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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攀山 仲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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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八月,蝉鸣聒噪,日头毒辣。萧时隐却着一身月白轻衫,腰间佩剑,步履从容地立在宫门外等候。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纵是盛夏酷暑,周身也仿佛自带一股清泉般的凉意,温润如玉。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清脆笑声。上官拂悠蹦跳着出来,她穿着绯色轻罗裙,发髻上簪着几朵新摘的茉莉,活泼得像只林间小鹿。她一眼瞧见萧时隐,眼睛弯成了月牙:“萧哥哥,你可真准时!”
“公主相邀,岂敢怠慢。”萧时隐拱手行礼,唇角含笑。
今日他们要去的,是城外三十里的青鸾山。山路崎岖,马车不便,两人便策马而行。上官拂悠的马是西域来的小红驹,性子烈,跑得飞快。萧时隐的白马沉稳,始终不远不近地护在她侧后方。一路林木渐深,暑气稍减,上官拂悠兴致高昂,时而指着路边野花询问名目,时而回头与萧时隐说些宫中趣事。萧时隐耐心应答,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与她的安全。
行至山脚,两人弃马步行。青鸾山山势陡峭,古木参天,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浓绿之中。上官拂悠挽起裙摆,率先踏上石阶:“听说山顶有座古寺,视野极佳,能望见整座京城呢!”
“公主慢些,石阶湿滑。”萧时隐提醒道,紧随其后。
起初一段路,上官拂悠尚有余力,脚步轻快,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然而山势愈高,石阶愈陡,日头虽被林木遮挡,闷热却丝毫不减。她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汗,脚步也慢了下来。萧时隐见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节奏,始终与她保持一步之距,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唐突,又能在她需要时及时援手。
行至半山一处平台,有泉水流过。上官拂悠扶着山石喘气,脸颊通红。萧时隐自腰间取出一个素色水囊递过去:“公主歇息片刻,喝些水。”
上官拂悠接过,饮了几口,清凉甘冽。她抬眼看向萧时隐,他依旧神色平静,额上仅有一层薄汗,月白衫子衬得他愈发清爽。“萧哥哥,你都不累吗?”
“行军之人,惯于跋涉。”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微湿的鬓边,“公主若觉疲累,不妨在此多歇一会儿。”
“不行!”上官拂悠摇头,将水囊还给他,“我一定要爬到山顶。”她重新站起,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攀登。萧时隐收起水囊,默默跟上。
后半程山路更为艰难。拂上官悠的活泼劲儿被疲惫取代,脚步沉重,却仍咬牙坚持。萧时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她身形微晃时,适时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臂肘,待她站稳便即刻收回。
临近山顶,古寺的钟声隐约可闻。上官拂悠终于耗尽力气,坐在最后一段陡峭石阶前的树荫下,小声嘟囔:“腿……好像不听使唤了。”
萧时隐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尺距离。“公主毅力,已胜过许多人了。”
上官拂悠侧头看他,忽然问道:“萧哥哥,你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是不是比爬山还要辛苦百倍?”
萧时隐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平和:“战场之上,辛苦与否并非紧要。紧要的是守住防线,护佑百姓。”
“那你……受过伤吗?”拂悠声音放轻了些。
“自然。”他答得简短,不欲多谈血腥之事。
上官拂悠沉默片刻,从自己腰间一个小锦袋里,取出一个绣工略显稚拙的香囊,递到他面前。“这个……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薄荷、艾叶,听说能提神驱虫。你带着,或许……能用得上。”
萧时隐微微一怔。他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香囊绣着一朵简单的云纹,针法不算精巧,却看得出用心。他仔细看了看,轻轻嗅了嗅,清凉之气沁入鼻端。“多谢公主。”他将香囊妥帖收进怀中,“此物珍贵,我会妥善保管。”
上官拂悠摆摆手,扭过头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们继续走吧,就差最后这一段了!”
最后的石阶几乎垂直。萧时隐不再拘礼,先行一步,而后转身,伸出手:“公主,请借力。”
上官拂悠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沉稳,将她稳稳带上了最后几级台阶。登上山顶那一刻,豁然开朗。古寺静静伫立,远处京城轮廓依稀可见,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林叶与泥土的气息,一扫登山时的闷热。
上官拂悠欢呼一声,跑到崖边眺望。萧时隐站在她身后几步处,目光掠过她兴奋的背影,望向更远的天地。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再次看了看,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
“萧哥哥,你看那边!是不是皇宫?”拂悠指着远方。
“是。”他走近几步,与她并肩而立,温和解答着她的种种问题。山风拂过两人衣袂,少年将军温润沉静,小公主活泼鲜亮,在这夏日山巅,构成一幅静谧而生动的画面。
萧时隐走向古寺,上官拂悠不明但跟上。他走到供奉前轻轻叩拜,虔诚的祈祷:“请神明保佑,吾国公主千岁万岁,世世无忧。”
“萧哥哥在保佑我吗?”
“嗯,只是不知这古寺灵不灵。”他又改口说:“不,一定会灵。”
上官拂悠微微一笑,转身学着萧时隐的样子低身叩拜:“请神明保佑,吾国次将军万事安康,平定疆场。”
他们在山顶停留了约半个时辰。下山时,上官拂悠体力恢复不少,步伐又轻快起来。萧时隐依旧护在她身后,留意着陡峭处。行至山脚,夕阳已开始西沉。两人骑马返程,拂悠絮絮说着山顶所见,萧时隐偶尔应和,多数时间只是含笑倾听。
回到宫门,暮色四合。上官拂悠跳下马,回头笑道:“今日多谢萧哥哥相伴。爬山虽累,却很开心。”
“能陪公主出游,亦是臣之幸事。”萧时隐拱手。
“那……下次我们去泛舟?”上官拂悠眼睛亮晶晶地问。
“公主有令,臣自当遵从。”他温和应答。
上官拂悠笑着跑进宫门,绯色身影消失在朱墙之后。萧时隐立于原地片刻,方才转身,牵马离去。怀中那枚小小的香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贴着他的心口。
夏日悠长,此日时光,如山中清泉,悄然流入记忆深处,清澈而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