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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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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一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京城的雪下得极大,扯絮般纷纷扬扬,不过半日,便将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纵横交错的街巷衢陌,覆成一片沉甸甸、死寂寂的素白。往年这个时候,各府早就张灯结彩,预备祭灶,空气里该浮着糖瓜的甜香和爆竹的烟火气。可今年不同,自入冬起,一种无声的寒怖便悄然攥紧了这座皇城的心脏。告密之风骤起,刑部与大理寺的牢狱人满为患,菜市口青石板上的血渍,一场雪盖不住,两场雪也冲不净。
只因垂垂老矣的永熙帝李平,近年愈发昏聩多疑,酷信方士长生之说,宠幸以国舅爷刘璋为首的一干谗佞。朝堂之上,忠良噤声,奸佞横行。今日这个被参“结党”,明日那个被劾“怨望”,抄家、流放、弃市……猩红的朱批像无常的勾魂索,不知下一刻会落到哪家头顶。短短数月,已有十余户高门显贵轰然倒塌,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或赏赐功臣为奴,昔日煊赫,转眼成了雪地上几滩刺目的污红与几声很快被风声吞没的呜咽。
林家,累世清流,文华阁大学士林晏清,更是朝中少数仍敢直谏、不依附刘璋的硬骨头。这便注定了,林府的灯笼,亮不过这残酷的冬夜。
子时三刻,雪虐风饕。林府那两扇象征清贵与节操的朱漆大门,被粗暴的撞木轰然砸开!如狼似虎的玄甲禁军,在刘璋心腹、刑部侍郎王诠的带领下,潮水般涌入。没有宣旨,没有审讯,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更冰冷的命令:“奉上谕!林晏清勾结边将,暗蓄甲兵,意图不轨!林家上下,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屠杀,在漫天大雪中骤然降临。
八岁的林知兰是被长姐林知意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的。她睡得懵懂,只听见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瓷器玉器粉碎的脆响,还有弥漫进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姐姐的手冰冷如铁,却异常有力,将她死死搂在怀里,用一件厚重的貂裘裹紧,赤着脚,穿过火光摇曳、尸横遍地的回廊。
“兰儿,闭眼!不许看!抓紧姐姐!” 林知意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躲藏,朝着最偏僻的后院角门拼命奔跑。
林知兰听话地闭着眼,脸埋在姐姐冰冷的颈窝,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管家福伯苍老的求饶戛然而止,乳娘张妈熟悉的尖叫,平日里会偷偷塞糖给她的小厮安仔的闷哼……还有更远处,父亲书房方向,传来的兵器交击与愤怒的嘶吼,那是父亲和兄长们最后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到她的脸上、手上,带着浓重的腥甜。是血。她不敢睁眼,只更紧地抱住姐姐的脖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到了角门。门闩已被姐姐提前悄悄松动过。林知意用尽力气撞开门,抱着妹妹跌入风雪肆虐的后巷。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紧随而至。
“那边!有漏网之鱼!”
“ 追!”
林知意抱着林知兰,在迷宫般的狭窄巷陌里亡命奔逃。雪深及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怀里的妹妹也越来越沉。
一支冷箭“嗖”地钉在她脚边的雪地上。
林知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知道,带着妹妹,谁都跑不掉。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将林知兰塞进一个堆满破筐烂木的、半塌的窝棚角落,用厚厚的积雪和杂物匆匆掩盖。
“兰儿!”她捧住妹妹瞬间惨白的小脸,指尖的冰冷几乎冻伤她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泣血,“听着!从这里出去,左拐,一直跑,跑到‘浙菀堂’!去敲侧门!找宋荷珠!告诉她你是谁!她会救你!记住,活下去!为林家,活下去!”
她将一枚触手温润、刻着兰草纹样的羊脂玉佩——林家嫡女的身份象征,塞进林知兰手里,又飞快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显眼的、绣着林氏家纹的银红斗篷。
“姐姐……”林知兰终于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袖。
林知意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妹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来不及诉说的疼爱、不舍与期望。然后,她狠狠心,掰开妹妹冰冷的小手,将那件斗篷往身上一裹,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在这里!抓住她!”
“是个女的!别让她跑了!”
