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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相不错!”vs“盘儿亮条儿顺!” 第一节:第 ...

  •   第一节:第一张账单

      三天后的傍晚,陈竞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毛笔写的地址,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拆开,里面是张手写账单,用的是带暗纹的宣纸信笺:

      梧美术馆索赔清单

      一、器物损失:
      1. 明万历青花鱼藻纹瓷缸一件(景德镇民窑,直径42cm,高38cm)
      2. 七年养水价值(按每日养护工时0.5小时计,工时费参照文物修复师标准)

      二、生物损失:
      1. 锦鲤一条(品种:红白丹顶,体长28cm,年龄7岁)
      2. 七年饲养情感价值(无法估价,暂按每日互动5分钟计,参照心理陪伴服务时薪)

      三、附属损失:
      1. 清晨安宁被破坏(6:47am,原计划冥想时间)
      2. 被迫赤足行走导致的轻微皮外伤(已愈,但心理阴影面积待测算)
      3. 时间债务:按陈竞先生承诺,欠“这一刻的时间”(60秒)

      四、附注:
      1. 景德镇陶瓷博物馆同款残片拍卖记录复印件附后(1995年,成交价RMB 8,000)
      2. 伤口照片一张(证据)
      3. 红药水购买小票(RMB 2.5)

      初步核算总额:人民币 12,000元(暂估)
      或:等值时间 60秒(按承诺)

      备注:接受分期付款,但需签订还款协议。
      另:可接受实物或劳务抵偿,但需预先评估价值。

      陈竞对着账单笑了整整十分钟,笑得隔壁院的大爷敲墙:“小陈!嘛呢?捡着钱了?”

      陆骁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我靠,这女人是个会计转行做旗袍的吧?连红药水两块五都算上?还心理阴影面积?这玩意儿能测算?”

      “不止。”陈竞指着“情感价值”那栏,“她还量化了情感——每天互动五分钟,七年就是两千多个小时。按心理咨询师时薪算,能买辆小轿车。”

      “那你咋办?真给钱?”

      陈竞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账单背面空白处写:

      沈小姐:
      钱无。时有。
      方案甲:为您拍组肖像,价值当不止一万二。
      方案乙:为您修物(举凡器物,皆能修)。
      方案丙:欠着,欠一生,慢慢还。
      三择一。
      陈竞
      又及:红药水钱已附(硬币三枚)。

      他从抽屉里翻出三枚一元硬币,用纸巾包好,塞进信封。想了想,又从墙上摘下一张自己的照片塞进去——照片是去年在长城拍的,他背着相机站在烽火台边,晨光从身后打过来,剪影挺像那么回事。

      “你这就叫孔雀开屏。”陆骁精准点评,“展示羽毛:看,我会摄影,我会修东西,我背影很帅。”

      陈竞用胶水封好信封:“我这是诚恳道歉。”

      “诚恳地展示羽毛。”

      “滚。”

      信封送出去的第二天,陈竞正在工作室里拆一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上个礼拜从旧货市场淘的,锈得厉害。他手上、脸上都是机油,门被推开了。

      沈清梧站在门口。

      今天她穿了件烟灰色旗袍,立领,琵琶扣,外罩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绾成低髻,插一根乌木簪子,簪头雕成玉兰形状。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陈先生。”她开口。

      陈竞有点狼狈地站起来,手上的机油不知道往哪擦:“沈小姐?您怎么……”

      “来收债。”沈清梧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杂乱——堆成小山的胶片盒、拆到一半的摄像机、墙上贴的拍摄手稿和分镜草图、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碗、那只胖橘猫正抱着个空胶片盒打滚。

      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看见一幅画上有个明显的败笔。

      陈竞赶紧把沙发上的杂物扒拉到地上:“您坐。喝什么?茶?咖啡?豆汁儿?”

      “白水,多谢。”沈清梧坐下,把信封轻轻放在唯一干净的一小块桌面上,“您的回复我收到了。”

      陈竞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她,自己坐到对面的工具箱上:“那您选哪个方案?”

