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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矩不能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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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留有最大的封建余孽,那非陈家莫属。
在寸土寸金的京市,包下一整座山头只为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庄园不说,还将祠堂也搬了进去。每次家宴前,凡是陈家的人,都必须去祠堂祭拜,更别提一些特定的婚丧嫁娶、家族大事。
而在陈家,长幼尊卑是绝不能乱的。
陈锦燊一共有三个名正言顺的儿子,都是和原配黎晚清所生。老大陈秉文,自陈锦燊中风瘫痪后,顺理成章的接手了陈氏集团以及家族一切事物。妻子李思思是有名的舞蹈家,两人膝下育有二子——陈一隅和陈逸夫。
作为陈家的门面招牌,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多年,对外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从未红过脸。
相较于老大昭然若揭的野心,老二陈秉良就显得中庸了许多。他从小就对经商不感兴趣,性格内敛,喜欢随遇而安。知道老爷子不喜从政,于是便安分守己的做了一名大学老师。有陈家这座靠山,他在教育界混得也算是风生水起,国内名校校长的头衔只要不出错,够他安稳一辈子了。
而陈秉良有个女儿,叫陈杉杉。按辈分,她也应是‘一’字辈的,但在陈家如此重男轻女的思想下,陈杉杉作为陈家唯一的女儿是不受重视的。
所以在她成人这年,陈锦燊就为她指了一门婚事——和赵家二公子赵宸宇联姻。
陈杉杉不同她父亲,性子刚硬要强,随她母亲。当时她已经有了彼此相爱的男友,所以几次三番的逃婚,哪怕是被关禁闭、以绝食相逼也绝不妥协。直到陈锦燊亲自出面,以其男友的前程和性命作为要挟,这才让陈杉杉点头答应了下来。
陈家和赵家的这场联姻轰动了整个京市,婚礼排场更是一众明星都无法比拟的存在。当天多家媒体争相报道,争抢头条,一时风光无限。但可惜,婚后赵宸宇玩心不改,多次被爆出轨、□□,甚至对陈杉杉实施家暴。
忍无可忍的陈杉杉选择用法律手段让这个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赵家的船舶生意也因此股价大跌,一连上了好几天的热搜,将赵宸宇彻底与‘家暴男’捆绑,形象更是一落千丈。
离婚后的陈杉杉没有选择带儿子回到陈家,反倒凭一己之力撑起了自己的小家。虽然期间老爷子也曾松口,借陈秉良之口要接他俩回陈家,一句‘你身上终究流着的是陈家的血脉’让陈杉杉觉得可笑至极。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按上陈家字辈的人,又怎会真的得到陈家的认可。陈杉杉早已看透了陈家骨子里的虚伪,也绝不会再回头。
同样不愿受制于家族的陈秉钊,是陈锦燊的第三个儿子。他从出生起就带着陈家的荣耀与辉煌,那时的陈锦燊刚转型成功,商业大亨的形象深入人心,名利双收。
陈秉钊从小性格活泼开朗、好动调皮,偏偏模样又生的可爱,完美继承了夫妻俩外貌的所有优点,自然也会对得到更多的偏爱。
自初中起,陈秉钊就展现出了超强的化学天赋。参与的各项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前途一片光明。
可陈锦燊却似乎对他的选择不甚满意。因为在他心里,陈秉钊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比起做一个埋头苦干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换来一份温饱的技术人才,陈家继承人的身份显然要比这好上太多。
但陈秉钊志不在此,他背着陈锦燊偷偷报考了复大的生物系,从此远离京市,也是在那里,遇到了他的一生挚爱——许令颐。
夫妻二人都是搞科研的,三观相同,理念相合。谈恋爱期间,陈秉钊就是个极其浪漫的人,他温柔体贴、耐心细致,对许令颐更是百般呵护。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夫妻二人在陈一众高中时,因一场车祸意外离世。两人携手共创的禾众生物也被老大陈秉文收入囊中。
在旁人还能靠父母撑起一片天的时候,陈一众已经沦为了陈家谁都能欺负一脚的小辈。
但估计陈家人谁都没料到长大后的陈一众居然靠自己在政界混得风生水起,早已不是那个只能靠陈家才能活下去的小孩。现在的他更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专为讨命而来。
*
车子在长安街上平稳飞驰,车内安静的可怕。
李至中始终看向窗外,神情淡漠。今天是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才不过六点,街道上早早的就亮起了灯火,雨痕顺着车窗滑过,雾气挡住了来往人的模样,和街边熟悉的景象。
这不是李至中第一次参加陈家家宴,紧张倒是谈不上,比起他貌似陈家人才更应该头疼。毕竟是自己亲手送陈鑫进去的,还害得老爷子中风瘫痪。
“在想什么?”
