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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像……刚 ...


  •   雨连着下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周四的早晨暂时停了。

      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所有东西摸起来都又冷又黏。

      贝拉下楼时,查理已经在厨房了。他正把煎锅里的培根铲出来,动作有点别扭,左手时不时扶一下后腰。

      “早。”贝拉低声说,在餐桌旁坐下。

      “早,甜心。”查理把盘子递给她,顺势又揉了揉腰,轻轻“啧”了一声。

      艾莉娅从客房出来,金发披散在肩头,穿着浅粉色的睡衣,看起来柔软无害。她轻盈地走到查理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查理转过头,有点惊讶。

      “爸爸,”艾莉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柔软,但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体贴,“你腰疼是不是又犯了?”

      “老毛病了,没事——”

      “你坐下。”艾莉娅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她绕到他身后,双手开始在他肩颈处揉捏。力道适中,位置精准。“贝拉,能把柜子里的那条薄荷膏拿来吗?我昨天买的,就放在急救箱旁边。”

      贝拉僵硬地起身,拿来薄荷膏。艾莉娅接过,拧开,指尖蘸了一些,重新按在查理的肩颈上。清凉的气味弥漫开来。

      “你工作太辛苦了,”艾莉娅一边揉,一边用那种“心疼又懂事”的女儿口吻说,“贝拉,爸爸总这样忍着不说,我们得盯着他点,对吧?”

      查理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还是女儿贴心……贝拉,你也跟艾莉娅学学,别总闷着头。”

      贝拉坐回座位,盯着盘子里渐渐变凉的煎蛋。薄荷膏的气味刺鼻,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艾莉娅的手指在查理肩膀上工作着,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贝拉低垂的头顶。

      福克斯高中的走廊在课间总是吵得让人头疼。

      贝拉低着头快步走着,想快点穿过人群去图书馆。但迈克·牛顿的声音像网一样把她兜住。

      “贝拉!等等!”

      她停下,转过身。迈克、杰西卡和安吉拉站在一起,安吉拉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脸色有些发白。

      “嘿,”贝拉说,“怎么了?”

      “我们在说历史课的专题报告分组,”杰西卡说,声音有点急,“安吉拉想把我们几个分一组,但迈克想加泰勒和劳伦进来,可那样就超人数了——”

      “不是我想加,”迈克打断,脸有点红,“是泰勒昨天找我,说他们组缺人,我想着大家平时都一起玩——”

      “可我们早就说好了先组队的。”安吉拉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坚持。

      贝拉感到一阵疲惫。她不知道该怎么调解,也不想调解。“我……我都可以。你们定吧。”

      “可是——”

      “哎呀,这有什么好吵的?”

      艾莉娅的声音插进来,像一把小银勺轻轻敲碎了凝固的空气。她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是天真的好奇。

      “迈克,”她转向他,眼睛弯成月牙,“你昨天在食堂跟我提的那个想法——关于用模拟联合国形式来呈现冷战,是不是?”

      迈克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个想法超酷的!”艾莉娅拍了一下手,声音清脆,“比安吉拉提议的做传统展板有趣十倍呢!真的,我当时就想,哇,迈克好有创意。”

      迈克的耳朵瞬间红了,胸膛不自觉地挺起来。

      安吉拉的脸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艾莉娅仿佛没看见,她凑近安吉拉,用安抚的语气说:“安吉拉,你别生气嘛。迈克不是故意要拆组的,他只是太想试试那个超棒的点子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分享秘密,“泰勒跟我说,他特别佩服你上次的论文,说如果你能加入他们组,他们肯定能拿A。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怕你觉得他太功利了。”

      安吉拉的眼睛瞪大了,表情从受伤变成困惑,又变成一丝微弱的、被认可的欣喜。“真的?泰勒……这么说?”

      “当然啦!”艾莉娅笑得毫无阴霾,“所以你看,这不是很好吗?迈克去实现他的酷点子,你去泰勒那组当秘密武器。双赢!”

      迈克立刻点头:“对对!安吉拉,你去帮泰勒他们吧,我们这边……呃,我和贝拉、杰西卡先弄着。”

      安吉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抱着资料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杰西卡松了口气,挽住艾莉娅的手臂:“艾莉娅,你太厉害了!一下就解决了。”

      艾莉娅只是微笑,目光扫过迈克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贝拉沉默的脸。在杰西卡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欣慰笑容。

      那是看见小火苗被自己随手一拨、燃得更旺时,纯粹的愉悦。

      “对了,”艾莉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丝带系着的纸包,递给杰西卡,“昨天谢谢你借我笔记。这是我自己烤的饼干,不太甜,你应该会喜欢。”

      杰西卡惊喜地接过来:“哇!艾莉娅,你还会烤饼干?太棒了!”