      沈清梧没直接回答。她从随身带的藤编手提袋里拿出一件衣服——正是那天她在做的墨绿色玉兰旗袍。但此刻,旗袍腋下的盘扣崩开了,线头乱糟糟地翘着,铜丝从根部断了。

      “这件旗袍,客户下周三要取。”沈清梧把旗袍展开,平铺在桌上,“盘扣的铜丝断了,我试了三种方法都修不好。您说您什么都能修。”

      陈竞接过旗袍。真丝触感凉滑细腻,绣工精细,玉兰花瓣的银线在光下泛着微光。崩开的盘扣是玉兰造型,铜丝从最细的根部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硬物勾到。

      “能修。”他说,“但需要点时间。”

      “多久?”

      “两小时。”陈竞起身,“您在这儿等,还是……”

      “我等。”沈清梧端起水杯,“但我需要看到过程——万一您修坏了,我得知道坏在哪个步骤,以后好避免。”

      陈竞笑了:“成。”

      第二节:第一次好奇

      他坐到工作台前,打开那盏带放大镜的台灯——灯罩是旧的,边缘有锈迹,但灯泡够亮。先小心拆开盘扣的裹布,露出断裂的铜丝。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细铜丝、小钳子、镊子、焊锡。他的手不算细,指节明显,虎口有茧,但动作很稳,很细。

      沈清梧安静地看着。

      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橘猫偶尔的呼噜声,焊锡熔化时轻微的嘶嘶声,和陈竞屏住呼吸时悠长的气息声。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微观的银河。

      过了大概半小时,沈清梧忽然开口:“您学过金工?”

      “怎么?对我好奇?”陈竞又露出了右侧的酒窝,一脸期待的笑。

      沈清梧支起下巴,偏头过去,“随你。”

      “自学。”陈竞没抬头,边用镊子夹着细铜丝做替换,边说:“拍纪录片经常得在野外修设备,久了就会了。相机、三脚架、录音设备,什么都坏过。”

      “为什么拍纪录片?”

      陈竞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因为……真实的东西最有力量。哪怕它粗糙、丑陋、不合时宜,但真实。真实抵得过一万种精致的谎言。”

      沈清梧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水杯边缘:“那您觉得,旗袍真实吗?”

      陈竞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旗袍看起来很精致,很仪式化,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沈清梧说,“但它也是最真实的——它紧贴着女人的身体,记录每一次呼吸的深浅,腰围一寸寸的变化,情绪的起伏。它不撒谎。一件改过的旗袍,拆开内衬就能看见修改的痕迹,像树的年轮。”

      陈竞怔了怔,笑了:“您说得对。”

      又过了半小时,盘扣修好了。陈竞用与原色相近的丝线重新裹好,打了个精巧的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过的痕迹。他递给沈清梧:“您检查。”

      沈清梧接过,对着光仔细看,手指抚过盘扣的每一个弧度,点头:“很好。谢谢。”

      “那债务……”陈竞试探着问。

      “抵一千。”沈清梧从手提袋里拿出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划掉一项,“还剩一万一千零两块五。”

      陈竞哭笑不得:“您还真记账啊?”

      “当然。”沈清梧合上账本站起身,“我是上海人。”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陈先生。”

      “嗯?”

      “您修东西的时候,”她顿了顿,“比您拍照片的时候顺眼。”

      陈竞乐了,酒窝又露出来:“那以后我多修东西?”

      “随您。”沈清梧推门出去,秋日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草稿纸。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轻而清晰,“账单我会定期寄来。下次损坏物品前,建议先询价。”

      门轻轻关上。

      陈竞站在那儿,看着门板,半晌,低低笑了声:“‘侬脑子瓦特啦?’——可能真瓦特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被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追债,还挺有意思?