喧嚣声迅速朝着林知意远离的方向涌去。
窝棚角落,积雪和杂物之下,八岁的林知兰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她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到姐姐那抹银红色的身影,在巷口被火把的光芒吞没,紧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那抹刺眼的红。
世界骤然死寂。只有风穿过巷道的呜咽,和远处林府方向渐渐微弱的、象征毁灭的劈啪燃烧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林知兰动了动冻得麻木的手脚,从雪堆里爬出来。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被巨大灾难冲刷后的茫然。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刺痛的酸涩。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握得温热的玉佩,兰草纹路硌着皮肉。姐姐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活下去……浙菀堂……宋荷珠……”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着的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踩在冰冷的积雪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她依着姐姐说的方向,左拐,走进更深、更暗的巷道。
雪夜无月,只有远处未熄的火光,将雪地映出诡异的暗红。她小小的身影,在无边的洁白与黑暗中,蹒跚前行,像一个迷失的、没有归处的魂灵。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单薄的寝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冷得骨头都在打颤。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堵高墙,墙内有隐约的灯火,和一扇不起眼的、紧闭的黑色角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罩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小字——浙菀堂。
到了。
林知兰站在那扇门前,仰头看着那点昏黄的光。她伸出冻得通红、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握成了拳,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吞没。里面的人……会信吗?会救她吗?还是……会把她交给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
姐姐倒下的身影,父母兄长可能已遭遇的厄运,府中上下仆役临死前的惨叫……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腾。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茫然,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
不能死在这里。姐姐用命换来的路,必须走下去。
她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寒气,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拳头,朝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未知生死的黑漆木门,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叩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沉闷,却异常清晰,穿透风雪,敲碎了浙菀堂后院的寂静。
门内很快传来警惕的、压低的女声:“谁?深更半夜……”
林知兰停了手,挺直了单薄瘦小、却在风雪中绷得笔直的脊背。她张开冻得发紫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冰冷的清晰,一字一句道:
“我找宋荷珠,宋宫长。”
“告诉她,林家……林知兰,来投。”
话音落下,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卷起她散乱沾血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
片刻,门闩被急速抽动的声响传来。那扇黑漆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温暖的、带着书卷和熏香气味的光晕,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照亮了门前雪地上,那个浑身浴血、赤足散发、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八岁女孩。
门内,刚刚披衣而起、面色惊疑不定的浙菀堂宫长宋荷珠,借着手中灯笼的光芒,看清门外女孩面容和手中那枚眼熟玉佩的刹那,如遭雷击,手中灯笼“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兰……兰儿?!”
永熙二十一年,小年夜,大雪。
林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八岁嫡次女林知兰外,尽殁于奸臣构陷、帝王昏聩的屠刀之下。
而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女孩,用染血的赤足,叩开了浙菀堂的门,也叩响了她命运中,那首注定充满血火、荆棘与不屈回响的——青弦序曲。
长夜漫漫,雪落无声。
唯有一点未熄的血性,与寒梅同绽,于绝境中,悄然萌发。
灯笼跌落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滚了一圈,照亮了门槛内外两张同样苍白、却情绪迥异的脸。
门内,宋荷珠如坠冰窟,又似被滚油浇心。林家……没了?那个总是笑语嫣然、会软软唤她“宋姐姐”的林知意,那个清正刚直、曾是她父亲至交的林伯父,还有林伯母,林家的兄弟们……一百多口人,就在今夜,化为了雪地上的污血和灰烬?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赤足散发、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孩子,竟是知意拼死送出来的兰儿?
巨大的震惊与悲恸让她瞬间失语,手脚冰凉。可门外女孩那双与知意极为相似、此刻却凝着远超年龄的沉痛与执拗的眼睛,以及她手中那枚绝不可能作伪的林家玉佩,像烧红的烙铁,烫醒了她濒临崩溃的神智。
不能慌!不能出声!
