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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纽伦堡有时下雪 ...


  •   幕僚们多次提醒福克·贝纳多特那个被他带回家的德国人是个声名狼藉的骗子,背信弃义的小人,师从一位邪恶的导师,年纪轻轻便颇通反间告密的本领,得势时靠一张脸一套说辞在政坛混得风生水起,戏弄过苏联,欺骗过大英,现在见大势已去又匆忙赶来投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妄图借红十字会的蒙荫逃脱死刑,我们替您握过他的手,一条滑溜溜的蛇,谄媚,虚伪,不值得相信,更不能交心,在绞索上断气才是他应得的命运。
      贝纳多特第一次见舒伦堡,柏林已岌岌可危,新任局长恩斯特·卡尔滕布隆纳极尽地主之谊,递来的切斯特菲尔德香烟还是当年从法国抢的。维斯堡伯爵有备而来,以人道主义的幌子和一点可以帮忙联络西方的暗示换几车斯堪地纳维亚的战俘,那时雅尔塔会议刚结束,俄国人已踏上德意志的领土,英国和美国人正准备对莱茵河大举进攻,在这个第三帝国即将崩溃的前夕纳粹依然在占领区实施恐怖镇压,将焦土政策一寸一寸向北推进。在谈及集中营时卡尔滕布隆纳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将滔天的恶行表现得近乎寻常。
      “不必被那些夸张的报道所左右,我们处理的只是潜在的破坏者和危险分子,营地事务不过是为了维护秩序,绝非外界宣传的那样耸人听闻。”
      “任何依赖非常手段维持的秩序,都很难被认为站得住脚。”
      ……
      对话进行不下去的时候旁观的第三人加入了进来。
      “局势并非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如果您愿意,我们或许能找到其他更符合双方立场的途径。”
      他顺着话音望去,年轻人对他摆出一个礼节性笑容。那时他尚未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对方在他独自踏出大楼时从背后拉住了他。
      我会帮助您。幽灵般的亮光在律师蓝灰色的瞳孔里闪烁,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们会保持一段相当长的合作关系,伯爵。
      他们像两个传统的外交官那样达成了协议,一周后舒伦堡为他争取到与希姆莱见面的机会,确立了转移战俘的时间。当巴士在三月启程的时候,德意志第三帝国正经历全面的崩塌,东方战线彻底溃败,苏联的钢铁洪流不可阻挡,掀起死亡如泥浆海面,而在西线,英美盟军已渡过莱茵河,对鲁尔区形成了致命包围。巴士在行进途中遇到来自东普鲁士的难民,向着北方的是获救的集中营囚犯,他们刚从死神手里逃脱,即将获得新生,向着南方的是德国难民,他们失去了一切,没有未来,在三月的寒冬里已有成千上万人被冻死。两拨曾命途迥异的人群像是被洪流席卷着的浮萍,在满目疮痍的幽暗大地上短暂相聚,又转瞬分离。
      帝国的毁灭已是注定,沦陷只在旦夕。在为时三个月的奔波中,贝纳多特眼见他挣扎着往返,柏林,霍亨利兴,佛伦斯堡,吕贝克……夜以继日,争分夺秒,一路踏着战火与鲜血迈向既定的结局,他曾在月光下向他说起童年,那是一个同样战火纷飞的时间,浑浑噩噩地跟着父母不断搬迁,家永远在更远的北边,他说自己的身体不好,不知道能支撑多久,一旦自己倒下了,希望他能帮自己去完成......一些约定好的东西。故事停在最后一辆巴士离开边境的那一刻,他们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生命,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罪犯当死在成为英雄的瞬间,没人关心后面的事情,连英雄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得知不可能再获得与西方盟国谈判的机会后,舒伦堡向收留自己的人提出离开。如果我的停留使您备受非议,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律师在说这些话时格外平静,似乎全然不知悲伤,只发出几声末路的叹息。我曾徒劳地努力过,可结果不尽人意,现在一切分崩离析,无论我们曾有过怎样的同盟和协议,都已经随风而去了。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在法庭上指认卡尔滕布隆纳,指认党卫队、行动队,指认所有你们需要的人。他毫不忌讳地说出这些罪恶的字眼,来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辉煌的功绩、荣耀的半生、曾带他一起攀登顶峰的情人。当问及日后打算时律师却摇了摇头,两片布满青色血管的眼皮合起来,说自己不知道,他害怕选择,害怕犯同样的错误,造就了毁灭的未来和道路。
      贝纳多特追着他下沉的视线,爱意从胸口升起。
      我会为你担保。他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德国人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熟悉的、来自年长男性的悲悯令他想起一位故人。
      1945年六月十七日,德意志前对外情报处处长沃尔特·舒伦堡在瑞典维斯堡伯爵福克·贝纳多特和一名美国武官的陪同下前往法兰克福自首,临行前他将携带的一小部分钱寄给妻子,剩下的全部留给伯爵,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需要了。在得到海德里希青睐进入SD时律师还以为自己即将踏上人生巅峰,被野心、倾慕、和一腔经国治世的幻想裹挟着在时代的潮流里旋转,然而正如一本荒诞小说的结局总与开头保持一定关联,钻研法律的青年最终成了锒铛入狱的囚犯。在踏进盟国远征军总部大楼时律师回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可以的话,您会偶尔来看我吗?”
      伯爵没有立刻回答,只在离别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既轻又慢,语气沉重真挚。
      “我会非常、非常地想念您。”
      ……
      审理过程无比漫长,即便穿上朴素的衣衫,律师还是要把皮鞋擦得锃亮,维持着落魄前的体面。在被关押的日子里他读过往信件,写回忆录,打扫房间,碎而小的事务令他感到平静。他在法庭上说很多事情不是他做的,来自那两个恶毒上司的指令,说自己在海德里希的手下没什么拒绝的权力,人一旦走出第一步总是没法回到过去。他经历太多,不想再被扔回审讯室,过被羞辱和虐待的日子。
      可他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1948年五月福克·贝纳多特被联合国指派为巴以战争调解员前往耶路撒冷,当时正值沃尔特·舒伦堡辩护开庭和交叉询问的开始,临行前他为舒伦堡写了一封宣誓书移交给纽伦堡法庭,声称如有必要愿意亲自出庭作证。同年九月,当联合国车队驶过西耶路撒冷时,车上的维斯堡伯爵和坐在他身边的法国军官安德烈·塞罗被犹太复国主义军事组织的四名成员枪杀。
      德意志前对外情报处处长在病痛的折磨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只发出一声生命尽头的叹息,昔日祈祷撞上铜墙铁壁的死寂,而窗外的天空依然如同初生之河一般绚丽。
      然而伯爵已在生前为他计划好一切。在他死后,那些铺垫的证词和人脉依然在井然有序地运作,相关流程和手续也按部就班地推进,无从得知亡者之魂是否有过回应,一条完整的辩护链将他从深渊拉回人间。在结束五年半的监禁后,沃尔特·舒伦堡最终于1950年被释放。
      出狱已是十二月的末尾,大地未曾觉醒,从阿尔卑斯吹来的冷风在纽伦堡的上方停留,多年前驶过战火与焦土的巴士最终拯救了它的策划者,一无所有的人从空中接住一片细雪,如同接住千千万万个曾在过去无尽时光里沉浮的静默凝望。

      “谢谢你来看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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