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爱不死》德洛奇

1、半个姐姐

　　头七那天，姐姐的上半身回来了，她的下半身已经被烧成骨灰，放在妈妈床头柜上的瓷罐子里。

　　李疏得知姐姐死讯的那天是周六。妈妈在地上铺了凉席，电视机里正在重放昨晚的动画，电风扇吱呀吱呀转，把西瓜吹得表皮发紧。

　　虽然这是她很喜欢的动画，但看第二遍也会觉得无趣。李疏按了下遥控器，切到下一个频道。

　　【由A市飞往B市的飞机MXXX号遭意外天气影响，于今日凌晨2点22分坠毁，机上人员无一幸存】

　　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后是盘子落地的声音，妈妈冲出来，仰头昏死过去。

　　在医院，妈妈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右手扎着点滴。李疏走上前握住妈妈的手，听见她说：“小觅，没有你妈妈怎么办啊……”

　　李觅从小到大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早慧、听话、体贴……但有时候也会有点小性子，比如故意和李疏抢玩具，虽然她已经读大一，妹妹还在六年级。

　　这时候李疏就会板起脸说：“最讨厌姐姐了，以后再也不和姐姐玩！”

　　“好了好了我错了嘛。”李觅将玩具交出来，黏黏糊糊地过来抱李疏。李疏先是不理睬，忍过半小时才和她重归于好，妈妈这时总会笑个不停，说她们两个都是开心果。

　　“小觅小疏，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直到飞机掉下来。

　　人类的躯体脆弱得像泡软的纸一样，风一吹就碎，搜救人员只找回李觅的下半身，她们怀疑剩余部分在坠落过程中被飞机螺旋绞碎。

　　“小觅会不会回不了家？”

　　妈妈抱着小瓷罐，一遍遍地问。李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张开手臂将她抱住。

　　“没关系妈妈，有我陪你。”

　　李觅头七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妈妈固执地把家里所有的灯和蜡烛都打开，她说今天阳光太差，只有这样才能看到回家的路。

　　李疏也把自己喜欢的小零食铺满整个客厅，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

　　“笨蛋姐姐，要是今天回来我可以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分给你……”

　　晚上十一点，门铃响了。

　　李疏冲出去拉开房门，看见地上趴着半截尸体，全身都是湿哒哒的泥水，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拖出一团发黑的破烂内脏，隐约能看见些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姐姐？”

　　尸体动了，用手支撑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正是李觅。

　　李疏开心地差点跳起来，她扯着嗓子大喊：“妈妈！妈妈！姐姐真的回来了！”

　　“小觅？”

　　妈妈光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地上将半截尸体抱紧，接着用手捧住李觅面颊，喜极而泣：“终于回家了，妈妈就知道你会回来……”

　　李疏也坐到地上，贴着姐姐满是污泥的冰冷后背。李觅身上有很多味道：鲜血、内脏、腐烂、泥土、雨水，还有点淡淡的焦糊味。

　　“妈妈，饿……”

　　李觅咧开嘴，视线在妈妈和妹妹身上来回移动。

　　“妈妈马上去做好吃的，小觅想吃什么？”

　　“姐姐姐姐，我还有巧克力！”

　　妈妈没等到答案，于是先把李觅抱到沙发上，接着又去厨房下面条。李疏则是撕开最后一块巧克力，喂到李觅嘴里。

　　她的舌头像是一条黑漆漆的蛇。

　　热腾腾的面条很快送到面前，李觅从妈妈手中接过筷子，像以前一样先挖出卧在底下的荷包蛋，随后便开始大快朵颐，可惜她的内脏都破了，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就漏出来，在地上淌成一滩。

　　妈妈心疼地摸着她的肠子，眼角泛出泪花。

　　“小觅，很痛吧？”

　　李觅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妈妈……妹妹……”

　　李疏的眼角也湿润了，她从后背紧紧抱住姐姐，哽咽道：“以后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饭后，李疏帮忙将姐姐身上的破衣服都脱掉，放了一浴缸热水，又抱着她进去。

　　姐姐现在变得很轻，哪怕自己只有十二岁也能轻松抱起。

　　李疏一边觉得姐姐很可怜，另一边又很庆幸她能回来，于是又哭又笑的，趴在浴缸边。

　　李觅见了便伸出手帮她擦泪，一些零散的脏器飘出来了，被黑色的触手抓住，塞回体内。

　　“姐姐，我帮你洗。”

