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艾莉娅 ...


  •   晨光吝啬地渗过窗帘缝隙,在昏暗房间里切割出几道苍白光带。

      贝拉僵硬地躺了一整夜,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疲惫,但思维像过热的引擎,疯狂回放昨天的每一帧画面——詹姆斯燃烧着猎食欲望的金色眼眸,爱德华在战斗中露出的非人獠牙,卡莱尔宣判时眼中的冰冷重量,还有那句“你是他明确的目标”,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意识深处。

      目标。她的血。

      恐惧冰冷黏腻,顺着脊椎爬行。但更灼热的是不甘。凭什么?他们知道一切,却用沉默将她隔绝在外,直到猎手爪子几乎撕开她的喉咙,再用“为你好”的名义将她狠狠推开?

      凭什么爱德华能用那种复杂得让她心颤的眼神看她,下一秒就能如此彻底地转身,用比对待陌生人更冷酷的姿态宣判“永远远离”?凭什么她刚窥见真相一角,就要被蒙上眼睛推回黑暗?

      那条警告短信,那些课堂上闪过的挣扎眼神,昨天被他从詹姆斯爪下拉开的悸动……所有零碎片段在经历昨日的战斗和放逐后,非但没熄灭,反被绝望的渴望点燃了。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他亲口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更残忍的拒绝,也比被蒙在鼓里、被随意摆布的感觉好。

      她必须见到他。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烧尽最后理智。她猛地坐起,牵动手臂伤口传来刺痛。楼下传来厨房声响和查理压低的话语——大概在和艾莉娅准备早餐。那温馨日常声响此刻格外刺耳。

      贝拉深吸气,换衣下楼。

      查理端着咖啡,满脸担忧:“感觉怎样?手还疼吗?要不要再请假?”

      “我没事,爸爸。”贝拉打断他,声音刻意平稳却掩不住沙哑,“想出去走走散心。可能去安吉拉家坐坐。”

      查理皱眉:“一个人?这种时候?要不等我下午——”

      “就在附近,不走远。”贝拉已拿起旧外套套上,拉链拉到头,“我需要透透气,家里有点……太安静了。”最后几字说得很轻。

      查理看着大女儿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下阴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重叹息:“好吧。手机带好,有任何事立刻打电话。别去偏僻地方,尤其是树林。”

      “知道了。”贝拉点头,拉开门。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汹涌而入。她没有回头,反手带上门,将屋内灯光温暖和父亲的担忧关在身后。

      门内,艾莉娅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松饼从厨房走出,恰好看到贝拉背影消失。她放下松饼,目光追随门外,又落回查理被忧虑刻出纹路的脸上。

      “爸爸,别太担心,”艾莉娅走到查理身边,声音轻柔像羽毛,“姐姐可能需要空间静静。昨天的事……谁都会吓坏,需要时间消化。”

      “我知道,可是她那个状态……我从来没见她那样过。失魂落魄的,好像魂都丢了一半。”

      “所以才更需要信任她呀。”艾莉娅轻轻握住查理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微凉,“我们别都闷在家里了,这样反而让气氛更紧张。您也需要放松一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贴心,“不如去看望比利叔叔和雅各布吧?我烤了饼干可以带过去谢谢他们。而且您和比利叔叔也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这个提议近乎完美。查理看着小女儿仰起的写满关切的脸庞,紧绷的神经稍松。“你说得对,甜心。是个好主意。”

      艾莉娅绽放灿烂笑容,转身回厨房打包饼干。晨光透过窗户投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起来那么乖巧贴心。无人看到,她垂下眼眸系绸带时,清澈蓝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几近愉悦的专注光芒。

      贝拉没去安吉拉家。她骑车朝昨天那片森林边缘去,凭着模糊记忆和偏执冲动。不知爱德华在哪,不知卡伦家在哪,甚至不知见到他要说什么。

      但她必须找到他。

      冷空气刮过脸颊。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拐上偏僻小路。越靠近,心跳越快,伤口隐痛。恐惧上涌,但被不甘压下。

      她在林间空地停车,茫然四顾。

      “你不该来这里。”

      贝拉猛转身。

      爱德华站在几米外铁杉树下,背靠树干。他穿着黑色衬衫,脸色在斑驳树影下苍白得没有血色。金色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冻结的死寂湖面。

      “你怎么……”

      “爱丽丝‘看’到你往这边来。”爱德华简短道,语气平板,“我说过,离我们远点。你是没听进去,还是觉得自己的死活无关紧要?”

