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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顺天府的公 ...

  •   顺天府的公堂,封问道这是第四次来了。

      但第一次坐在“证人”席——一个摆在堂侧的小凳子,比其他人都矮一截,像是专门给小孩准备的。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些,但凳子吱呀一声,引得堂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王大人坐在案后,第三次清了清嗓子:“升堂——”

      “威——武——”衙役们的水火棍敲在地面,声音整齐划一。

      封问道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她赶紧坐稳,抬眼望去。

      堂下跪着三个人:鲜满楼的朱掌柜、那个中毒的绸缎商刘老板,还有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是那个送蟹的伙计。

      “带原告。”王大人说。

      侧门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瘦高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走路时微微驼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一进公堂,目光瞬间就锐利起来。

      他身后跟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圆脸杏眼,抱着厚厚一摞书册,最上面一本是《大渊律例疏议》,书页都翻得起毛了。

      “学生钱千问,携师妹钱寻真,参见大人。”男子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王大人点点头:“钱讼师,此案由你二人代为诉讼。原告刘记绸缎庄东家刘有福,状告鲜满楼掌柜朱大富蓄意下毒,谋财害命。你可有异议?”

      钱千问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跪着的朱掌柜,又看了一眼刘老板——后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坐直了。

      “回大人,”钱千问说,“学生无异议。但有些细节,想请证人说明。”

      他的目光转向封问道。

      封问道立刻坐直。

      “封姑娘,”钱千问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那日晚间,你在鲜满楼用饭,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异常……”封问道想了想,“包子皮有点厚算吗?”

      王大人扶额。

      钱千问却笑了:“算。还有呢?”

      “还有……掌柜的左耳后有颗黑痣,挺明显的。店小二端包子时手抖,汤汁洒出来一点。隔壁桌的刘老板……”她看向刘老板,“他吃包子前,先喝了三杯黄酒,还叹气来着。”

      刘老板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叹气?”

      “因为声音很大啊。”封问道说,“你说‘这世道,做个生意真难’,然后就把一杯酒干了。”

      钱千问眼睛一亮:“大人,可否允许学生询问刘老板几个问题?”

      王大人点头。

      钱千问走到刘老板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封问道有些意外,讼师一般不会和被告平视。

      “刘老板,”钱千问声音很轻,“那日你去鲜满楼,是为了谈生意,还是散心?”

      刘老板嘴唇动了动:“散、散心……”

      “散心为何选在鲜满楼?据学生所知,刘老板平日应酬多在醉仙楼、望江阁,鲜少去这种小铺子。”

      “我……我想吃口清淡的。”

      “清淡?”钱千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鲜满楼近三个月的账目副本。刘老板那桌点了四笼蟹黄包、三壶十年陈黄酒、两碟酱牛肉、一碟卤鸭掌——这叫清淡?”

      刘老板额头冒汗。

      钱千问站起身,转向王大人:“大人,学生请求传唤鲜满楼隔壁胭脂铺的掌柜。那日傍晚,他看见刘老板在鲜满楼门口,与一人低声交谈,随后才进的店。”

      王大人一愣:“此事卷宗中为何没有?”

      “因为胭脂铺掌柜今早才愿意作证。”钱千问说,“他怕惹麻烦。”

      很快,一个干瘦的老头被带上堂,战战兢兢地跪下。

      “你看见什么?”王大人问。

      老头哆嗦着说:“那日……约莫酉时三刻,刘老板在鲜满楼门口,和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那人给了刘老板一个小包,刘老板揣进怀里,然后就进店了……”

      “小包?”钱千问追问,“什么样的小包?”

      “灰布包的,巴掌大小。”

      钱千问转身,从钱寻真抱着的那摞书册最底下,抽出一个灰布小包——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布料。

      “是这个吗?”他问。

      老头瞪大眼睛:“像……很像!”

      钱千问将小包呈给王大人:“大人,这是今早学生在刘老板绸缎庄后院的花盆下找到的。里面——”他打开布包,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是河豚肝脏磨成的干粉。”

      公堂上一片哗然。

      刘老板脸色惨白:“这不是我的!是栽赃!”

      “栽赃?”钱千问走到他面前,“刘老板,你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是刀割的。河豚肝脏处理时,若不小心,很容易被鱼骨划伤。”

      刘老板下意识捂住右手。

      “让仵作验伤。”王大人下令。

      仵作上前,掰开刘老板的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割痕,已经结痂,但边缘发红,是中毒的迹象。

      钱千问继续说:“河豚毒从伤口渗入,量少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头晕、恶心、腹痛——正好,刘老板中毒的症状,比直接食用要轻得多。所以……”他顿了顿,“你不是被下毒,你是自己下毒,然后演了一出戏。”

      封问道听得目瞪口呆。

      她想起那晚刘老板倒地的样子——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看起来真的像要死了。

      但如果……是演的呢?

