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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部片段 我在今年一 ...

  •   我在今年一月份的时候中断了写作,读书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几乎完全依赖听书软件,为此我还开了VIP会员。尽管我也清楚音频传递信息的效率奇差,那些句子就如同风掠过柏油路面一样掠过我的前额叶皮层,神经细胞丝毫不为所动,令我在心不在焉时错过大段大段的文字。我就这么听完了一本巴恩斯,接下去又选了本石黑一雄,直到听到书的第二部分我才意识到这是本科幻小说,如果是读书我才不会这么迟钝,这根本不是读书,而是对无法静下心来读书的忏悔,除了消解心中的罪恶感,这毫无意义。
      于是我在续费期限的最后一天停掉了会员,到现在我仍然没能读完那本石黑一雄,但也无所谓了。

      自剖
      我大概是从前几年开始读奥斯特,一本接着一本,当然这是他的圈套——他让你以为自己在读侦探小说,结果读到一半发现是在读哲学,读到结尾发现是在读自己。据说奥斯特是水瓶座,太阳水瓶、月亮未知、上升大概是个永远在抽烟的纽约客。他的水瓶座特质很明显,永远站在人群外面看人群,写那些被命运撞了一下腰的人,写巧合、写偶然、写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就改变了一生的事。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土象星座的底色,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把荒诞写得那么冷静——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脚印清晰,但你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
      另外据说奥斯特是典型的INFJ人格。这一点对INFJ朋友们来说,是个挺微妙的安慰——终于有一个人,既不疯癫也不圣洁,就是坐在布鲁克林的房间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那些“找不到出口的人”。INFJ人格的朋友们每次找同类,要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癫痫天才,要么是甘地那种圣人,要么是希特勒那种噩梦。奥斯特提供了一种更日常的可能性:你可以只是一个写书的,戴着眼镜,离过婚,孩子偶尔来看你,你写的小说没什么人看得懂,但你还在写。
      他的INFJ特质其实也很明显,比如他对“孤独”的分类学。他写过那么多孤独的人——那个把自己锁在家里写《玻璃城》的侦探作家,那个在房间里数米粒的斯蒂尔曼,那个一辈子都在找父亲的奥斯特自己。他把孤独分成很多种:有语言的孤独,有身体的孤独,有童年留下的孤独,有活得太清醒带来的孤独。INFJ对内心世界的敏感,在他这里变成了一座镜子迷宫,你走进去,看见的全是自己。
      某种程度上,INFJ人格的人确实容易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维度里,他们总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去追一个影子,去找一个陌生人,去解一个根本无解的谜。他们做着做着,就发现自己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不是在找别人,是在找自己。从来都是这样:以为要破案,结果是自剖。
      他那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其实隔着一个没有互联网的旧世界。他还在用打字机的时候,我们已经用手机了;他在电话亭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我们在微信上等一条永远不会回的消息。等得久了,偶尔想起他书里的一句话,他说:“每一个生命都是一场无法验证的假设。”

      未沉
      我听人讲过一件事。他说泰坦尼克号不是一下就沉了的。它撞上冰山之后,又撑了三个多小时。从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多。三个小时,你可以看两部电影,可以在床上睡一觉,醒来它还在沉。因为它太大了,只能一寸一寸地往海里掉。
      我后来常想起这段话。不是想那艘船,也不是想那些人。就是那个时间——三个多小时。它让我觉得,很多我以为早就过去的事,原来也是这么沉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还在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躺在楼顶,想着那艘船斜在黑暗的海上,灯还亮着,有人还在甲板上站着。然后就哭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那艘船上。可能就是那种感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但你什么也做不了。
      常常是这样。人们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船上。只是有时候会想起,然后觉得难过,我想人确实是这样,缺口总是带来代偿,这世界上多的是意想不到又无法责怪任何人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照镜子。一月我闲暇的时候我去了天常寺,去大明寺,去灵隐寺,跪在紫色锦缎的软垫上,我给佛像磕头的时候,依然想着这一句话。那些时刻我对着各尊神像的眼睛,全无保留地敞开自己,默念一些模糊的问题,在天常寺那一回,并没有什么人,我在禅院寺塔外双手合十,睁开眼睛的时候,有只黑色公鸡抖动尾羽从我的身侧跑过去,倏地消失不见,我心里安慰自己,好像万物有灵,有其中之一能理解我便不算太亏。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下花坛边,吃了一串烤豆腐,一串烤肠,一串面筋。很冷。没想到一月下旬的南方,能吹出这种风,嗖嗖的,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来的。好在烤串够辣,辣得我一边吃一边流眼泪,倒也暖和了一点。
      每天连做梦也不成功,梦本是我除了写作外成本最低的补赎自己的手段,但就像上天大手一挥突然把这种能力收了回去,我在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醒来,听见有一种类似布谷鸟的鸟类啄我的窗口,落脚的雨篷像张网一样稀烂。
      我矫情,我懦弱,留着用了很久最后坏掉的耳机。留着短到没法再削的铅笔头。留着没人听见的喃喃自语。说起来,我哪里是什么回忆的收藏家,我就是一个拾荒的,一个到处走、到处丢东西的人。我一直在别离,经历也寡淡,没什么好讲的。但就是会为了一些琐碎的、飘一下就没了的瞬间,难过得很认真。
      哦对了,那天穿了一双很磨脚的鞋去杭州。两个脚后跟都磨破了,创口太大,创可贴根本贴不住。

      二月并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发生,直到某一刻我意识到什么。
      那一刻并没有厉害到让我灰扑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金碧辉煌,但它确实带来了某种我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像维米尔的画,那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整个画面都是暗的,只有光从左侧打过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上。她转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正要回答一个问题。那个瞬间就是那样的光。它没有照亮整个房间,也没有把什么东西变得灿烂夺目。它只是落在一个普通的地方,让我愣了一下,像那个少女一样,转过头去,想问一句:是在叫我吗?
      “对,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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