      橘猫跳上桌,蹭了蹭他的手。他挠挠猫下巴,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把沈清梧寄来的账单、自己写的回复、还有那三枚硬币的包装纸,都收进去。

      盒盖上用红漆写着:债务凭证,勿动。

      第三节:第一次和解尝试

      一周后,陈竞带着一张自己手写的账单,再次出现在梧美术馆门口。

      这次他没直接进去,先在门口梧桐树下站了五分钟,理了理衬衫领子——虽然那件格子衬衫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肘部还有磨破的痕迹。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上的铜铃叮咚一响。

      沈清梧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寸。客人是位六十来岁的女士,穿讲究的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看到陈竞进来,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在沈清梧耳朵旁说了句:“男朋友?卖相不错!”

      沈清梧未答话,脸微红,手里拿着软尺,嘴里咬着几枚珠针,含糊地跟陈竞说:“稍等。”

      陈竞摆摆手表示不着急,自己在展示区慢慢转悠。墙上挂的旗袍果然件件不同:有传统平裁的宽身旗袍,有海派改良的收腰款式,还有几件融合了现代设计的,用牛仔布拼接蕾丝,大胆得很。

      十分钟后,客人笑眯眯看着般配的两人,点点头,摆摆手离开。沈清梧取下嘴里的珠针,插回针插上:“陈先生,今日是来还债,还是来添新债?”

      “来谈判。”陈竞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工作台上。

      沈清梧低头看。纸是普通的稿纸,上面用钢笔写着:

      陈竞索赔清单(反向)

      一、时间损失:
      1. 思考如何还债:每日约1.5小时,累计10.5小时
      2. 研究明代瓷器知识:累计8小时(恶补)
      3. 失眠:3晚,每晚约损失2小时睡眠(原因:反复思考沈小姐的眼睛为何像尺子)

      二、精神损失:
      1. 自尊心受挫(被持续追债)
      2. 创作灵感被打乱(满脑子都是“她下张账单什么时候来”)

      三、机会成本:
      1. 推掉一个商业拍摄(RMB 5,000)
      2. 错过一次行业交流会(潜在人脉损失无法估量)

      初步核算:债务抵消,两清。
      或:请吃一顿饭,作为和解。

      沈清梧看完,没说话。

      陈竞有点紧张——他花了三个晚上构思这份“反向账单”,觉得既幽默又巧妙,能体现自己的才智又不失风度。但沈清梧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幼稚。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二十秒。

      终于,沈清梧抬眼:“陈先生。”

      “嗯?”

      “您失眠,是因为我的眼睛?”

      “……修辞手法。”

      “您推掉的商业拍摄,”沈清梧用指尖点了点账单,“是真的推了,还是根本没接到?”

      陈竞噎住。

      沈清梧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

      1998.10.15
      陈竞试图赖账,手段:伪造反向账单。
      性质:恶劣。
      惩罚:债务追加10%利息。
      但鉴于其修好盘扣(价值1,000元),减免5%。
      净增:5%。

      写完,她合上账本,抬眼:“吃饭可以。”

      陈竞眼睛一亮。

      “但我选地方,我点菜,AA付钱——”沈清梧顿了顿,“餐费计入债务本金,不抵利息。”

      陈竞:“……哪里有让姑娘付钱的道理!”

      “随你,可以不去。”

      “去!当然去,可您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上海条款。”沈清梧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米白色开衫,“现在走吗?我三点约了客户量体。”

      结果沈清梧选了家藏在胡同深处的上海本帮菜馆,门脸小得不起眼,里头只有四张小桌,墙上挂着月份牌美女画,收音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

      老板娘是个上海阿姨,看见沈清梧就笑:“沈小姐来啦!今朝想吃点啥?”

      沈清梧用上海话回了几句,阿姨笑着去了后厨。陈竞听得半懂不懂:“您经常来?”