      “动机呢?”王大人问,“刘老板为何要毒害自己?”

      钱千问看向跪在一旁的送蟹伙计:“这就要问他了。”

      那伙计一直低着头,此刻突然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眼睛很亮。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喊,“小人就是送蟹的!”

      “送蟹?”钱千问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这是码头货船记录。你送的那批蟹,来自‘顺风号’,船主姓海,是东海十三岛的人。而‘顺风号’这半年来,往返东海与京城七次,每次都运两样东西——蟹,和绸缎。”

      他转身,朝王大人深深一揖:“大人,学生请求查验刘记绸缎庄所有库存绸缎,特别是准备进贡的那批。”

      王大人脸色凝重,立刻下令。

      半个时辰后,几个衙役抬着三匹绸缎回来,放在堂上。在日光下,那些绸缎泛着七彩流光,美得不真实。

      钱千问拿起一匹,走到窗边,对着光细看。

      “海金沙,”他说,“东海特有的矿粉。大渊境内不产,也不允许私自进口。”他转身,“刘老板,你的绸缎里,为什么会有海金沙?”

      刘老板瘫坐在地,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钱千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加快:“你与东海商人勾结,用海金沙给贡品绸缎增色,以次充好,赚取差价。但近日风声紧,你怕事情败露,便想出一计——假装中毒,将嫌疑引向鲜满楼。因为鲜满楼的朱掌柜,三年前在扬州打伤的人,正是东海商行的伙计。你有理由‘报复’。”

      他每说一句,刘老板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这位‘送蟹伙计’,”钱千问看向那个瘦小男人,“根本不是伙计,是东海商行派来与你接头的人。他送来的蟹筐里,藏着河豚肝粉。你拿到后,自己下毒,演了这出戏。只是你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向封问道。

      “——没想到这位封姑娘,恰好在那晚去了鲜满楼。更没想到,她身边跟着千秋阁的曲公子。”

      公堂上一片寂静。

      封问道坐在小凳子上,觉得自己像个看戏的,但戏里的关键道具,好像都是她无意中递上去的。

      王大人沉默良久,一拍惊堂木:“刘有福,你可知罪?”

      刘老板瘫在地上,终于崩溃:“我认……我认罪……但我不是主谋!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

      “主谋是谁?”王大人厉声问。

      “是……是东海商行的海掌柜!他说……说只要我帮他把这批绸缎送进宫,就给我三万两,还帮我儿子在东海谋个官职……我、我鬼迷心窍啊!”

      他又哭又喊,被衙役拖了下去。

      那个“送蟹伙计”突然抬头,盯着钱千问,冷笑一声:“钱讼师好手段。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钱千问平静地看着他:“当然没有。你们在京城,不止刘有福一个棋子。”

      那人脸色一变。

      钱千问不再看他,转向王大人:“大人,此案虽破,但背后牵扯的东海走私网络,恐怕才露出冰山一角。学生建议,立即查封东海商行在京所有店铺,扣押账目,彻查往来。”

      王大人点头,正要下令,堂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所有人转头。

      曲寻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那枚鱼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先向王大人行礼,然后看向钱千问。

      “钱讼师推理精妙,”曲寻说,“但漏了一点。”

      钱千问挑眉:“请指教。”

      “河豚肝粉。”曲寻走到堂中,从那个灰布小包里拈起一点粉末,放在鼻下轻嗅,“这不是新鲜的肝粉,是至少晾晒了三个月的陈粉。而刘有福手上的伤,是三天前的新伤。”

      他抬起眼:“所以,下毒的不是刘有福,是另有其人。刘有福只是被利用了——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毒粉塞进他的衣袋,又故意划伤他的手。等他中毒后,一切证据都会指向他‘自导自演’。”

      钱千问脸色微变:“你是说……”

      “真正的幕后主使,既要除掉刘有福这个可能泄密的棋子,又要借他的‘中毒’,把调查方向引向鲜满楼——因为鲜满楼的朱掌柜,知道一些东海商行的秘密。”曲寻看向朱掌柜,“对吗,朱掌柜?”