      最后那句话像浸透冰水的鞭子,抽在贝拉心上。她挺直脊背,迎上他冰冷目光,胸中翻腾一夜的话语冲口而出:

      “我不懂!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詹姆斯是什么?他为什么杀我?我的血有什么特别?你们又是什么?你们知道一切,却把我当傻瓜蒙在鼓里,直到我差点死掉!然后轻飘飘一句‘远离’就把我打发走?凭什么?!”

      爱德华下颌绷紧。他向前踏出一步,非人存在感的压迫力扑面而来。贝拉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铁锈味,用尽全力钉在原地。

      “就凭你太脆弱,贝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冰冷几乎凝成有形霜,“就凭你此刻站在这里,面对我知道的世界真实面貌,你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詹姆斯只是其中一个。这世界远比你想象的黑暗危险一万倍。而我们,”他顿了顿,金色瞳孔微缩,“就是那黑暗的一部分。靠近我们,你只会被撕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昨天的教训还不够?”

      “那你们为什么救我?!”贝拉嘶喊出来,眼泪涌上眼眶却倔强不让落下,“在卡车前!昨天在森林里!如果我真的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容易撕碎的麻烦,你们为什么一次次救我?为什么不干脆让詹姆斯——”

      “那是个错误!”爱德华厉声打断,声音泄露一丝裂痕,但瞬间被更坚硬冰冷覆盖,“一个愚蠢的、彻头彻尾的错误!从第一次在停车场闻到你的气味开始,一切就错了!你的存在本身,对我们就是最危险的毒药,是最残酷的折磨!”

      毒药。折磨。错误。

      原来她在他眼中是这样。那些复杂眼神、瞬间挣扎,只是对“毒药”的本能抗拒,是“错误”带来的懊恼。

      滚烫泪水终于滑落。但她依旧死死瞪着他,心碎的感觉清晰剧烈,像无数玻璃碴在胸腔翻滚。

      “所以,”她沙哑地问,每个字耗尽力气,“那些……都是假的,对吗?你救我,只是因为……那个‘错误’还没纠正?那条短信,也只是因为……‘错误’带来的麻烦没清理干净?”

      爱德华看着她蓄满泪水却强忍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脸上绝望、心碎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感觉胸腔里有什么正被活生生撕裂。他用尽全部非人意志力保持脸上冰冷。

      “是。”他用最平静残忍的语气说,“都是错误。现在,错误纠正了。离开这里,贝拉·斯旺。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试图寻找答案,那只会害死你,也会害死所有你在乎的人。包括你父亲,和你妹妹。”

      他提到了查理和艾莉娅。最后、最有效的威胁。

      贝拉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眼中光芒彻底熄灭,只剩空洞冰冷的绝望。她看着他,这个她曾为之悸动、为之困惑、刚刚得知是非人存在的男孩,此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将她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残存的情感、不甘的追寻,都彻底冻结碾碎。

      她什么也没再说,缓缓僵硬转身,甚至忘了自行车,踉跄着朝来路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

      爱德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冰冷雕像。看着她单薄背影在潮湿空气中远去,最终被树木吞噬。直到她完全消失,他才几不可查地闭眼,浓密睫毛在苍白面颊投下深深阴影。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林中冰冷空气。那里面仿佛还残留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她的、令他灵魂颤栗的甜腥气息。

