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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些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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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好在他还有李培森,那些他拼尽全力才撑起来的,微不足道的温暖,是支撑他走过后来无数黑暗岁月的唯一念想。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那个血腥的下午。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们的住处,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李培森吃了午饭就跑出去玩儿了,只有李宥瑾一个人在家,父亲像是疯了一样,把他拖到地上,用皮带,用拳头,用脚,发了狠地往死里打。他蜷缩在墙角,血模糊了视线,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太痛了。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他透过肿痛,根本无法抬起来的眼缝,看到了虚掩门外,十岁的李培森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门缝,没有大叫,没有心疼,更没有着急地跑过来,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他被毒打,看着他的惨状,眼神里,是李宥瑾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冰冷和麻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弟弟伸出手,嘴唇抖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小森,救我……”然后,他看见李培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现在电脑屏幕里那样冷静,接着,李培森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他走了。
没有呼救,没有找人来帮忙,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就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开,留下他被父亲几乎活活打死。有那么一瞬间,李宥瑾开始怀疑自己在李培森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人罢了,十三岁的他给了李培森温暖的庇护,而他呢,亲手斩断了血缘的红线。
那一刻,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刺骨的,是心脏被彻底碾碎的冰冷和绝望,身上的疼痛被放大了一万倍,他最后的一点信念,也崩塌了。
后来,他被邻居发现送医,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心俱创,再后来,他连父母离婚的事情都没听说过,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母亲那天带着李培森离开了那个城市,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而李培森,据说跟了父亲,但不久后父亲意外失踪,他便不知所踪了。
可现在,李培森却以这种光鲜亮丽的方式,强行闯入了他的视野。
恶心,真的太恶心了。
下午三点,“闲趣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慵懒的条纹,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李宥瑾刚送走一桌熟客,正站在吧台后,专注地给一只拉花杯做最后的清洁。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
风铃清脆一响。
李宥瑾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下动作微顿,用干净的软布细细擦去杯壁的水渍。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缓缓抬眼。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似乎刚结束一场正式会面,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一切都很好,就是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李宥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沉静地看着对方走近,如同看待任何一个陌生的客人。
李培森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李宥瑾脸上,从微蹙的眉峰到紧抿的唇角,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是否有损。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
李宥瑾垂下眼睫,放下杯子,转身取豆、称重、研磨。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的动作依旧流畅,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几分。
他将萃取好的浓缩液倒入装有冰球的玻璃杯,注入冷水,然后推到他面前。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
李培森没去看那杯咖啡,目光依旧锁着李宥瑾。“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问,语气平淡,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李宥瑾拿起刚才的拉花杯,继续擦拭,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客人,我只问需要什么,不闲聊。”
李宥瑾很少这个样子,可偏偏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恨了十年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李培森静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哥,”他吐出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亲昵还是挑衅的意味,“这么多年不见,你就请我喝这个,未免也太吝啬了吧。”
李宥瑾擦拭的动作停住。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店里只有这个。不满意可以换一家。”
李培森没接话,只是静静盯着他,良久,李培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碰撞发出轻响,“有进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讨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让人觉得别扭又压抑。李宥瑾没接话,转身去清理磨豆机。
“这店不错,”李培森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就是地段偏了点,装修也旧了。”他语气像是随口点评,但每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刺向李宥瑾好不容易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
李宥瑾背对着他,清洗着机器,水流声哗哗作响。等水声停歇,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混着水汽,有些模糊:“小本生意,比不了李总的大事业。”
他知道了。李培森想。那些财经新闻,他看到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某种晦暗的情绪稍稍平息,却又燃起另一种更复杂的火焰。
“哥,”李培森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靠近,“你不累吗?”
“习惯了。”李宥瑾关上水龙头,用干布擦干手,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劳费心。”
李培森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沉默地看着李宥瑾收拾台面,看着他微微弯下腰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皮肤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怎么那么瘦?他想。
李培森似乎并不意外李宥瑾的回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某种试探得到了确认,他俯身微微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立马缩短,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少,是一股刻意的亲昵。
“哥,”他轻声唤他,“不给我办张亲属卡吗?”
李宥瑾终于停了动作,他抬眼看向李培森,那双曾经温柔清澈的眸子,如今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不出丝毫波澜,他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是用一种极度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语气反问:“李培森,”他看着他的脸,叫他,“我们之间,你觉得还有什么亲属关系可言?”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块巨石投入一潭死水,让李培森心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他的哥哥不再是以前的哥哥了。
他变了。
变得更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