陈一众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确定你大伯邀请了我?”李至中不明白,甚至持怀疑态度,是陈一众自己一厢情愿,非要带他去赴宴,陈家其他人估计都不知情。
透过玻璃车窗的反射,李至中看见身后陈一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嘴角勾起的笑,既温柔又深情。
“你是我的合法妻子,陈家族谱上也有你的名字,为什么不能参加。”陈一众的语气好似真的不理解。
但只有李至中清楚,这是陈一众一贯用来迷惑人的手段——扮猪吃老虎。
李至中的脸色一下黑了,正欲开口让其停车,可对方却随心所欲的换了话题。
“戒指找到了?”
打趣的声音再度响起,陈一众偏侧着头,硬朗的五官,轮廓分明,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像个绝对自信的上位者,更像是在欣赏、打量自己的唯一的王后。眼里有纵容,也有宠溺。
李至中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不咸不淡道:“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差点就被当成垃圾送去焚化了。”
陈一众听后不怒反笑:“那辛苦夫人把它找到了,不知道翻了多久的垃圾桶。我记得市院的垃圾桶大大小小也有几百个……”
“陈一众。”李至中语气森冷下来,像只炸了毛的奶牛猫:“我劝你,注意言辞。”
陈一众闷声笑了起来,小孩就是小孩,多大了都不禁逗。
他偏头,嘴角还挂着那笑,视线焦点却落在李至中那漂亮的眉眼上。李至中的睫毛很长很密,每次情动时,那上头就会挂满晶莹的露珠,微微颤动的样子就像是蝴蝶振翅。
他会在他身下求饶,也会缠着他想要更多。
“离婚协议书,你都看过了吧?”
李至中被陈一众的视线盯的发毛,不得已抛出这个话题。
果然,陈一众的视线有所收敛,他转过头,笑容逐渐消失:“离婚需要牵扯的方面太多,不是你简单写一张纸就能解决的。况且,陈家的情况你不会不知,我大伯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被公之于众。”
李至中不禁发笑:“陈鑫的事你们陈家不觉的丢脸。只是离个婚,怎么就成丑闻了?那天底下过不下去的夫妻多了去了,要是个个都因为怕丑闻、怕被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就不履行自己的合法权益,那这还是个法治社会吗?”
“真搞不懂你们陈家人到底在恪守成规些什么。”
陈一众觉得李至中发起脾气来的样子很可爱。想当初第一次遇见他时也是被他这幅正义凛然的样子吸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性子还是如此。
“陈鑫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审判。”陈一众幽幽开口。
“二十年,十七条人命,你觉得能扯平吗?”李至中觉得荒谬,“是不是在你们陈家人眼里,陈鑫还应该是无罪的?又或是你们觉得陈家可以保他无罪。”
他不想再和陈一众讨论这个无解的话题,立场不同,所站的角度也不同。
毕竟,一个施暴者的家属怎么会理解被害者家属的情绪。想到这儿,李至中不禁失笑,他可真是天真。
“我从不觉的陈鑫是无罪的。”陈一众不想看到李至中对自己失望的表情,亦如四年前在酒店的那一晚。
很显然,这对李至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看向陈一众,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所以,夏老师又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查陈鑫案,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一众的眼神暗了暗,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李至中自嘲的一笑,眼里透出作为一个法律人应有的敏锐与犀利:“你们是至交,如果她想知道其中内情,大可以来问你,何必亲自动手调查。”
“莫非她想查的,是你们陈家呐。”
一道惊雷炸响,闪电将黑色的夜空劈成两半。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一众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李至中觉得,他在装。
“还记得我出国前你答应过我的。”李至中抓住机会,乘胜追击:“你说只要我回来,想做什么你都不会再干涉。”
“我会把夏老师没查完的,继续查下去。”
“不论是你,还是陈家,我都不会心慈手软的。”
*
雨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密集的线,接连不断的落下。
陈一众手持黑伞,目光沉静地替李至中打开了车门。
两人穿着相似,同样的黑色大衣和西装搭配,只是李至中看起来要比陈一众更加正式,领带系的一丝不苟,该有的三件套一件不落,不像陈一众,只散漫的解开顶上两颗纽扣。
二人站在伞下,从背影望去,登对极了。
陈一众的肩膀比李至中要宽上许多,他看着身旁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李至中,手中的伞默默向他倾斜。
“冷吗?”陈一众看了眼李至中,眼神温柔地能拉丝。
李至中没有回答,但余光却瞥见他几乎湿透了左肩。昂贵的羊毛大衣沾了水就会变形,就算拿去熨烫也无法补救。他犹豫再三,还是靠了过去。
“管好你自己吧。”李至中说。
餐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长桌之上,陈家人尽数向他们看来,只见陈一众携李至中出现在了门口。
“大伯,不好意思,雨天堵车,耽误了点时间,让大家久等了。”
陈一众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听着悦耳,话术也很是得体,叫人挑不出错来。
坐在主位的陈秉文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露出笑脸:“不打紧,雨天堵车在所难免,你和……小中?既然来了就一块儿落座吧。”
“王妈,”他喊道,“准备开宴吧。”
“好的,先生。”王妈从陈一众和李至中的手上接过外套,弯腰准备退下。
坐在中间的陈逸夫突然冷笑一声,夹枪带棒道:“不对吧父亲,这堂弟还没去祠堂拜过列祖列宗呢,怎么就入座了?今天可是冬至,家里的规矩可不能乱,不然把我们当什么了?”