      “嗯,以前在凤凰城跟妈妈学的。”艾莉娅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走廊尽头——卡伦家的几个正从那边走来,准备去上下一节课。她的视线在爱德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重新对杰西卡露出甜笑。“你喜欢就好。”

      爱德华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但贝拉看见,在艾莉娅目光扫过时,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了,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这边,径直走了过去。

      但艾莉娅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只有两人知晓的问候。

      周六上午,天空依然阴沉,但雨总算停了。

      查理决定带艾莉娅去天使港买点东西,顺便检查车子的异响。贝拉以“要写作业”为由留在了家里。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查理爽朗的笑声,没有艾莉娅轻柔的回应,只有窗外偶尔滴落的水声,和暖气片低低的嗡鸣。

      贝拉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生物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腕上的淤青终于彻底消失了,皮肤恢复成一片干净的苍白,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卡车事故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冰冷手臂的触感。金色眼睛里翻涌的未知情绪。还有那句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话——

      那黑暗好像在呼唤你跳下去。

      她猛地合上书,站起来。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间被寂静填满的屋子。

      她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转。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寥寥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福克斯在雨天过后总是显得格外疲惫、陈旧,像一件被反复浆洗到发硬的旧衣服。

      她不知不觉骑到了镇边的加油站。老唐尼的加油站周末总是开着,门口蹲着几个男孩在捣鼓一辆看起来年龄比他们还大的摩托车。

      然后她看见了雅各布。

      他背对着她,正低头拧着一个零件,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贝拉停下自行车,脚撑在地上,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需要帮忙吗,雅各布?”

      清亮甜美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艾莉娅从加油站的小超市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苏打水。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工装裤和白色T恤,金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和周围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查理跟在她身后,正跟老唐尼说着什么。

      雅各布抬起头,看见艾莉娅,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扳手,站直身体,表情有些僵硬。“不用。小问题。”

      艾莉娅却已经走到了摩托车旁边。她没有看雅各布,而是伸出手,用指尖缓慢地、近乎爱抚地划过冰冷闪亮的油箱表面,从车头一直划到座位。

      那动作太轻,太专注,不像是在检查,更像是在感受某种活物的皮毛。

      雅各布的背脊绷紧了,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艾莉娅终于抬起头,看向雅各布。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它真漂亮。”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赞叹,“而且……闻起来有种味道。”

      雅各布的喉咙动了动。“什么味道?”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倾身,靠近摩托车,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退后半步,歪着头看雅各布,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水,却让雅各布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野性的味道。”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在念诗,“还有一点点……铁锈。和汗水的味道。很强烈的味道。像……刚跑完很久的动物。”

      加油站突然安静了。连老唐尼和查理的谈话声都停了下来。

      雅各布盯着她,脸色有些发白。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艾莉娅已经转身走向查理,把一瓶苏打水递给他,语气恢复了轻快:“爸爸,车好了吗?我们该走啦,不然百货商店要挤了。”

      “好了好了。”查理接过水,对雅各布点点头,“谢啦,雅各布。改天让比利来家里吃饭。”

      “好。”雅各布的声音有点干。

      贝拉僵在原地,看着艾莉娅自然地挽住查理的手臂,走向他们的车。艾莉娅在拉开车门前,似乎“才”看到贝拉,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姐姐!你也出来啦?我们走啦,晚上见!”

      车子驶远了。

      雅各布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油污的手指微微蜷缩着。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抓起地上的扳手,用力砸向摩托车的一个螺丝,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旁边的男孩吓了一跳:“嘿!雅各布!轻点!”

      雅各布没理他。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加油站,看向贝拉。他的眼睛很黑,里面翻涌着一种贝拉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无形地侵入了领地、抓挠了本能的、纯粹的烦躁和警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贝拉点了点头,然后弯腰继续干活,动作比之前更重,更急。

      贝拉慢慢蹬动自行车,离开了加油站。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湿。

      艾莉娅没碰那辆摩托车,没碰任何工具。她只是摸了摸,闻了闻,说了几句话。

      但贝拉感觉,她好像刚刚旁观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单方面的标记。

      夜幕降临,卡伦家的宅邸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爱德华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他不需要睡眠,但今晚,持续的焦躁感比任何疲惫都更折磨人。

      白天驾车经过加油站时惊鸿一瞥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回:

      艾莉娅的手指,以那种近乎亵渎的专注,划过雅各布·布莱克摩托车的油箱。她仰起脸,深深吸气,然后对雅各布露出那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最后,她转身,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车,并对着车窗,绽开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表演式的挥手和微笑。

      他“听”不到她的思想,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虚无。但他能看到。他看到雅各布在她靠近时身体的紧绷,看到她转身后雅各布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和用力砸向摩托车的泄愤动作。他也看到了不远处贝拉僵硬的背影。

      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场景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艾莉娅在试探,用她自己的方式。对象是雅各布·布莱克。而雅各布的反应,激烈得不正常。那不是普通男生面对漂亮女孩的紧张,那更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动物做出的本能防御姿态。

      还有她那最后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被观察,并且享受于此。她在对他说:看,我能让其他人也感到不安。

      “爱德华。”爱丽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轻得像羽毛。

      他没有回头。“又有碎片了?”