宋荷珠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压下了喉间的哽咽。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门口摇摇欲坠的林知兰拽进门内,反手以最快的速度闩上门,力道大得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飞快扫过林知兰身后雪地上那串触目惊心的小小脚印和零星血点。
来不及多问,她蹲下身,用颤抖却迅速的手,扯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斗篷,将林知兰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然后,她吹熄了地上滚落的灯笼,拉着林知兰冰凉的小手,深一脚浅一脚,无声而快速地穿过覆雪的后院,绕过几丛枯竹,来到自己居住的、位于学堂最僻静一角的独立小院。
进了屋,反锁房门,宋荷珠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她抬眼,看向站在屋子中央、依旧裹着斗篷、一动不动像尊小雕塑的林知兰。女孩脸上血污混着雪水,冻得青紫,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直直地望着她,里面有惊惧,有茫然,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方才那场浩劫与亡命奔逃中燃烧殆尽。
“兰儿……”宋荷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起身,走到林知兰面前,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却在触到她冰冷皮肤前停住,“你……你姐姐呢?林伯父他们……”
“死了。”林知兰开口,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都死了。姐姐……为了让我跑,回去了。我看着她……倒下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宋荷珠的心脏。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冲口而出的悲鸣,眼泪却汹涌而出。她上前,不顾林知兰满身的血污冰寒,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雪与刀剑。
“对不起……兰儿,对不起……宋姐姐来晚了……”她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林知兰冰凉的头发上。
林知兰僵硬地被她抱着,没有哭,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姐姐说……来找你。她说……活下去。”
“对,活下去!”宋荷珠松开她,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眼中迸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兰儿,从现在起,是我早逝的远房表妹留下的孤女,父母双亡,投奔于我。记住,你是浙菀堂宫长宋荷珠的表妹,明白吗?”
林知兰看着她通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宋荷珠不再耽搁。她强忍着悲痛和恐惧,打起精神,用最快的速度烧了热水,找出自己少女时的旧衣。她亲自给林知兰清洗——热水冲去血污,露出底下细嫩皮肤上被杂物划出的道道红痕和冻疮。她动作轻柔,却止不住双手的颤抖。林知兰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有偶尔热水碰到伤口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换上干净的、明显大了一号的粗布棉衣,喂她喝下小半碗滚烫的姜糖水,宋荷珠将林知兰安置在自己床榻的最里侧,用厚厚的棉被盖好。
“睡吧,兰儿。睡一觉,天……总会亮的。”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哼起一首江南古老的、哄孩子入睡的童谣。声音哽咽,调子破碎。
林知兰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听着宋荷珠不成调的哼唱,鼻端是干净被褥和宋姐姐身上淡淡的墨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突如其来的安全与温暖包裹下,终于不堪重负,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无梦的、死寂的黑暗。
宋荷珠却了无睡意。她听着身边女孩渐渐均匀却依旧轻浅的呼吸,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心中翻江倒海。林家灭门的消息,最迟明早便会传遍京城。刘璋一党势必会清查余孽。浙菀堂虽是皇家所设女子学堂,相对独立,但也绝非世外桃源。兰儿在这里,就像怀抱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雷。
她必须尽快安排妥当。户籍,说辞,日常行止,甚至相貌……兰儿的眉眼与知意颇有几分相似,幸得林家只有长女和二房长女名扬在外,林知兰并不出名。还有,那些血海深仇……宋荷珠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她之力,螳臂当车,谈何报仇?可难道就让忠良含冤莫白,让奸佞逍遥快活?
