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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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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关安几乎踩在风火轮上。
金铺与衣坊两头跑,账本堆得比人高,老掌柜递来的折子密密麻麻,全是积压已久的事务。从前父母常年在国外,父亲去世后母亲无心打理,这些担子压在外婆肩上,老人家硬是撑了十几年。如今关安接手,才真正明白那句“力不从心”有多沉——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责任如锁链,一环扣一环,缠得人喘不过气。
很早之前她通过老师牵线,约到了关氏集团一位离职多年的老财务。这位老财务在关氏商号干了二十一年,经历过改组,手里握着很多账目往来的旧底子。
老财务起初不愿意见面,但是最近有松口。
两人约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见面那天,关安穿得很素,没化妆。
老财务已经头发花,见到她,先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你跟振庭长得像。"
关安的眼眶一热,没让它掉下来。
她没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
茶馆里很静,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
走之前,老财务看了她很久,最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当年清算那几笔账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退休之后,没人管我,我也没打算把它带进棺材。"
关安接过信封,她把信封收进包里,郑重地说:"我答应您。我只要我爸应得的。"
从茶馆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关安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压在她心里的那件事,终于有了一线光亮。
晚宴那天有很多人订制了首饰和衣服,关安直接到店里。
......
陈朗熬了三个通宵。
这是他正式接手金铺后,第一套独立操刀的整套金饰。九件套,从头冠、步摇、项圈,到手镯、香囊、压襟,样样要出图、打模、试锻。又是程先生给家人定的,他不敢马虎。
图纸铺满整张工作台,炭笔磨秃了七八支,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盯着那幅“呈祥·双栖图”看了整整一夜,最后在钗尾的弧度上改了七遍——要柔,不能媚;要韧,不能刚。
“成了。”他揉着通红的眼睛,把最后一张样图钉在墙上,像战士交出军旗。
阳光斜照进永昌金铺的雕花木门,关安正核对样图,忽听得门铃轻响,她抬头,顿住。
程康年牵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进来。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衬衫,未系领带,袖口卷起一寸,他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程先生。”她语气平静。
“程婉,我妹妹。”转头向妹妹介绍“关安。”,安抚的拍了拍妹妹,“在家不练习了吗,试试。”。
“关姐姐好,我是程婉,很高兴认识你。”说着伸出手,关安微笑着握住,“我也是。”
发现小姑娘手心都是汗,邀请他们进到内厅。
程婉安静地坐在哥哥身边,像一尊被精心摆好的瓷偶。关安叫来陈朗,展开样图,让他一一讲解。
“这套我们叫‘栖梧’,取‘凤栖梧桐,非梧不栖’之意......头冠的珠串,我们打算用老坑南洋珠,光下会泛淡粉,像晨曦初照。”
陈朗是个较真儿的人,在场除了他,剩下的三人认真听着。
知道是为这个娃娃般精致的小姑娘做的,他就看着她讲解,程婉看哥哥和关姐姐都不说话,只能她来轻轻点头示意。
只是点头表达一下,小姑娘紧张的脸都红了。
“要看看其它步摇的样式吗?”她发现小姑娘在陈朗讲解步摇时听的最认真,看小姑娘浓密的黑发,平时一定经常爱护。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可以吗?”
“叫人取几样步摇来。”说完又想起来,“把《花间步摇录》拿来。”
“啊!”陈朗惊讶的喊了一声。
“啊什么,快去。”管家催促着。
“哦。”陈郎挠挠头急忙去取钥匙。
哎,主家还是敌不过美人关。
看着陈郎憨憨无奈的疾步走了,程婉笑出声。
“旧时,女子可掌商、可入仕、可承爵,但依旧困于礼教与家族联姻的罗网。作为曾经第一金匠世家,专为皇室与望族打造冠饰,传世绝技“九曲金丝颤”能让步摇在无风时亦能微颤,如花呼吸。”关安轻声细语的说着,拉起程婉的手走到桌前,示意她打开《花间步摇录》。
程婉被吸引,接过陈郎递过来的手套,轻轻翻开,关安继续讲着,“步摇不仅是装饰,有的家族作为信物、内宅权力象征或是情感寄托,其样式随主人心性与命运流转而变,尤以“花名”为核,一花一样式,一摇一命运。”
“这本《步摇录》收集以花为魂,每种花对应不同女子、不同命格。花形为簪首,垂珠为泪,金丝为骨,行走时摇动如泣如诉。主要花样式包括:牡丹垂露步摇、寒梅破雪步摇、芙蕖映月步摇、荼蘼烬香步摇、并蒂莲开步摇......”
学徒将放着五种花间步摇的托盘轻轻托在掌心。其中一个步摇以整块赤金为底,簪首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边缘以极细的金丝勾勒,每一片都可随呼吸微颤。
关安走到程婉身后,轻提慢拢,把步摇插进秀发,带着小姑娘走回程康年身旁,花心处垂下九串东珠,珠圆润如露,末端缀着极小的金铃,行走时铃声如碎玉落盘,却不刺耳,反似低唱。
结完账回来,没看见关安和妹妹,学徒走过来,“程先生,她们在衣坊那边。”
程康年过去,就看着关安带着妹妹解释衣坊的靛蓝布是怎么染出来的,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晚上程康年带着程婉邀请关安和陈朗一起吃饭,感谢他们,关安想要拒绝,但是他给的理由很合理,而且程婉也眼巴巴的盼着,没狠下心,就答应了。
程康年和程婉先到,她和陈朗对好其他人订制的样图才出发。陈朗第一次出师就得到了雇主的认可,很兴奋,一直不停的叨叨着。
在这里遇见关悦是她没想到的。
关悦穿一身白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司机和助理,排场十足。她看见关安,先是没认出来,然后认出来了,脸上浮起一个客气又疏离的笑:"安安?"
"好久不见。"关安点点头,没打算多聊。
关悦却追了上来:"安安,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嗯,接手了你妈妈的嫁妆铺子?"
她这话问得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包装的惊讶。关安听得出里头的潜台词:你怎么混到这地步了。
"是啊。"关安说,"总得有人管。"
关悦笑了笑,没接这话,转头看向远处:"对了,安安,你知道康盛集团的程先生吧?我爸说,想约他吃个饭,你熟不熟?"
关安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关振贤的动作倒是快。
"不熟。"关安说。
"那也比我熟呀。听说你们一起骑马聊天,你陪他待了好几天呢。"关悦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好像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安安,你帮我说说呗?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
关安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关悦,你要想认识程先生,正经路子是让康盛的项目部约,或者通过他秘书。我帮你递话,名不正言不顺。"
关悦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松开手,看着关安,语气忽然换了一种,不冷不热的:"安安,我不是要为难你。就是觉得,咱们好歹也是亲戚,你回了北城,怎么反倒把自己当外人了?"
关安没答。
她看着关悦那双描画精细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年前——父亲病倒,关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连一篮子水果都没有。
亲戚。
这两个字,从关家人嘴里说出来,她听着都觉得好笑。
"我确实把自己当外人了。"关安说,"毕竟,我爸很多年前就被关家'买断'出门了,我算哪门子亲戚。"
关悦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一个冷漠声音。
“我就在这里。“关悦惊讶的看着他,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想约我,可以直接同我说。”
刚兴奋的想要上前,程康年接着说“我拒绝。”看都没看她一眼。
关安猜测他应该是听了很久,有些生气,没再说出什么,转身走向包间。
关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也走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得笃笃响。
她知道,关悦回去之后,关振贤一定会知道。
她的计划,本来就是要让关家知道的。
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