      爱丽丝走到他身边,小巧精致的脸上是罕见的凝重。“还是雨。很大的雷雨。风把棒球吹得到处都是。还有……”她顿了顿,“我听到一句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恶意和饥饿,他说:‘游戏开始。’”

      爱德华的手指扣紧了窗框,大理石材质的窗沿发出轻微的呻吟。游戏。这个词让他想起艾莉娅的笑容。

      “还有她吗?”他问,声音低沉。

      “有。一个静止的画面。她站在森林边缘,就在我们家领地外的老杉木旁,背对着一切,却在回头凝望。雨水打湿了她的金发,贴在脸上,但她……在笑。”爱丽丝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开心的笑,爱德华。那是……期待的笑。像孩子终于等到了游乐园开门。”

      沉默弥漫开来。窗外的森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

      “卡莱尔是对的,”爱丽丝低声说,“我们不该靠近她。但我觉得……她觉得,我们才是她游乐园里的设施。”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罗莎莉和埃美特回来了。即使隔着楼层,爱德华也能“听”到罗莎莉冰冷锋利的思绪碎片,全是关于“那个金发的小怪物”和“我们为什么还要容忍这种明显是威胁的东西存在”。埃美特则在想,也许罗莎莉反应过度了,那只是个有点古怪的人类女孩。贾斯帕感到的是所有人情绪的紧绷,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卡莱尔和埃斯梅在书房,没有声音,但爱德华知道他们在忧虑地讨论。

      这个家因为他带回的疑虑,因为那个金发女孩的存在,正在被一种无声的张力缓慢撕裂。而她甚至什么都没做——至少,没有做任何他们能抓住把柄的事。

      不,爱德华想。她做了。她存在于那里,精确地触碰每个人的边界,享受着他人的反应,就像今天对雅各布做的那样。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开始怀疑,雅各布·布莱克——那个总是笑容灿烂、在修车厂干活的大男孩——身上,是否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才会对艾莉娅的“试探”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艾莉娅不仅是一个谜,她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周围一切隐藏的异常。

      周日下午,贝拉逃到了图书馆。

      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暂时远离艾莉娅的地方。厚重的橡木书架,陈旧纸张的气味,以及绝对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她包裹。

      她在神秘学与地方传说的书架前徘徊,手指拂过那些积着薄灰的书脊。《太平洋西北民间故事》、《奎鲁特神话与传说》、《未被记载的福克斯历史》……她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开裂的《古老异象与征兆》,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褪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翻开书,晦涩的文字和粗糙的木版画插图讲述着关于预兆、诅咒和不可名状之物的故事。她试图寻找能解释艾莉娅的线索——那种非人的冷漠,那种精准的恶意,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但书里只有模糊的传说和夸张的故事,与她所经历的、冰冷的现实毫不相干。

      她看了多久不知道,直到脖子酸痛,才抬起头。

      然后她僵住了。

      在图书馆另一头,历史区的长桌旁,艾莉娅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皮革封面的书,书页是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是深褐色的花体。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侧脸在从高窗泻下的冷淡天光里,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贝拉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本书……看起来太古老了,不像是图书馆的藏书。而且艾莉娅看书的眼神,不是学生在学习,而是一种……沉浸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愉悦的审视。

      就在这时,艾莉娅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越一排排书架,精准地落在了贝拉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不是平时那种阳光般温暖的弧度,而是一个更浅、更微妙,仿佛洞悉了某个秘密的微笑。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接着,手指转向,遥遥地、明确地指向了贝拉。

      动作很慢,很优雅。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贝拉的幻觉。

      但贝拉全身的血液都变冷了。她读懂了这个无声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找我是什么的答案。

      而答案,在我这里。

      贝拉猛地合上书,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几个正在学习的学生不满地抬起头。贝拉顾不上道歉,把书胡乱塞回书架,抓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直到冲进冰冷的室外空气里,她的呼吸还是乱的。她靠在图书馆粗糙的石墙上,闭上眼,试图平复狂跳的心。

      艾莉娅没有追出来。但贝拉知道,她不需要追。她已经在贝拉的脑子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和“无力”的种子,并且清楚地展示了她握着浇灌它的水壶。

      傍晚时分,天空积压着铅灰色的云层,风开始变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贝拉推着自行车,不想回家。她拐上了通往雨林深处的一条小径。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厚厚的苔藓、腐烂的树干和永无止境的滴水声。潮湿的空气和植物的腥气包裹着她,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