      “在北京能找到做正宗腌笃鲜的地方不多。”沈清梧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这家老板娘是南市区的,嫁到北京三十年,还保留着老上海的做法。”

      菜陆续上来:腌笃鲜盛在砂锅里,汤色乳白,咸肉、鲜肉、春笋堆得满满;红烧肉油亮亮,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油爆虾壳脆肉嫩,酒香草头碧绿生青。最后是两碗葱油拌面,葱炸得焦香。

      陈竞吃得快,但看沈清梧吃得慢——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先用筷子去掉肥肉部分,只吃瘦的,细嚼慢咽。油爆虾要剥得完整,虾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腌笃鲜里的笋尖挑出来,在汤里涮一下再吃。

      他不自觉也放慢了速度。

      吃到一半,沈清梧忽然问:“您恐高吗?”

      陈竞正夹着一筷子草头,愣了一下:“……还行。问这个干嘛?”

      “下个月我要去苏州进一批丝绸,供应商在虎丘有个老仓库,在塔的第三层。”沈清梧剥完最后一只虾,用湿毛巾擦手,“我需要人帮忙搬货、验货,但恐高的人不行。楼梯是木头的,有些台阶坏了,需要手脚并用。”

      “我不恐高。”陈竞面不改色。

      沈清梧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您耳朵红了。”

      “热的。这汤热气腾腾。”

      “十月,北京,室内还没开暖气。”沈清梧放下筷子,声音平静,“陈先生,撒谎也会追加利息。按账单条款,虚假陈述需承担30%罚息。”

      陈竞:“……有一点。就一点点。”

      “具体程度?”

      “坐摩天轮会腿软,爬香山鬼见愁需要扶着栏杆,看高楼窗外会头晕。”陈竞老实交代,“但吃晕车药能缓解——不对,晕高药。有那种药吗?”

      “没有。”沈清梧叫老板娘结账,“但如果您真想帮忙,我可以教您一个方法。”

      她从随身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是带浅灰色暗格的,抬头印着“梧美术馆”。用钢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恐高应对指南(实验版)
      1. 不要往下看,看地平线或远处的建筑轮廓。
      2. 在心里默数质数(2,3,5,7,11,13…质数无穷尽,可分散注意)。
      3. 想象自己是一只鸟,或一片云,本来就应该在高处。
      4. 如果以上皆无效,抓住身边最结实的东西——但提前声明,不要抓我。

      字迹工整清秀,像教科书上的笔记。

      陈竞看着纸条,笑了:“您这是经验之谈?您也恐高?”

      “我什么都不怕。”沈清梧站起身,从钱包里数钱付账——她坚持AA,把一半餐费推给陈竞,“除了两件事:一是账单收不回来,二是丝绸受潮发霉。”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回头:“下月五号,早上七点,国子监街口见。我带您去火车站。迟到的话,利息翻倍。晕倒在塔上的话,医疗费自理。”

      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陈竞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看桌上她留下的那一半餐费——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他忽然笑出声来。

      老板娘过来收碗,用上海话笑:“小姑娘卖相老好了,对伐?”

      “卖相?”

      “就是好看的意思。”

      “太好看了,盘儿正条儿顺!”陈竞说,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那天晚上,陈竞在暗房洗新拍的照片时,陆骁打电话来。

      “听说你跟那个旗袍美女吃饭了?”陆骁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酒吧,“进展如何?牵手没?拥抱没?约定终身没?”

      “约了去苏州搬货。”陈竞用夹子夹起一张照片,“下月五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我靠!陈竞!人家约会去电影院咖啡馆,你约会去仓库搬货?还是虎丘塔上那个快塌了的老仓库?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多危险?木头楼梯去年就差点断过!”

      “知道。”陈竞看着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清晰——是傍晚的胡同,炊烟升起,几个孩子在踢毽子,“所以她才问我恐不恐高。”

      “那你还去?”

      “债总得还。”

      “你是还债,还是想看她穿旗袍爬楼梯?”陆骁一针见血。

      陈竞没回答。但挂了电话后,他在那张照片背面写:

      1998.10.15,夜。
      恐高者欲登高,非为望远,为见一人。
      或真有疾,疾名沈清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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