陈秉文脸上虽有些不悦,但也只是抿了抿唇,没又出言制止。只因他了解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儿子,向来与其他两家的小辈不对付,不过是呈口舌之快,无伤大雅。可有一点他确实没说错,陈家的规矩不能乱。
于是陈秉文看向站在对面‘不请自来’的二人,表面和善的说:“小众啊,你带着小中先去祠堂祭拜一下列祖列宗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逸夫又该跳脚了:“爸,你没搞错吧?你让他跟着一块去?你该不会是忘了我小叔是怎么被送进监狱的?”
“要不是拜他所赐,我们陈家至于到现在还留着‘□□犯’的污点吗?你还有脸去祠堂祭拜?我要是你,早就夹着尾巴逃走了,还敢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这儿……”
站在李至中身侧的陈一众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李至中挡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你说什么?”
“我说,陈鑫他难道不是个□□犯吗?”
李至中的嗓音偏冷,不带任何情绪的阐述事实。
“陈鑫因□□罪、滥用职权罪、妨碍公务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生怕对方听不清。
“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骤变,尤其是陈秉文。作为如今的当家之主,被这么当众揭开家族的遮羞布,简直比打他脸还疼。
陈逸夫气极反笑,撸起袖子抓了抓头发,眼神癫狂的吓死:“听听听听,你们听听,这还是人能说的出口的话吗?”
“我看啊,你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你就是故意接近的陈一众,说不定就是你和陈一众一起……”
“你闹够了没有。”一旁的大哥陈一隅怕这个弟弟祸从口出,急忙厉声呵斥。
“今天是家宴,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你给我坐下!”说着伸手去拽他弟弟。
可陈逸夫哪是什么省油的灯,一把甩开后更是肆无忌惮、口不择言:“他李至中有什么好的?还不是靠出卖色相!像他这种趋炎附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不是陈一众,他……”
“你给我闭嘴!”见陈逸夫说话越来越没把门,作为大家长的陈秉文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责谁!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你要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去祠堂罚跪,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作为陈逸夫的母亲,李思思也觉得自己这儿子说话太没分寸,做事不计后果,怎么能当着人面说这种话。但同样她也看不上这个李至中,毕竟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娶个男人回来像什么话。
见陈逸夫总算消停了下来,陈秉文看着站在远处仍淡定自若的李至中,终是替自己的儿子做出了道歉:“既是一家人,那便永远都是陈家人。小中啊,我替小夫刚才的口出狂言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记在心上。”
李至中什么也没说,心中却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刚坐下的陈逸夫不知又发什么疯,将手里的餐刀哐当一扔:“行,你们是一家人,就我不是。这家宴你们爱吃吃,我吃不下!”
“哎,小夫……”
李思思急忙起身想留人,但被丈夫拉住了。
“走,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
既然陈秉文都发话了,那他还待在这儿干嘛?和这种人吃饭,真是倒胃口!
于是,在路过李至中身边时,陈逸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至中,你给我……”
威胁的话还未出口,一条手臂便将他挡住了回去。是陈一众。
陈逸夫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对上陈一众那阴冷、黑沉的视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堂哥既然要走,那便慢走不送。”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为了不让人看笑话,还佯装硬气的暗骂了声后才灰溜溜的离开。
目送陈逸夫离开的背影,陈一众将李至中揽进臂弯,如宣示主权一般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小中是我的妻子,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由他人置喙。如果非要纠个对错,我作为他的合法丈夫,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往后,我也不希望再听到有任何人以小叔的名义侮辱我的妻子。如果有,那么无论亲疏,我们法庭上见。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也不在乎再多一个进去陪陪小叔。”
说完这些话后陈一众也不管他们是何脸色,淡定自若地揽着李至中坐到了边缘的空位上。说是边缘,其实也不过是按辈分、长幼排序坐的,算不上排挤,但能落个清净。
甫一坐下,他似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小中难得回趟老宅,礼数多有不周还请各位长辈莫怪。只是这家宴时间也不早了,晚些我和小中还要回市院,怕是不能多等。至于祭拜的事,等餐后我再向陈家的列祖列宗请罪。”
“大伯,您觉得呢?”
陈秉文看着陈一众那自说自话、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眼角微微一抽,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大度:“好啊,既然如此,那便不等了,咱们就正式开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