在想着,要护着他的太子。
谢珩的尸体,是皇帝下令丢去乱葬岗的。
皇后从头到尾都没来看过一眼。
她正忙着安排真太子的事,忙着抹掉所有的痕迹,忙着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顺顺利利地回来,风风光光地认祖归宗。
那个假的,不过是个替代品,用完了,就该扔了。
她甚至没心思去想,那个叫了她十八年母后的孩子,临死前会不会冷,会不会怕。
不重要了。
只要她的亲生儿子好好的,就够了。
真太子叫阿昭,是在江南长大的,养在一户书香门第,性子温和,读书也很好。
皇后见到他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很久,说委屈了我的儿。
阿昭知道宫里死了一个假太子。
他好奇过。
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可他没问出口。
他怕母亲忧心。
也怕知道答案。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乱葬岗的风很大。
雪落在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上,一层又一层。
没人知道,那里埋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也没人知道,天牢里,还躺着一个二十八岁的读书人。
他们相识于最好的年纪,相伴于最安静的岁月。
他们从未说过一句喜欢。
却把整颗心,都给了对方。
最后一个死在冷宫,一个死在天牢。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
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意。
东宫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
秋千还在那里,桂花树也还在那里。
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秋千上晒太阳了。再也没有人,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很久了。
书房里的书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落了一层灰。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就这么被大雪埋了起来。
一年又一年。
再也没人知道。
只有风刮过桂花树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说那年秋天,阳光很好,桂花很香。
说有个少年坐在秋千上,有个书生站在院门口。
说他们曾经,那样安静地,爱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