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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请第一位尸兄 让我上你的 ...

  •   斐济跟着清衡走了五天,发现这人有个毛病,没必要的话绝对不说。岔路往左,他说“左”。过河石头滑,他说“踩那块”。天黑歇脚,他说“睡”。
      第六天她忍不住了。

      “清衡,多说一个字要你钱啊?”

      清衡走在前面,药箱在背上轻轻晃。走了十几步。

      “不会。”

      “那你就是故意的。”斐济撇他。

      “嗯。”

      斐济捡起一块碎石,往他药箱上丢。碎石在药箱上弹了一下,落进路边的草窠里。清衡没回头。

      “准头太差。种垣用左脚都比你准。”

      终于说多了很多字,但这下信息量便大了。清衡早就看出她不是这具身体本人吗?

      斐济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张开双爪,吓唬他道:“那让我上你的身体,你把左脚借我。”

      “不借。”清衡似乎一点都没被吓到。看来他真的知道。
      “我若是借尸还魂的鬼,你不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药箱晃,甲胄响。
      “不怕。”清衡的双眼望向远处的虚无。
      也是。路过的一个个村落十室九空,有人析骸而爨,万户萧疏鬼唱歌。有力气的都在往前赶,找不到安身之处。这时候,人人都是鬼,谁还会怕鬼?

      过了一片荒田,路上渐渐有了人。先是零星的,后来三五成群,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堆着家什伙计。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的呻吟。

      斐济放慢了步子。她在金木寨见过寨民,在荒村见过流民,但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像整片土地在往南移动。

      槐树底下,一个很瘦的老人坐在树根上,瘦到脖子细得像一根藤,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显示着他还活着。

      清衡蹲下来。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大夫,不用看了。饿的。”
      清衡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放在老人手里。
      “泡软了吃。一次别吃太多。”
      老人接过那半块饼,似没看清,但仍紧紧攥着。
      清衡站起来,背上药箱。

      斐济看向他,药箱背带勒在肩上,在他灰扑扑的道袍上留下了压痕。

      “半块饼,够他走出去吗?”

      “不够。”

      “那你还分。”

      清衡也看向她,似在教一个孩子:“分了,他就多走一天。多走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那你带的饼,够分吗?,这么多难民,难道要全分出去?”一个清衡靠施饼,又能改变多少变数呢?

      他仰头,摸了摸微微长长的胡子:“你问得对。去年这时候,我把带来的干饼全分给了半个村。第二天,那个村被乱兵劫了。饼没了,人也没了。”

      “那就不分吧。”斐济不明白。
      “不分在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仁慈。如果你狠得下心。不过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清衡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了,
      “饼要掰开,分给十人,饿不死,但能走出去。十人里,一个活到明年开春,就够了。”
      这就是清衡刚刚在做的事?活一个就能使他满足?斐济更不明白了。

      一个妇人从斐济身边走过,背上竟然靠着一个小孩。孩子头靠在妇人肩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
      斐济从衣服里摸出半块干饼,那是她早上省下的。她走到妇人旁边,学着清衡把饼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没有睁眼,但攥住了。

      妇人转过头看她。一张男人的脸,甲胄在身。妇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背着孩子继续走了。
      汇入人流里,灰扑扑的衣裳和所有灰扑扑的衣裳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斐济追上清衡:“那我也分。”

      清衡没有回头:“行。分完我买。”

      “你买?你那药箱里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况且走到哪才能见到正常交易的城镇?

      “我有手艺。正骨、拔牙、治疗,总能换点口粮。”

      “拔牙你也干?”

      “干过。你现在的牙就是。”
      斐济用舌头摸了一遍嘴里,果然有一处牙龈是空的。

      “他牙疼,我就给他拔。他三天没跟我说话。”

      斐济笑了声。这两天斐济倒是使劲从清衡嘴里套出不少种垣的过往,想着万一以后有用。使得清衡现在都习惯跟她唠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事情了。

      “哈哈,上战场的人,被你拔了牙。牙疼的老虎,你说是疼的,还是气的?”斐济笑得肩甲在抖,“后来呢?”