　　李疏平复好心情，拿出一块肥皂，先把沾了泥土的肠子洗干净，然后是胃、肝脏、肾，清洗时李疏发现李觅的胃上有一个大洞，于是喊来妈妈帮忙。

　　母女二人将李觅的身体擦干，放在一张铺了新床单的床上，接着找来针线，开始缝补，很快李觅就变得干净清爽起来，好像才刚死不久一样。

　　电视机里还在放航班失事的消息，据说已查明是因为陨石撞击。

　　妈妈不想看这些，于是李疏很识趣地换了频道，动画台在放一个外星人因为意外来到地球的故事。

　　“小觅，你以后不会走了吧？”

　　李觅很认真地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

　　从这天之后，在外人看来李家母女似乎走出了失去家人的阴霾，笑容变多了，还经常出门买菜，排骨、猪蹄、牛排、母鸡，一天一个样。

　　“李姐，你家孩子看着也不壮，咋这么能吃呢？”

　　李疏插话：“这是做给姐姐吃的！”

　　“是的，我大女儿爱吃。”

　　这下店老板就不说话了，谁都知道李家的大女儿已经死了半个月，沉默半天只能淡淡说一句：“节哀。”

　　妈妈不会回答，李疏却会认真反驳：“姐姐好好的呢！”

　　店老板的女儿是李疏同班同学，也是远近闻名的皮孩子，第二天找了个由头出去玩，直奔李疏家里去。

　　“阿文？你怎么来了？”

　　陈文先挤进来，直奔主题：“可我明明参加了你姐姐的葬礼啊？”

　　李疏大笑：“那是下半身，我姐姐还有一半，活得好好的呢。”

　　“真的？我从没见过只剩下一半的人。”

　　李疏拉着陈文往李觅房间里去，她敲敲门，却没得到回应，心里忽然一慌，什么都顾不上，只管推门进去。

　　房间里是空的。

　　“姐姐？你别吓我，姐姐，你在哪？”

　　李疏的声音哽咽起来，陈文这时扯扯她的衣角，指向天花板。

　　“在那里。”

　　李觅正挂在天花板上，一团黑色的触手连着内脏，将她与建筑固定。

　　“姐姐，上边摔下来很危险，你快点下来！”

　　李觅拧了拧脑袋，随后点点头，一下又落到床上。

　　陈文震惊：“哇，你姐姐好厉害！”

　　“那当然了，我姐姐做什么都很厉害。”

　　从那天之后，陈文总是过来玩，三人一起画画打游戏看电视，过了一个快乐的暑假。

　　直到又是一天暴雨，陈文给家里打了电话，得到许可留在这里过夜。妈妈下班回了家，和三个孩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有点老套的电视剧。

　　李觅体内的触手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灵活，足够她和妹妹抢小零食，也可以在恰当的时候给妈妈递上一张纸巾。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门。

　　陈文在心里祈祷不要是抓她回家，万幸打开门后出现的是一具无头尸体，并不是她妈妈。

　　“你是谁啊？想干什么？”

　　无头尸体当然不会回答，它直奔李觅而去，从脖颈处伸出血红色的触手，很快便与她缠斗起来。

　　“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放开我姐姐！”

　　妈妈抓住血红触手用力向后拽，李疏则是对着无头尸拳打脚踢起来，唯一较为理智的陈文冲去厨房，拿起一柄刀劈砍。

　　“嘶……”

　　血红触手渐渐落于下风，最后决定奋力一搏，血色如刀刃一般向四周射去，除了陈文躲藏及时外，李疏和妈妈的胸口都被刺穿。

　　好痛啊……

　　李疏倒在地上，看着姐姐将血红触手从尸体里扯出来，一口口吞食干净……

　　“喂，醒醒！”

　　李疏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妈妈怀里，胸前的破口被缝上了一朵小红花，电视剧还没演完，里面的主角正哭得伤心。

　　妈妈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缝补，能看见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卧在原本心脏的位置，正顶替它发挥作用。

　　“是姐姐救了我们？”

　　“是的，觅觅姐姐真的好厉害！”陈文说着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李觅伸出触手将自己的家人们紧紧抱住，嘴巴张张合合，艰难吐出字句：“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后记】

　　第二天陈文回家时一直在打喷嚏。她在日记本上写：

　　“昨晚和李阿姨一家一起埋了尸体，很有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