不。至少,她要护住兰儿,让她平安长大,让她读书明理,让她……有朝一日,或许能等到云开雾散,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哪怕希望渺茫如雪夜微星。
宋荷珠说到做到。她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积蓄,为林知兰造了一份天衣无缝的“身世”。浙菀堂内,她对外声称表妹体弱多病,需静养,将林知兰安排在自己小院相邻的一处单独小屋,亲自教导,极少让她在人前露面。饮食起居,皆由她最信任的、从娘家带来的哑婆照料。
林知兰异常地配合,也异常地沉默。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栽到严冬石缝里的兰草,收起所有枝叶花朵,只将根系死死抓住冰冷的土壤,沉默地汲取每一分养分。
她学得极快,也极狠。宋荷珠教她识字,她便能过目不忘;教她抚琴,她指尖磨出血泡也不停歇;教她诗文,她能将晦涩典籍反复咀嚼至烂熟于心。她不再提林家,不再提那夜的雪与血,甚至很少主动说话。只有偶尔夜深人静,宋荷珠会发现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小院里移栽过来的、从林家旧宅偷偷带回的老梅枝条,一坐就是半夜,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宋荷珠心疼,却不知如何宽慰。她能做的,只是将更多书籍、更多技艺倾囊相授,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藏匿下来的、关于林家旧案和林晏清政见的零散手札与记录,一点点、潜移默化地分析给她听。不直接言仇,只论是非,只析时局。
“永熙帝晚年宠信方士,刘璋等人把持朝政,堵塞言路,陷害忠良,此乃亡国之兆。”
“你看这份旧年军饷调拨记录,与兵部存档明显不符,其中蹊跷,关乎边关将士性命与国本。”
“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法为绳。构陷罗织,屈杀无辜,纵一时得势,终将遗臭万年。”
林知兰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神沉静无波,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直指要害。宋荷珠知道,那些血仇的种子,早已深埋在这孩子心底,并随着知识与年龄的增长,悄然生根发芽,只是被她用超乎年龄的克制与理智,紧紧包裹着。
四年光阴,在提心吊胆与埋头苦学中倏忽而过。
永熙二十五年春,林知兰十二岁。她已经能写一手清逸挺拔的好字,能弹奏意境深远的古琴曲,能对经史子集侃侃而谈,甚至对朝堂局势、边关动态也有了自己初步的、冷静得可怕的见解。她在浙菀堂内依旧低调,但“宋宫长那位体弱多病、却才华惊人的表妹”的名声,还是在小范围内渐渐传开。
老梅年年绽放,孤绝依旧。
当年雪夜叩门的女童,已悄然长成清秀沉静、眼底藏着深潭的少女。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身上背负着什么。
她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或者,等待自己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而窗外的世界,永熙帝的老迈昏聩愈甚,刘璋一党气焰越发嚣张,朝局更加黑暗腐朽,民怨隐隐沸腾。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蛰伏的兰草,于无声处,静静聆听这时代的脉搏,也磨砺着自己未来出鞘时,那一抹必要照亮黑暗的寒光。
长夜未央,前路莫测。
但活着,且清醒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与积蓄。
永熙二十五年,岁在乙卯,冬。
僵卧病榻数年、早已形同傀儡的永熙帝李平,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留下明确的传位诏书,只有一盘被临终前吐出的黑血浸透的丹药残渣,和一座被二十年昏聩统治蛀空了根基、濒临崩裂的帝国江山。
皇帝驾崩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压抑到极致的朝野。以国舅、太师刘璋为首的外戚权臣,挟持着年幼(且多半是刘氏血脉)的“遗诏”,意图拥立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李炟登基,继续把持朝政;而以部分尚存风骨的清流老臣、以及手握部分兵权的将领为暗线,隐隐支持着那位“母族卑微、性情刚毅、素有军功”的三皇子李淮。
表面上的哀悼与国丧流程尚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未央宫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可暗地里,腥风血雨已然拉开序幕。
先是支持三皇子李淮的吏部侍郎陈望,在出宫归家途中“意外”坠马,颅骨碎裂,当街毙命。紧接着,京畿卫戍中一名被认为亲近李淮的副将,被控“贪墨军饷”,下狱不过三日,便“畏罪自缢”。刘璋一党动作迅猛狠辣,借助掌控的刑部、大理寺及部分禁军,大肆清洗异己,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支持李淮的力量则在暗中集结、蓄力。边关几位将领传来密信,北境、西疆军心稳固有加;京城之内,一些被排挤压抑多年的中级官员、部分有远见的宗室、甚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贾巨富,开始悄然向三皇子府递送消息、提供钱粮。双方都在争分夺秒,拼抢着时间、人心与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整个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压抑的寂静之下,是岩浆沸腾的轰鸣与硫磺刺鼻的气息。普通百姓紧闭门户,市井萧条;达官显贵则各寻门路,或投靠,或观望,或急于撇清关系。
在这股席卷一切的洪流中,偏安一隅的浙菀堂,也无法独善其身。
宋荷珠在永熙帝驾崩的钟声敲响时,便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她立刻加强了学堂内外的戒备,以“国丧期间,女子当谨守闺仪、潜心修学”为由,下令封闭门户,非必要不得外出。同时,她将林知兰看得更紧,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的小院。
“兰儿,”宋荷珠面色凝重,将最新的消息低声告知,“外面彻底乱了。刘璋想立幼主,三皇子……怕是不会坐以待毙。京城,怕是要见血了。”
林知兰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寒梅傲雪图》,闻言,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抬起头,十二岁的面容清丽沉静,眼神却幽深如古井,映不出多少惊惶。
“宋姐姐,”她放下笔,声音平稳,“那位三皇子李淮……为人如何?可能扳倒刘璋?”
