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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现实相遇 ...


  •   古木垂落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流淌的微光仿佛感知到了离别。

      长琴立于古木下,景颐正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发出细碎的笑声,全然不知即将远行。

      “颐儿。”长琴唤道。

      幼崽立刻跳下树枝,化作一道金色小旋风般扑到他腿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流云与天光:“师父!骑鹤鹤?”

      “不骑鹤。”长琴蹲下身,与幼崽平视,“我们要去人间。”

      景颐眨了眨眼:“人间?像梦里那样吗?有很多……大房子?很多人?还有好吃的?”

      它曾从溯梦的碎片里窥见过零星的市井烟火。

      “或许。”长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理了理幼崽尾巴上蹭散的蝴蝶样式的丝带,那是景颐为了臭美,央着长琴在它尾巴上系个好看的丝带。

      “那里与流云境不同。你要学会收敛。”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天然纹路隐约构成一头酣睡的麒麟。

      这是他昨夜用古木脱落的、最稳定的一片古木心,辅以安流章残谱的韵律炼化而成。

      “戴着它,不可离身。”

      长琴将玉佩系在景颐颈间。玉佩触体后,景颐周身泛起光芒,光芒散去后,景颐赫然变成了一个凡人幼童。

      周身那些时不时迸出的细小金色火花,也立刻像被无形的罩子拢住,消散了大半。

      景颐也不是第一次变成人形,只是往常觉得人形模样太过束缚,便常以麒麟模样玩耍。

      他好奇地摸了摸玉佩,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束缚感,像师父的琴音裹住了自己。

      接着,长琴打开一只看似寻常的藤编书箱。箱内别有洞天。

      最上层整齐叠放数套凡人孩童衣物,从素雅的细麻到精致的绸缎皆有,尺寸稍大,显然是预备着景颐成长。

      衣物下,是一个个小巧的玉盒或油纸包,散发出各异的气息:有清心宁神的冰檀粉,有安抚惊悸的安魂香丸,有伪装用的、能让景颐金眸暂时显为深褐色的敛光露,还有一大堆各类耐储存的灵果蜜饯。

      这是最重要的战略储备,用以在幼崽无聊、烦躁或闯祸后及时安抚,换取片刻安宁。

      书箱中层是几卷人间地理志、风俗考略,以及最重要的,

      那份指引《鸣岐谱》残卷大致方位的星图玉简。底层则静静躺着凤来琴,琴囊上绣着流云的暗纹。

      长琴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瑞兽的锦囊,挂在景颐腰间。

      “这里是零用,”他顿了顿,考虑如何解释,

      “人间行走,有些东西需以银钱交换。若看到极其想要的吃食或玩具,可告诉为师。”

      他尽量说得具体,避免幼崽对“想要”产生过于广阔的理解。

      最后,他凝视景颐,目光中有严肃,也有淡淡的温柔:

      “记住三条:一、玉佩不离身,保持人形;二、不可随意动用天赋;三、紧跟为师,不得擅自远离。”

      景颐似懂非懂,但师父难得如此郑重,他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胸脯:

      “颐儿乖!跟紧师父!”

      说完便忍不住去扒拉书箱,想看看蜜饯在哪个格子。

      长琴由它去,自己则走到古木前,将一道蕴含安流章片段的守护琴音封入树干,以维持流云境在他离去后的基本灵机平衡。

      又对远远观望的仙鹤与瑶草精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准备停当。他拎起书箱,箱体立刻变得轻若无物。景颐自动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结界之外,那翻滚云海之下的未知世界。

      “走了。”长琴说。

      他并未化作流光,而是如同寻常旅人,牵着景颐,一步一步,踏出了流云境的结界。

      身后,云雾缓缓合拢,掩去翠竹古木。前方,人间山河,徐徐展开画卷。

      山风拂来,已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景颐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即兴奋地摇晃长琴的手:“师父,下面有声音!好多声音!”

      长琴“嗯”了一声,握紧了掌中温热的小手,朝着白泽星图所示、亦是红尘气运最为鼎盛喧嚣的方向,迈步而下。

      流云,暂别;人间,初临。

      ——

      贞观四年春,长安。

      夜色方褪,天际将明未明。

      李世民已于两仪殿中批阅了半夜奏章,此刻正凭栏远眺,舒展筋骨。晨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忽然,司天监值夜的官员连滚爬入殿前广场,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陛下!天示瑞兆!终南山上空,有玄黄之气聚而成形,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其状煌煌如神兽麒麟,又有清越弦音自九天而降,持续数息方散!此乃天佑大唐,盛世之兆啊!”

      殿前侍卫、内侍皆露惊容,纷纷低声议论,面带喜色。

      李世民却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投向终南山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恢复正常。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星象变化,云气聚散,乃天地常理。传旨司天监,谨慎观测,记录归档即可,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可以此滋扰民间。”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天监官员满腔热忱被浇了一盆冷水,喏喏称是,躬身退下。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上前:“大家,毕竟是祥瑞……”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走回殿内,只留下一句:

      “国之祥瑞,在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在将士用命,边关宁靖。岂在区区光影形状?”