      至少这里没有艾莉娅。

      “贝拉?”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雅各布从小径的另一头走来,他换下了沾满油污的衣服,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头微微皱着。

      “雅各布。”贝拉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透透气。”他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过阴沉的森林,“天气又要变了。”

      “嗯。”贝拉推着车,和他并肩慢慢走着。沉默并不尴尬,这是他们从小习惯的相处方式。

      “你妹妹,”雅各布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她今天在加油站……”

      贝拉的心提了起来。“她说什么冒犯你的话了吗?她有时候……说话不太过脑子。”

      雅各布摇摇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冒犯。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奇怪。她说我的车有‘野性的味道’。”他顿了顿,看向贝拉,深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困惑和警惕,“贝拉,她一直这样吗?说话……像个神棍,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雅各布低声说,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翻涌的云层,“比利说,有些人天生感觉比较敏锐,能察觉……不一样的东西。”

      贝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她一直像个怪物”?还是说“不,她只是胡说八道”?

      “她是我妹妹。”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

      雅各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理解,也有未说出口的怀疑。“你怕她,对吗?”

      问题直白得像一把刀子。贝拉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艾莉娅从小径的一个岔路口轻盈地转了出来,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金发束成高高的丸子头,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看起来清新又充满活力。

      “我出来跑步,没想到能遇到你们!”她小跑到两人面前,微微喘着气,笑容灿烂得刺眼。“真巧,对吧,姐姐?雅各布?”

      雅各布的身体再次出现了那种微不可查的紧绷。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艾莉娅似乎毫不在意。她仰起头,看着越来越暗、云层翻涌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狂风的动作。

      “要来了!”她大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兴奋,“你们感觉到了吗?风的味道变了!压力在增加!太好了!”

      贝拉和雅各布都愣住了,看着她异常的举动。

      艾莉娅放下手臂,转向他们,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跳动着一种纯粹而恶劣的期待。“这么大的雷,这么急的风……你们说,会不会把森林里藏着的一些……平时不敢出来的大块头,给吓得跑出来呀?”她用一种孩子般天真、却又令人极度不安的语气问道,仿佛在期待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就在这时,远处天边传来第一声沉闷的、滚动的雷鸣。

      “轰隆——”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同时,一辆银色的沃尔沃以近乎无声的速度滑过不远处与森林小径平行的公路。

      *爱德华视角: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躁动能量的雷雨前兆,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心脏深处传来微弱却持续的不祥悸动,像遥远战场的鼓声。这驱使他离开宅邸,漫无目的地驾车。当他拐上这条公路时,超常的视力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小径上的三人。

      贝拉。雅各布。以及……艾莉娅。

      她张开双臂,仰头向天,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毫无掩饰的、近乎原始的兴奋与期待。风吹起她的金发和衣角,在铅灰色天幕和墨绿森林的背景下,那身影竟有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她在迎接风暴。不,她在呼唤风暴。

      而她说的话,即使隔着距离和风声,也一字不漏地钻进他非人的耳朵里:

      “……会不会把森林里藏着的一些……平时不敢出来的大块头,给吓得跑出来呀?”

      寒意瞬间窜遍爱德华的四肢百骸。她知道了什么?她在暗示什么?关于他们?关于……别的?

      他猛地踩下油门,沃尔沃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加速驶离。在后视镜里,他看到艾莉娅转向公路,开始大幅度地挥手,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他熟悉的、甜美的、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的笑容。

      车子没有减速,飞快地驶远,消失在蜿蜒的林间公路尽头。

      艾莉娅放下了手臂。她脸上那种狂喜的表情像潮水般退去,迅速换上了平日里温暖甜美的微笑。她转向公路消失的方向,大幅度地、像个看见熟人离开的孩子一样,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到虚假。

      直到公路那头空无一物,她才放下手,笑容也瞬间收敛,恢复了平静。她看向贝拉和雅各布,语气轻松自然:“他真没礼貌,对不对?看到熟人也不停下来打个招呼。我们回去吧,要下雨了。”

      她率先转身,沿着来路轻快地往回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雅各布站在原地,脸色异常难看。他盯着艾莉娅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贝拉,最后目光投向沃尔沃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口井。

      “走吧。”他对贝拉说,声音低沉。

      贝拉推着车,跟在他身后。风更急了,吹得树林哗哗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沉重而潮湿,充满电荷。

      艾莉娅走在前面几步远,哼着不成调的轻快歌曲,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看起来那么快乐。

      仿佛一场她期盼已久的、盛大的游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而贝拉走在后面,看着妹妹的背影,看着阴沉的天空,看着雅各布紧绷的肩膀,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远处,雷声再次滚动,比上一次更近,更响,仿佛巨兽苏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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