宋荷珠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肃杀冬日里依旧虬劲的老梅,缓缓道:“三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得宠。但他自幼习武,曾随军历练,在北境立过战功。性情……据说冷硬刚毅,杀伐果断,非仁弱之主。至于能否扳倒刘璋,”她回头看向林知兰,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刘璋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掌控禁军大半,更捏着所谓的‘遗诏’。三皇子虽有军功,有部分支持,但胜算……难料。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天下,也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林知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株老梅。四年前的血色雪夜,仿佛还在眼前。她轻声道:“刘璋一党,构陷忠良,祸国殃民。若他们继续掌权,这天下,不知还有多少林家蒙冤。”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那位三皇子,或许是我们……唯一可能等到真相大白的机会。”
宋荷珠心头一震,看向林知兰。她明白这孩子话里的意思。林家的血仇,沉冤昭雪的希望,或许就系于这场皇权更迭的结果。若刘璋胜,林家将永世背负污名;若李淮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兰儿,”宋荷珠握住她微凉的手,“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无论谁胜谁负,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
林知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宋荷珠知道,她听进去了,却也未必全听。
接下来的日子,外面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断断续续传入这方小天地。
腊月十八,刘璋以“整顿京防”为名,调其心腹将领接管了朱雀门、玄武门等几处关键城门防务,三皇子府附近莫名多了许多“巡街”的兵丁。
腊月廿二,传闻三皇子李淮秘密出城,与京畿大营的几位将领会面。当夜,刘璋派兵包围大营,双方对峙,险些发生火并,最终因各方压力暂且按下。
除夕夜,本应团圆守岁,京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与紧绷中。隐约有兵马调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比往年黯淡许多。
永熙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阴冷。正月十五上元节,没有灯市,没有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正月十六凌晨,骤然响彻全城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
夺嫡之战,终于图穷匕见。
交战的核心在皇城。刘璋控制的禁军与三皇子李淮集结的府兵、部分京营将士以及一些暗中倒戈的宫廷侍卫,在宫墙内外、在朱雀长街、在权贵府邸集中的坊市之间,展开了惨烈至极的厮杀。
火光再次映红了京城的夜空,比四年前林府那场大火更加炽烈,更加广阔。浓烟滚滚,厮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狂暴的末世交响。
浙菀堂所在区域相对偏僻,但也并非绝对安全。流矢偶尔会越过坊墙,钉在学堂的屋瓦或庭院中;溃散的败兵或趁火打劫的匪徒,在附近的街巷出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号。宋荷珠将学堂内所有女学生、夫子、仆役集中到最坚固的几处厅堂,命可靠的仆役手持棍棒戒备,自己则带着林知兰和哑婆,守在藏书阁的顶层——这里视野最好,也最易守难攻。
林知兰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惊恐哭泣。她站在窗边,透过缝隙,望着远处皇城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听着那隐隐传来的、仿佛能震动大地的厮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这就是权力更迭的真实模样。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不是文人笔下的权谋机变,而是最赤裸裸的、血肉横飞的屠杀与毁灭。四年前,她的家毁于这样的阴谋与暴力;四年后,整个帝国的未来,也正在这样的血火中淬炼。
她忽然想起宋姐姐分析过的那位三皇子李淮。“冷硬刚毅,杀伐果断”。这样的人,从这样的血路中杀出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皇帝?他会记得那些被刘璋害死的忠良吗?他会愿意翻查旧案,还林家、还无数冤魂一个公道吗?
