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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蟹黄包子铺 ...

  •   蟹黄包子铺的蒸汽,在春夜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雾。

      封问道坐在油腻的长条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笼屉。曲寻坐在她对面,用一块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筷子——已经擦了第三遍。

      “客官,您的蟹黄包!”店小二端上两个蒸笼,每个笼里卧着四只白白胖胖的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顶端捏出十八个褶,像朵将开未开的花。

      封问道深吸一口气:“香!”

      “等等。”曲寻伸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腕。

      “又怎么了?”封问道委屈,“这次我带钱了!你看!”她从荷包里倒出几块碎银,叮当作响。

      曲寻没看银子,只是盯着那笼包子。他的目光在笼屉边缘、包子褶皱、甚至垫着的松针上逐一扫过,像在检查什么精密仪器。

      “客官,”店小二赔着笑,“咱们‘鲜满楼’的蟹黄包,三代祖传,童叟无欺……”

      “我知道。”曲寻打断他,“你们掌柜的姓朱,四十三岁,左耳后有一颗黑痣。三年前从扬州迁来京城,原因是……”他顿了顿,“在扬州把人打成了重伤。”

      店小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封问道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你查过?”

      曲寻没答,只是用筷子轻轻戳了戳最靠近自己的那只包子。包子皮微微凹陷,又弹回来,汤汁在里面晃出一圈涟漪。

      “正常蟹黄包,”他慢悠悠地说,“蒸好后应立即上桌,表皮光滑紧绷。但这笼包子——”他用筷子尖挑起一点皮,“表皮有细微皱缩,说明蒸好后放置了片刻。为什么?”

      店小二额头渗出细汗:“这、这是因为……刚才灶上火大了些,掌柜的说晾一晾再上,免得烫着客官……”

      “说谎。”曲寻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店小二后退了半步,“火大表皮会破,不会皱。皱缩是因为蒸笼离火后,内部热气外泄,外皮遇冷收缩。你们不是晾了一会儿——”他抬眼,“是换过笼屉。”

      铺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隔壁桌的几位客人停下筷子,往这边看。后厨的帘子微微晃了晃。

      封问道看看曲寻,又看看包子,忽然伸手拿起一只:“哪有那么复杂,吃吃看不就知道了?”

      “别——”曲寻想拦,她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汤汁溅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但眼睛瞬间亮了:“好吃!蟹黄好鲜!还有……嗯,一点点姜味,一点点醋香,这调味绝了!”

      曲寻盯着她咀嚼、吞咽,喉结滚动。三息,五息,十息。

      封问道吃完一只,舔了舔嘴角的汤汁,意犹未尽:“就是皮有点厚了,要是再薄一点……”

      “你没死。”曲寻说。

      “啊?”

      “没被毒死。”曲寻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有一丝遗憾,“所以要么是我判断错了,要么是——”

      他话音未落,隔壁桌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从凳子上滑下去,脸色发青,嘴角渗出白沫。他面前的桌上,也摆着一笼蟹黄包,已经吃了三个。

      “掌柜的!掌柜的!”同桌的人惊叫起来。

      后厨帘子猛地掀开,一个系着围裙、左耳后有黑痣的男人冲出来,脸色煞白:“怎么回事?!”

      “刘老板吃了你的包子,突然就……”那人指着地上抽搐的胖子。

      铺子里瞬间乱了。其他客人纷纷扔下筷子,有人往外跑,有人围着看。店小二手足无措,朱掌柜蹲下身去探那胖子的鼻息,手抖得厉害。

      封问道还捏着半只包子,愣愣地看着这场面。

      曲寻已经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那胖子嘴里。然后他抓起胖子的手腕,三指搭脉,眉头微蹙。

      “不是剧毒。”他快速说,“是河豚肝脏处理不当的毒素,混在蟹黄里。量不大,但配上黄酒——”他瞥见桌上空了的酒壶,“会加速发作。”

      朱掌柜猛地抬头:“不可能!我的蟹黄都是亲自挑的,河豚肝脏我从来不用!”

      “但别人会用。”曲寻的目光扫过后厨,“而且,只有特定几笼被下了毒。”

      封问道终于放下包子,凑过去看:“你怎么知道是河豚毒?”

      “嘴角白沫,腹痛但神志尚清,指尖发紫。”曲寻言简意赅,“而且——”他忽然伸手,从封问道手里拿过那半只包子,掰开。

      蟹黄馅料里,混着几丝极细的、淡黄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封问道问。

      “河豚肝的筋膜。”曲寻说,“故意切碎混进去的。下毒的人很小心,量控制得刚好——吃一个没事,吃两个微恙,吃三个才会发作。而且必须是配了黄酒的人。”

      他抬头,看向朱掌柜:“今天这笼包子,谁经手过?”

      朱掌柜还没回答,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顺天府办案!”