      无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那一瞬,当天际异象最盛时,他心口确实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东西,与他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但那感觉倏忽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摇摇头,将这些怪力乱神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案头那厚厚的、关乎吏治与民生的奏折。

      终南山深处,一处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山巅,云雾终年缭绕,凡人难见真容。

      长琴与景颐已在此隐居数月。结界不仅隐匿了他们的踪迹,也极大削弱了景颐无意识散发的溯梦对人间的影响。

      长琴每日以安流章为景颐调理,助他适应化形,并学习控制力量。

      景颐的人形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模样,一头柔软微卷的暗金色短发,头顶两个不明显的小小鼓包被巧妙地用发带装饰遮掩。

      眼眸原本的眸色背掩盖成深褐色,皮肤白皙,穿着长琴用云霞与灵丝炼制的淡金色小袍,灵动非凡。他心性仍似幼兽,对山林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这日午后,长琴正在竹庐内研读白泽所赠玉简中关于《鸣岐谱》其他残篇的缥缈线索,景颐百无聊赖,便溜出了结界范围。

      长琴允许他在附近安全区域活动。

      很快,景颐发现了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老虎本是山中一霸,此刻却瑟缩在一处岩壁下,兽瞳充满惊恐,低伏着身躯,发出不安的呜咽。

      在它模糊的兽类感知里,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人儿,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属于顶级掠食者与神圣存在的双重威压。

      景颐却很高兴:“大猫猫!”

      他记得在某个梦境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生物,觉得威风极了。

      他欢快地跑过去,想摸老虎的头。老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景颐以为它在和自己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更兴奋了,咯咯笑着追了上去。

      于是,终南山麓出现了诡异一幕:一只惊恐万状的老虎拼命奔逃,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孩在后面紧追不舍,笑声洒满林间。

      与此同时,山脚下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及禁卫精锐,正在进行今年的夏苗。

      是演武,亦是舒怀。他纵马驰骋,箭无虚发,眉宇间是开创盛世、君临天下的自信锋芒。

      李世民一身劲装,胯下骏马神骏,正与几位心腹武将如李靖、尉迟敬德等,纵马追逐一头罕见白鹿。

      众人追得兴起,不知不觉深入山林。

      忽然,前方雾气转浓,景物似乎扭曲了一瞬。李世民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众人也未太在意,只当是山间寻常雾气。

      他们穿过一片古木林后,却愕然发现,周围环境静谧得诡异,鸟兽声息皆无,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陛下,此地似乎有些不对。”李靖蹙眉,手按剑柄。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像是迷阵。小心戒备,探查出路。”

      就在此时,前方树丛剧烈晃动,伴随着孩童清脆又焦急的喊声和猛兽的低吼。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只见一只受惊过度、近乎疯狂的猛虎从林中窜出,而它身后,一个衣着奇特、容貌精致如仙童的孩子正追着喊:“大猫猫别跑!陪我玩!”

      而在李世民等人看来,这分明是猛虎欲噬幼童!

      电光石火之间,李世民毫不犹豫,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臂力惊人,所用更是强弓利箭。

      “咻——噗!”

      一箭破空,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脖颈。猛虎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景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住了,看着刚才还在跑动的玩伴瞬间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生命的气息迅速消散。

      他又转头看向面前骑着大马的几个奇怪的人。

      几瞬息的死寂。

      “哇——”

      震天动地的哭声爆发出来。

      景颐泪如泉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不解,他跑到老虎身边,想用手去捂那流血的伤口,又不敢,只能无助地对着老虎哭喊:

      “大猫猫!醒醒!我的大猫猫没了!你赔我的大猫猫!”

      那哭声纯粹而悲痛,穿透林雾。

      李世民见幼童无恙,松了口气,下马走上前,温声道:“孩子,莫怕,猛虎已除,你安全了。”

      他见孩子哭得伤心,以为是惊吓过度,便想将他抱起来安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景颐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指尖触及孩童衣料的瞬间,李世民浑身剧震!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脑海,又似跌入无尽深渊。眼前的山林、雾气、死虎、哭泣的孩童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宫阙!溃逃的士卒!异族的旗帜!百姓的哭嚎!

      清晰无比,他看到了安西、范阳等军镇名号在战火中扭曲,听到了“禄山”、“庆绪”等名号在惨叫中被呼喊……

      大明宫的瓦当在眼前碎裂,太极殿的匾额轰然坠落。

      那是一种王朝脊梁被折断、文明华彩被践踏的、深入骨髓的惨痛与绝望!

      “呃啊——!”

      李世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强大意志力才未倒下。

      他想起来了,玄武门之变前夜,那个混沌的梦境,那些被刻意遗忘、模糊的梦境后半段,此刻被鲜血与火焰重新填满,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信!

      “陛下!” 尉迟敬德与李靖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勉强睁开眼,看向因眼前人的动静抬起头的幼童。

      刹那间,李世民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更上一层楼。

      一双深褐色的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流转。

      这面……

      是那个梦里的奇异幼童!

      虽然他不知为何这孩子的眼睛与梦中不同,但多年来,梦里孩童那张脸与这孩子别无二致。

      那句破碎的“气运……琴谱……”叮嘱,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压力所致的幻影,或是某种天命启示的抽象象征。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地,如此真实地重逢!

      但景颐还深深地沉浸在失去玩伴的悲痛之中,只抬头看一眼,就继续嚎哭了。

      “陛下!”李靖和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神色僵硬,急急呼道。

      几乎同时,一道白影如流光般骤至,凛冽剑气直指李世民眉心!

      太子长琴面覆寒霜,眼中尽是怒意与警惕:“何人在此!安敢惊扰我徒!”

      “保护陛下!”

      李靖、尉迟敬德肝胆俱裂,悍然拔刀挡在李世民身前,尽管持刀的手在对方那非人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景颐见到师父,哭得更委屈了,跑过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他杀了我的大猫猫!哇——”

      长琴剑尖微颤,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徒儿,又看了眼地上毙命的老虎,以及眼前这明显是凡人帝王将相的几人。

      尤其是被护在中间、刚刚从惊骇幻象中勉强挣脱、眼神还残留着巨大震撼与迷茫的李世民。

      误会……似乎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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