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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影 “情况不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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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然检查完结束直起身,摘下手套,对护士快速吩咐:“抽血查感染全套、血沉、C反应蛋白,加急。联系影像科,准备急诊腰椎增强MRI,就说是我的病人,现在就要做。”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偏快的心率,补充,“先用一支温和的镇痛剂,控制症状,但注意不影响神志评估。”
吩咐完,他才走向程晔,两人一同走到稍远的谈话角。
“情况不乐观。”林慕然开门见山,“高热,明确的神经根性疼痛,运动感觉同时受累,加上既往脊柱情况,急性感染合并神经压迫的可能性很大。MRI是金标准,我们需要立刻知道脓到底在哪里,压了多少。”
程晔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需要我做什么?”
“签字。MRI增强需要造影剂,有风险告知。另外,”林慕然顿了顿,“如果MRI证实是脓肿,并且压迫明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手术。”程晔吐出两个字。
“急诊手术。”林慕然确认,“为了抢在神经发生不可逆损伤之前。时间窗口可能很短。你和秦先生,都需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他清楚。”程晔目光越过林慕然,看向正在接受镇痛注射的秦彰延,“我们都清楚最坏的可能性。”
林慕然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护士会拿同意书给你,我先去协调MRI室。”
镇痛剂开始起效,秦彰延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高热未退,脸色依旧潮红。护士推来转运床,准备送他去影像科。
程晔走到床边,帮忙移转监护仪器。
秦彰延在这时睁开了眼,高热和疼痛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但那双眼睛深处依旧保持着锐利的清醒。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程晔。”
程晔立刻俯身:“我在。”
“如果需要手术……”秦彰延喘了口气,“你签字。”
程晔的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他看着秦彰延被高热烧得发红的眼睛。秦彰延在意识尚且清醒的时刻,将自己身体的处置权,明确交到了程晔手中。
“好。”程晔握住他的手,只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彰延重新闭上了眼睛。
MRI室厚重的铅门上方,红色的“辐射”标志亮着,林慕然已经等在门口。
“程律师,你在控制室等。”林慕然说。
程晔松开扶着护栏的手,看着护士和技师将秦彰延推进那间放着巨大仪器的房间,门缓缓关闭,将里面的一切隔绝。
秦彰延躺在狭窄的检查床上,身体被固定,正被缓缓送入那个圆环形的,充满未来感的白色通道中。
技师面前的屏幕亮起,灰黑色的影像一层层出现,勾勒出骨骼、椎间盘、神经根的轮廓。
程晔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盯着屏幕,那些影像在他眼中迅速被翻译成解剖结构。他学过,为了能看懂秦彰延的每一份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技师移动鼠标,调整着扫描范围和序列,对比剂被注入后,新的影像出现。
忽然,技师移动鼠标的手停住了,他放大了腰椎L4-L5区域的图像,身体微微前倾。
程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屏幕上,在原本应该清晰的位置,出现了一团不规则的灰白色阴影,像悄然生长的异物,侵占着本不属于它的空间。
技师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林慕然匆匆走进控制室,他径直走到屏幕前,接过鼠标快速滚动图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林慕然指着那片阴影,示意程晔看过来,“硬膜外脓肿,范围不小。这里,左侧L5神经根被推挤、变形,周围脂肪间隙模糊,炎症水肿很明显。”
他切换了几个不同的扫描层面和序列,阴影的轮廓和压迫程度展现得更加清晰。
“压迫是明确的。”林慕然放下鼠标,转向程晔,语速快而清晰,“诊断可以确定:急性腰椎椎间盘炎,合并硬膜外脓肿形成。神经压迫症状就是它引起的。现在高热和血象也支持急性感染。”
“手术指征明确吗?”程晔问,声音平稳。
“明确。”林慕然没有任何犹豫,“脓肿形成,神经受压,症状进行性加重。保守治疗,也就是只用抗生素,风险极高。感染可能扩散,脓肿可能扩大,压迫加重随时可能导致神经功能永久性丧失,包括大小便失禁和下肢瘫痪。”
他顿了顿,看着程晔:“我的专业建议是,尽快安排急诊手术,行椎板切除减压、脓肿清除引流。这是阻止损伤继续发展的最有效方法。”
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背景音。
程晔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片决定命运的阴影。他能想象出那团东西在秦彰延体内灼烧、压迫的样子,能对应上他每一声压抑的闷哼和每一次无力的尝试。
“手术时机呢?”他问。
“越快越好。今晚完成所有术前准备,明天一早第一台。”林慕然看了一眼手表,“我现在去和秦先生沟通,确认手术意愿。程律师,手术同意书需要你签。”
“手术您主刀?”
“我和我的团队。”林慕然点头。
“好。”程晔只说了一个字。
林慕然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检查室的门。
程晔看着林慕然走进去,俯身在秦彰延耳边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两人之间的对话,只能看到秦彰延缓缓睁开了眼,听着,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同意的表示。
程晔插在裤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用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检查结束,秦彰延被推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像是被那台机器吸走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们被送回急诊的一间独立观察室,秦彰延靠在摇起的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程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良久,秦彰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林主任说了,要手术。”
“嗯。”程晔应了一声,拿起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你签字了?”
“还没。等你确认。”
秦彰延缓缓睁开眼,看向程晔。
“签吧。”他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程晔停下动作,看着他:“林主任说了,手术有风险。”
“我知道。”秦彰延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最坏的结果,我们签字前,不是都列在那些条款里了吗?你我都看过。”
他说的是三年前那份详尽到冰冷的婚前协议,里面涵盖了各种极端情况,包括重大疾病、失能、乃至更糟糕的可能性。那些理性到极致的规划,此刻却成了面对这份不确定时,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程晔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胀。他放下棉签,握住了秦彰延放在床边微凉的手。
“别想那些条款。”程晔低声说,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只想现在。你需要手术,清除感染,解除压迫,这是目前最正确的路。”
秦彰延反手回握了他一下:“所以,去签字。”
程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顿住,回头。
秦彰延望着他,目光沉静。
“我很快回来。”程晔说。
走廊里,护士已经拿着知情同意书在等他。厚厚一沓,列满了手术方式、麻醉风险、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并发症:大出血、感染加重、神经损伤、脑脊液漏、瘫痪、甚至死亡……
每一项后面,都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程晔接过笔,站在护士站的灯下,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秦彰延忍痛时紧绷的下颌线,是他努力想勾动脚踝时的颤抖,是高热中他反过来说“别慌”的样子。
护士轻声提醒:“程先生,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签。”
程晔吸了一口气,落下笔尖。
“程晔”两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黑色的墨水渗入纸面,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沉着的力道。他知道自己签下的,不仅仅是手术的风险,更是我将为这个决定承担一切后果的承诺,是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共担的誓言。
他连签了七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笔递回去。
“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七点半。术前准备马上开始。”护士说。
程晔颔首,转身,走回那间观察室。
推开门,秦彰延还是那个姿势,似乎一直在等他。
程晔走到床边看着他, “字签了。明天早上第一台。”
秦彰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尘埃落定的平静,“好。”
程晔坐下来,重新握住秦彰延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缓慢褪去,天际线泛起一丝冰冷的蟹壳青。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秦彰延的呼吸声,构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程晔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所有的焦虑、忐忑和升起的疑窦,都压在平静之下。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抬起,望向窗外那片即将被晨光刺破的黑暗。
签字笔的墨迹早已干了,落笔的分量却沉在心底。
剩下的,只有等。
等天光,等手术结束,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