      人群分开,几个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半个时辰前刚见过的王大人。他看见曲寻和封问道,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像是吃了十个没熟的柿子。

      “怎么又是你们?”王大人压低声音。

      “大人,”曲寻拱手,“此事蹊跷。”

      “本官知道蹊跷!”王大人几乎要跺脚,“这刘老板是京城绸缎商,半个时辰前还在顺天府隔壁的茶楼谈生意,转眼就倒在这了!而且——”他咬牙切齿,“他今天谈的生意,是给宫里进贡春绸!”

      封问道“啊”了一声:“又是贡品?”

      王大人狠狠瞪她一眼:“封姑娘,劳驾您往后站站,别、碰、任、何、东、西。”

      封问道乖乖后退,但眼睛还盯着那笼包子。

      曲寻却上前一步,在王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大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朱掌柜:“今天后厨,除了你的人,还有谁进去过?”

      朱掌柜冷汗涔涔:“没、没有啊……哦,有一个!送蟹的伙计,说今早捞的蟹特别肥,非要亲自送进后厨看看……”

      “长什么样?”曲寻问。

      “个子不高,挺瘦,戴着斗笠,没看清脸……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曲寻看向王大人:“大人,可否让人查查后厨的蟹筐?”

      衙役很快抬出一个竹筐,里面还剩几只青壳大蟹,钳子上绑着草绳。曲寻蹲下身,手指在筐底摸索片刻,拈起一小片东西。

      一片干枯的、深紫色的花瓣。

      “这是什么?”封问道凑过来。

      “鸢尾花。”曲寻说,“东海沿岸常见,京城没有。”

      “所以下毒的是东海来的人?”王大人皱眉,“可这与刘老板何干?与贡品又何干?”

      曲寻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刘老板刚才坐的桌子旁。桌上除了包子和酒壶,还有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一匹折叠整齐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摸绸缎边缘,指尖沾上一点极细的、金色的粉末。

      放在鼻下轻嗅。

      “海金沙。”他说,“东海特有的矿粉,掺在染料里,能让丝绸在阳光下显出七彩光泽。但这种工艺,是东海十三岛的不传之秘。”

      王大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

      “刘老板进贡的绸缎,用了东海秘法。”曲寻的声音很低,“而今天,一个东海来的人,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毒。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让他‘病’上一场,错过明天的贡品呈递。”

      “为什么?”封问道问。

      “因为,”曲寻看向她,眼神复杂,“如果刘老板病倒,这批绸缎就会由副手代为呈递。而那位副手——”他顿了顿,“今早刚在钱庄存了一笔来自海外的巨款。”

      王大人倒抽一口凉气:“勾结外邦,调换贡品?”

      “不止。”曲寻从袖中又取出那枚鱼形玉佩,“失窃的调兵信物,河豚毒,东海工艺的绸缎,来自海外的贿赂……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封问道眨眨眼:“东海十三岛想搞事情?”

      “他们已经在搞了。”曲寻说,“而且,他们选了一个最聪明的方式——不是强攻,不是明抢,而是用这些看似‘巧合’的小事,一点一点渗透、替换、扰乱。”

      他看向那笼包子,又看向封问道:“而你,封姑娘,你今天的选择——想吃鱼,所以去了四海鲜;想吃包子,所以来了这里——两次都精准地撞进了他们计划的关键节点。”

      封问道愣住:“你是说……我运气特别好?”

      “……”曲寻沉默了三息,“我是说,你可能是他们计划里,唯一的、不可控的变数。”

      铺子外,夜色渐深。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更。

      王大人已经开始指挥衙役封锁现场、带走证人。朱掌柜和店小二被押走时,还在喊冤。刘老板被抬上担架,脸色已经好转些,但依然昏迷。

      封问道站在蒸腾的雾气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手里的半只包子有些烫手。

      “曲寻。”她小声说。

      “嗯。”

      “如果……我今天没来吃包子,会怎样?”

      曲寻看着衙役们忙碌的身影,缓缓道:“刘老板会中毒更深,明天无法进宫。副手代为呈递的绸缎,会在阳光下显出异常的光泽,引起陛下注意。但调查会指向刘老板‘私自采用外邦工艺’,轻则抄家,重则问斩。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东海十三岛安插在京城的人——会继续潜伏,进行下一步。”

      他顿了顿:“但现在,因为你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还因为你对食物的执着……”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子,“我们提前发现了河豚毒,发现了绸缎的秘密,顺藤摸瓜,也许能挖出更多。”

      封问道低头看着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所以我又立功了?”

      曲寻:“……”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啊!”她越说越兴奋,“你看,我救了刘老板一命,保护了贡品,还帮你们找到了东海奸细的线索!四舍五入,我今天简直是……”

      “是,”曲寻打断她,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你今天简直是东海十三岛的克星、京城治安的福音、以及顺天府王大人的噩梦。”

      封问道笑起来,正要说什么,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那个……包子还没吃完呢。”

      曲寻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笼已经凉透的、可能还有毒的包子。

      春夜的微风穿过铺子,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犬吠,近处是衙役们的低语。蒸汽渐渐散尽,灯笼的光晕染在彼此的脸上。

      许久,曲寻极轻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他转身往外走,“那里有真正安全的、好吃的蟹黄包。”

      封问道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哪里哪里?”

      曲寻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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