希望依旧渺茫。
但至少,刘璋倒了,那压在无数冤案上的最大一块巨石,或许就有被搬开的可能。
厮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日黎明,喊杀声渐渐稀落。弥漫全城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却更加浓重。一队队盔甲染血、神色疲惫却眼神锐利的士兵开始接管各条街道,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告示上的落款,赫然是“监国皇子李淮”。
三皇子李淮,赢了。
代价是皇城内外伏尸数万,朱雀大街血流成河,无数府邸被焚毁劫掠。刘璋及其核心党羽,或在乱军中被杀,或于宫城陷落后自尽,或被擒获下狱,等待最后的审判。其党羽树倒猢狲散,被清洗、捉拿者不计其数。
一个时代,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另一个时代,踏着无数尸骨与鲜血,艰难开启。
当一切初步平定,朝廷下令各坊市逐步恢复秩序,学堂、商铺可酌情开放后,宋荷珠才谨慎地打开了浙菀堂紧闭多日的大门。
门外街道,一片狼藉。墙壁上满是烟熏火燎和刀劈箭痕的痕迹,青石板缝隙里是冲刷不尽的黑红色。空气里那股混合着焦糊、血腥和初春泥腥的味道,令人作呕。偶尔有面色惊惶的百姓匆匆走过,或是一队队神色冷峻的士兵巡逻而过。
林知兰跟着宋荷珠,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切。春寒料峭的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角,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哭泣与哀鸣。
新的皇帝即将登基,年号将改。
可这片土地上的伤痛与仇恨,真的能随着年号的更改而烟消云散吗?
林家的血,还在她记忆里滚烫。
刘璋虽倒,但那些依附于他的、曾经参与构陷、落井下石的爪牙,还散落各处。新的朝局,又会是怎样的风云变幻?
她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刚刚结束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厮杀,很快,又将开始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与博弈。
而她,林知兰,林家仅存的血脉,一个隐匿在女子学堂的孤女。
她的路,在何方?
宋荷珠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回去吧,兰儿。外面还不算太平。”
林知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那方暂时还能提供庇护的天地。
只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望向窗外的目光,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庭院内的老梅与书卷。
乱世惊蛰,潜龙腾渊。
而她这条深藏于幽涧的小小鱼龙,也终将随着这时代的巨浪,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游向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深海。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血仇未雪,身世未明。
但至少,压顶的巨石,已然崩开了一道裂缝。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裂缝中求生,并积蓄力量,等待有朝一日,能亲手掀翻那巨石,让阳光彻底照进埋藏着无数冤屈的黑暗深渊。
春风料峭,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吹过京城的断壁残垣,也吹动了浙菀堂小院里,那株老梅新发的嫩叶。
一个充满疮痍与希望、危机与机遇的新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那一夜,京城的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是火光,是血光。喊杀声从宫城方向传来,时远时近,如同野兽濒死的咆哮,又像地狱传来的哀嚎,撕扯着每一个未眠之人的耳膜与神经。
三皇子府,如今已是铁桶一般的潜邸,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李淮最精锐的死士与私兵。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最终宣判的紧绷。
杨凌昭坐在正院的内室里,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她身上甚至还穿着白日里的家常旧衣,头发只是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却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
外间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禀报声、兵器碰撞的轻响。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跟着重重一跳。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是怎样一副尸山血海的景象。但她知道,她的夫君李淮,此刻正在那血海的最中心,进行着最后的搏杀。成,则一步登天,手握乾坤;败,则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时间一点点流逝,慢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冷宫里小心翼翼给她一块糖、自己却饿着肚子的瘦弱少年;想起他被兄弟设计坠马摔断腿后,咬着布巾冷汗淋漓却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他被先帝当众斥责、罚跪宫门时,那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脊背;想起他们大婚那日,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昭昭,跟我委屈你了”,眼底却有着不服输的火焰。
这一路,太苦了。每一步都沾着血,染着泥,踩着别人的尸骨,也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本该无忧的童年与少年,失去了太多原本可以拥有的温情与柔软。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柄最冷最利的刀,只为了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然后……赢。
她理解他所有的狠辣与算计,因为不狠,死的就是他们。可她无法不感到窒息般的沉重。那些倒在权力之路上的亡魂,有他的兄弟——即便是不曾给过他们半分温情的兄弟,终究是同父所出;有曾经在他们落难时,悄悄递过一碗水、一件旧衣的宫人;有立场敌对却未必十恶不赦的朝臣……还有许多许多,她根本不认识、却因这场皇权更迭而无辜牵连的性命。
人血不是水,流多了,会浸透脚下的土地,也会染红抬头望见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山呼海啸般的声响!那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像是无数人在齐声呼喊着什么。
紧接着,沉重的、奔跑的脚步声逼近正院。
“娘娘!娘娘!”贴身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狂喜,声音尖得变了调,“成了!殿下成了!宫里……宫里传消息来了!叛乱已平!殿下……殿下即将入主东宫,不,是……是即将登基了!”