      一直跪着发抖的朱掌柜,此刻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但又有一种解脱。

      “曲公子说得对。”朱掌柜的声音沙哑,“三年前我在扬州打伤的那个东海伙计,不是普通伙计。他是东海十三岛派来查账的……他发现了商行在账目上做手脚,要上报,我……我奉命灭口。”

      堂上一片吸气声。

      朱掌柜继续说:“但我没杀他,只是打伤了他,让他跑了。后来东海商行追杀他,他躲到京城,改名换姓,开了这家鲜满楼——为了盯着东海商行在京城的动静。”

      他看向那个“送蟹伙计”:“你根本不是什么伙计,你是东海十三岛‘暗鳞卫’的人。三年前追杀那个逃犯的,就是你。”

      那伙计——或者说,暗鳞卫——脸色终于变了。

      曲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想找的,不止是那个逃犯,还有他带走的东西,对吗?”

      暗鳞卫瞳孔骤缩。

      曲寻站起身,对王大人说:“大人,此人交给学生吧。东海十三岛的事,千秋阁来处理更合适。”

      王大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暗鳞卫被带了下去。朱掌柜也被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审讯。

      堂上只剩下封问道、曲寻、钱氏兄妹,和王大人。

      钱千问看着曲寻,忽然笑了:“曲公子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曲寻说,“但钱讼师的庭审,让我确认了更多。”

      “比如?”

      “比如刘有福是个蠢货,但不至于蠢到自己毒自己。”曲寻说,“再比如,那个灰布小包被发现得太容易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你去找到。”

      钱千问的笑容淡了些:“曲公子是在怀疑学生?”

      “不是怀疑。”曲寻看着他,“是确认——你和东海商行,没有关系。否则你不会把证据找得这么全,这么急。”

      钱千问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惊起梁上的燕子。

      “曲寻啊曲寻,”他摇头,“难怪我师父说,京城年轻一辈里,唯你可堪对手。”

      钱寻真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兄,你明明昨天还说曲公子是个‘装深沉的木头人’……”

      钱千问一把捂住她的嘴,干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封问道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她举起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个……”她小声问,“所以现在到底是谁给谁下了毒?刘老板是被冤枉的?朱掌柜是好人?那个暗鳞卫是坏人?东海商行到底想干嘛?”

      一连串问题,像倒豆子。

      王大人按着太阳穴,第无数次后悔今天升了这个堂。

      曲寻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简单来说:东海十三岛想通过贡品走私,把人和东西渗入京城。刘有福是他们的棋子之一,但棋子不听话了,就想除掉。朱掌柜是曾经的执行者,现在想赎罪。暗鳞卫是来清理门户的。”

      他顿了顿:“而你,封问道——”

      封问道坐直,等待评价。

      “——你是一颗,”曲寻缓缓道,“掉进棋盘的石头。不会下棋,但能把棋盘砸个洞。”

      封问道眨眨眼:“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钱千问抢答:“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钱寻真点头:“根据《大渊律例疏议》卷七,将人比喻为‘棋盘上的石头’,可解读为‘具有不可预测的破坏力与重建力’,属中性偏褒义词汇。”

      封问道:“……哦。”

      堂外日头渐高,快到午时了。

      王大人挥挥手:“退堂吧。本官……本官需要静一静。”

      众人行礼退出。

      走到顺天府门外,钱千问忽然叫住曲寻:“曲公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说。”

      “那个暗鳞卫说的‘他带走的东西’……”钱千问压低声音,“是不是和当年令尊的失踪有关?”

      曲寻的脚步停住。

      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那双眼睛里的寒意。

      许久,他说:“钱讼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钱千问笑了:“学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他拱了拱手,带着钱寻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封问道眨了眨眼:“封姑娘,下次惹了麻烦,记得找我——打八折。”

      封问道:“……谢谢?”

      等钱氏兄妹走远,封问道才看向曲寻:“我们现在去哪儿?”

      曲寻望着街道尽头,那里是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去东海商行。”他说。

      “去干嘛?”

      “砸场子。”

      封问道眼睛一亮:“这个我擅长!”

      “……”曲寻看她一眼,“我的意思是,去查封。”

      “那我也擅长!”封问道跟上他的脚步,“我特别会找东西——上次我姑姑的耳环掉花园里,全家找了三天没找到,我一去就踩着了!”

      曲寻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跟紧我。”他说,“这次,别乱碰东西。”

      “保证不乱碰!”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阳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短短的一截。

      封问道忽然问:“曲寻,那个暗鳞卫……会被怎么样?”

      “问出该问的,然后交给该交的人。”

      “会死吗?”

      曲寻沉默片刻:“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封问道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她又问:“那我呢?我算那颗石头……以后会怎么样?”

      曲寻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日光落进他眼底,化开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你?”他说,“你会继续当你的石头。砸该砸的棋盘,破该破的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负责在你砸得太狠的时候,把棋盘粘回去。”

      封问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成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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