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走神的次数 ...
-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调了一次座位,陆择舟坐在了季淮的左边。
他们之前做了快一年半的同学,没说过几句话。季淮是那种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人,成绩不拔尖也不掉队,课上不举手也不捣乱,像教室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彩画,颜色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择舟则是另一种人,篮球队主力,人缘好得离谱,走廊里走一趟能跟半个年级的人打招呼。
按道理这两种人不会有太多交集,偏偏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搞了个“互补互助”,让陆择舟坐到季淮旁边,说让他收收性子,顺便帮季淮把英语提一提。
陆择舟搬着桌子挪过来那天,季淮正在做数学题。
他抬眼看了陆择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陆择舟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换了别人坐到他旁边,怎么也得寒暄两句,季淮倒好,一个点头就把自己打发了。
“你叫季淮对吧?”陆择舟把书包塞进抽屉里,侧过身跟他说话。
“嗯。”
“我叫陆择舟。”
“知道。”
“你知道?”
季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班里就四十个人,一年半了,不知道名字的话是我的问题。”
陆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道高光。
季淮看着他的笑容,顿了一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陆择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格外喜欢跟季淮说话。
也许是因为季淮的反应总是很淡,他说十句,季淮可能就回一个“嗯”,偶尔心情好了回一句完整的话,陆择舟就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像投了无数次篮终于进了一个三分。
也许是季淮安静归安静,但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只是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陆择舟说篮球队的事,他听着;说昨天看了什么电影,他听着;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了,他也听着。
偶尔他会在听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嘴角动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陆择舟看见了。
陆择舟开始留意到很多关于季淮的事。
季淮的笔袋是深灰色的,里面只有三支笔和一把尺子,没有多余的文具。
季淮写字很好看,是那种规整中带着一点随意的行楷,和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季淮不爱喝水,一个保温杯能从早自习放到晚自习都不带打开的。
季淮在下午第二节课之后会犯困,撑着下巴半阖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季淮又睡着了。
他趴在桌上,脸侧向陆择舟这边,呼吸均匀而绵长。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把他鬓角的碎发照成了浅棕色。
陆择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回过神来,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英语卷子上。他发现自己刚才看了季淮很长时间,长到卷子上的阅读题一篇都没读进去。
他把这归结为走神,没有多想。
但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十二月的时候,陆择舟跟季淮说,周末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复习,我一个人看不进去英语。
季淮看了他两秒,说,你确定我在你家你就能看进去了?
陆择舟被噎了一下,说至少有人在旁边坐着,不好意思太混。季淮想了想,答应了。
周六下午季淮到了陆择舟家。
陆择舟的爸妈都不在,房子里很安静。
两个人把书和卷子摊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人坐沙发,一人坐地毯,面对面。
陆择舟背了不到二十分钟单词就开始走神,用笔戳季淮的卷子,问他这道题选什么。
季淮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的卷子,为什么问我。陆择舟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会。
季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旁边还附了解题步骤。
陆择舟看着那几行工整的字,忽然说,季淮,你的字真好看。
季淮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你认真背单词。
傍晚的时候陆择舟点了外卖,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披萨。
陆择舟一边吃一边跟季淮讲篮球队的事,说下周有校际联赛,压力很大,队长天天板着脸像个教导主任。
季淮听着,偶尔插一句。
吃到一半陆择舟注意到季淮把披萨上的青椒全部挑到盘子边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青山。
陆择舟笑了,说你不吃青椒?季淮说嗯。
陆择舟伸手把他盘子里那些青椒全夹到自己这边,说那我帮你吃。
季淮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不用这样。
陆择舟把青椒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愿意。
季淮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披萨,耳朵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陆择舟忙着消灭青椒,没有看到。
那天季淮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择舟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晚风很冷,季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路灯的光是昏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回去注意安全。”陆择舟说。
“嗯。”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季淮转身走了几步,陆择舟忽然又叫住他。季淮回过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
“下周联赛,你来不来看?”陆择舟问。
季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来。”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十二月的冷风里。
陆择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棵芽。
联赛那天体育馆里挤满了人。
陆择舟在场上跑动的时候往看台上扫了好几眼,终于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找到了季淮。
季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群尖叫呐喊的人中间,像一锅沸水里唯一一块没有融化的冰。
陆择舟看到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专心打球。
那场比赛陆择舟打得格外好。
三分球投进了四个,抢断了好几次,最后关头还送了一个关键助攻。
终场哨响的时候,陆择舟第一反应不是和队友庆祝,而是转头看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