侍女激动得语无伦次。
成了。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进深潭,在杨凌昭心中激起滔天巨浪。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更加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悲恸。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扶住了桌沿。侍女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天命所归”、“苦尽甘来”,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外面传来更加清晰的、整齐划一的跪拜声和“万岁”的呼声,那是留守府中的将士和仆役在提前朝贺他们未来的帝王。
在这片喧天的、属于胜利者的声浪里,杨凌昭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血腥气和烟火气混杂的风猛地灌进来,呛得她咳了一声。远处宫城方向,火光未熄,映得天际一片诡异的暗红。那红光,在她模糊的泪眼里,仿佛都是血染成的。
她想起白日隐约听到的零星战报:二皇子在玄武门被乱箭射死,尸身被践踏得不成人形;五皇子在府中自焚,阖府上下无一活口;七皇子年幼,被其母妃带着逃出宫,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还有更多依附于他们的势力,此刻想必正在被清洗、被屠戮。
那些人里,有她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风度翩翩的王爷,有她娘家拐着弯的亲戚,有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笑语嫣然的贵女……此刻,都成了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而她的夫君,踏着这些至亲与非亲的尸骨,终于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回府——!”一声拖着长音的通报,穿透嘈杂,直抵内院。
杨凌昭浑身一颤,猛地关上了窗,转身面对着房门方向。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步步走近。靴底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那脚步声停在门外,顿了顿,然后,门被推开。
李淮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染满血污和烟尘的玄色劲装,外罩的软甲已经卸去,但眉宇间、鬓角处,还残留着厮杀后的凌厉与疲惫。他的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手里还握着他的佩剑,剑未归鞘,剑刃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
他赢了。从最不受宠、最卑微的三皇子,一路杀伐,踏着兄弟的血,走到了这里。此刻,他是这座府邸、乃至不久后整个天下的新主。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杀意、掌控一切的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向她时的探寻与忐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杨凌昭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被血污沾染却依旧英俊深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复杂的、属于胜利者却也属于弑亲者的光芒,看着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目相对。
李淮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待她的笑容,等待她的恭喜,等待她扑进他怀里,分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荣耀。就像寻常妻子,迎接凯旋的丈夫。
可杨凌昭没有笑。
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先是无声的,然后渐渐压抑不住,肩膀开始颤抖,喉间溢出破碎的、极力克制的呜咽。
李淮眼底那丝忐忑瞬间凝固,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深黯的、受伤的冰冷。他握着剑的手指,捏得更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以为,她在嫌他脏。嫌他手上沾了太多血,嫌他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连兄弟都不放过。嫌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冷宫里,还会分她糖吃的、干净的少年。
一股混合着疲惫、暴戾和极度失望的怒气,猛地冲上头顶。他出生入死,豁出一切,终于赢得了这天下,难道连最亲近的人,都要用眼泪来“祭奠”他的胜利,来质疑他的手段吗?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你哭什么?”
杨凌昭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避不让,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我……我心疼……”
李淮一怔。
杨
凌昭上前一步,颤抖的手抬起,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轻轻覆上他握着剑柄的、冰冷而染血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我心疼……死了太多人……”她哭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二哥……五弟……还有好多人……我都见过……现在都没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深处,哭声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可是你怎么办…啊淮……”
“这一路……你走得……太苦了……”
“那么多刀……那么多箭……那么多明枪暗箭……你都挺过来了……可你的手……你的心……该有多疼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地、用力地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心疼你这条路,走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心疼你从此要孤身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看尽风雪。
心疼我们再也回不去……那段只有彼此、虽艰难却纯粹的日子。
李淮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感受着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湿热,和怀中躯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臂,绕过她,一点点收紧,将她同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填补那因为杀戮和失去而变得空洞冰凉的部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带着淡淡发香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同样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她肩头的衣料,消失不见。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一个满身血污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一个泪流满面似观音垂怜。
没有庆贺,没有山呼。
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心疼相拥,和无声流淌的、为逝者、也为生者而流的泪水。
天光,终于大亮。
崭新的一天,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注定不再相同的命运,降临在这对刚刚登上权力巅峰、却也失去了某些纯粹之物的帝后身上。
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