      “后来拔对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

      莫不是拿种垣练手?斐济没再拆他的台。过山龙从她袖口探着头,搭在她手背上,它也在听清衡说瞎话。

      天快黑时他们停在一座废窑边。窑口塌了大半,里面还残留着烧过的陶片和干透的泥坯。清衡在窑口生了一小堆火,从药箱里取出干饼。这次没有掰,整块递给她,自己从箱底摸出另一块。
      斐济接过来,咬了一口,口齿不清道:“说实话,你药箱里到底装了多少干饼。”

      “够走到广南。”

      “走到广南以后呢。”

      清衡嚼着饼,看着窑外的天色。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

      “广南有一种糕,叫桂花糕。很久没吃了,想再尝尝。”

      想象着桂花糕的味道,斐济□□饼噎到了,忙找水囊。她逃出来时身上就挂着一个水囊,现在才看见塞口上有一圈牙印。她愣神。
      清衡反而坦荡地拿过她打开的水囊喝了一大口入肚。

      斐济打了个冷战。“咬成这样,得受多大的罪啊?想想就可怕。”

      “被咬的是塞子,又不是你。”清衡抬起眼皮瞥她一眼。

      斐济干咳两声。清衡把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隔空倒了一口。水很凉。塞口那圈牙印碰到她的嘴唇。这具尸身的前主人明显是尸解成仙了,留下这具身体还残留着些许仙气。没想到他生前似乎也过得不易。

      清衡看她愣神,以为她还在嫌弃,道:“有东西装水就不错了,别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斐济把水囊扔过去砸他。清衡,以前铁定是个狗都嫌的主。
      清衡接住,仰头又喝了一口,拇指在牙印上轻轻蹭过,把水囊塞好放回药箱。

      废窑外面,天彻底黑透了。远处有狼嚎,声音拉得极长。过山龙从斐济袖口探出来,触须朝着狼嚎的方向微微竖起,狼嚎停了。

      斐济跟着清衡,发现这人有个本事——再惨的事,他都能说得像家常便饭。
      比如路过一片荒田,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秧苗枯成一把把黄草。清衡蹲下来,捏了捏土,说:“旱了两年了。去年颗粒无收,今年也差不多。”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斐济看着那片田。她在金木寨种过地,知道土该是什么样。这里的土攥在手里像攥了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走出去很远,斐济再回头看,枯死的秧苗在风里摇,像谁插了一地香。
      傍晚他们走到一个镇子。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了。斐济凑过去看——征粮。每亩征粮若干,逾期加倍。落款是去年。
      去年的告示,今年还钉着。

      路边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井绳深深勒进石栏里。一个妇人正在打水,身边跟着一个小孩。
      小孩蹲在地上,捡井边的草籽往嘴里塞。
      斐济走过去,蹲下来。小孩抬起头看她。一张正气的男人脸,带着笑意。小孩不怕他。
      “这个不能吃。”斐济说。
      小孩把手里的草籽伸过来。“能吃。阿娘说的。”
      斐济接过来,放在掌心里。草籽很小,灰绿色,像一粒粒沙子。她放进嘴里嚼了嚼。涩的,有一点点苦。
      “不好吃。”她说。
      小孩看着她。“你吃了。”
      斐济把掌心里剩下的草籽还给小孩。妇人已经打完水,过来牵着小孩就走,似乎她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小孩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清衡站在井边,把水囊灌满。递给她。
      “好吃吗。”
      “很甜。”
      “小骗子。”清衡瞥她。
      “好吧,涩的。像没熟透的梨。”
      “嗯,你倒是有他的舌头。守城时粮断了,他带着我们挖草根,剥树皮。草籽是最后吃的。他也骗人,说嚼久了有一点点甜。”

      斐济靠着井喝了一口水。井水映出天光,一晃一晃的。
      “嗯。”清衡把水囊塞好,放回药箱。“草籽嚼多久都是涩的。”

      这时,远处突然升起了滚滚浓烟,然后是火光,渐渐映红了半边天。
      斐济站住了。
      但清衡没有停,他朝着火光走,步子反而比平时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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