      毒药。也是他甘之如饴,却必须用最残忍方式彻底戒断的毒药。

      查理的车停在比利·布莱克家门前。木屋温暖,烟囱冒烟。

      看到查理和艾莉娅下车,正在门廊修捕兽夹的雅各布愣了一下,放下工具起身:“查理叔叔!你怎么来了?”他目光落在艾莉娅身上时笑容稍淡,但保持礼貌,“嗨,艾莉娅。”

      “雅各布!”查理拍他肩膀,神情放松,“艾莉娅说想来看看你们,谢谢一直惦记。她还烤了饼干。”

      “比利叔叔在吗?”艾莉娅上前,拎着精致饼干篮,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

      “在屋里,进来吧。”雅各布侧身让开,目光不自觉地又瞥艾莉娅一眼。她今天穿浅蓝色毛衣,衬得金发蓝眼格外清新。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她靠近,雅各布就觉得后颈发紧,像森林里靠近不明兽径的本能警觉。不是厌恶,是深层的无法解释的不安。

      屋里,比利看到查理很高兴,两个老朋友很快聊起。艾莉娅乖巧放饼干篮,对比利微笑:“比利叔叔,一点小心意,谢谢您和雅各布一直关心我们。”

      “哎呀,太客气了,孩子。”比利笑着打量她,“你姐姐呢?她怎么样了?查理电话里说遇到了点意外?”

      “姐姐在家休息,”艾莉娅轻声,眉头微蹙带担忧,“她吓坏了,不过身体没大碍。就是心情好像很低落。”她顿了顿,像无意补充,“今天早上她说想出去散散心,好像是去找卡伦家那个同学了,叫爱德华的。她说有些事想问清楚。”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但“爱德华·卡伦”这名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雅各布心中激起剧烈涟漪。他拿水杯的手几不可查收紧,脸色沉下。贝拉去找卡伦了?在经历昨天那种事后?她“依赖”他?

      艾莉娅仿佛没注意到雅各布变化。谈话间她几次自然将话题引向贝拉状态,让雅各布心中疙瘩越结越大。当查理和比利聊到年轻时趣事,笑声暂时充满房间时,艾莉娅转向雅各布,声音放轻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近:

      “雅各布,这里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更开阔,更有野性的生命力。你能带我稍微看看吗?就在附近。爸爸他们聊得正开心,我们出去走走透口气?”

      她的蓝眼睛清澈望着他,里面是纯粹好奇和小心翼翼请求。

      “……好吧。”雅各布沉默几秒闷声应道,站起身对两位父亲说,“我带艾莉娅附近转转,不走远。”

      “别跑远了,小子,这天看着还要下雨。”

      “就在屋后小径,十分钟就回来。”

      屋外,午后惨淡天光穿透厚云,在湿润泥土、茂密植被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清冷刺鼻。雅各布沉默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带着心事重重的躁动。艾莉娅稍稍落后半步,脚步轻盈几乎无声。

      “这里真安静,”走出一段后艾莉娅开口,声音在寂静林地中清晰却不突兀,“和福克斯镇子里那种潮湿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安静好像有生命,在呼吸。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慢一些,沉一些。”

      “嗯。”雅各布从鼻子里哼出音节,心思显然飘到别处。他还在想贝拉。

      他们走到一小片天然开阔地,地势稍高可俯瞰部分保留地和远处森林线。艾莉娅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沉默的绿色巨兽。

      “雅各布,”她没有回头,声音忽然很轻,“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刚才在屋里,关于姐姐去找爱德华的事。”

      雅各布身体几不可查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只是有点担心她,”艾莉娅继续,声音里注入柔软的、近乎忧郁的困惑,她慢慢转身,湛蓝眼睛直视雅各布,里面没有任何算计,只有单纯的不解。

      “她昨天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今天早上出门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失魂落魄的。好像只有想到要去找那个人,才能找到一点支撑。”她微微蹙眉,显得为难,“可是那个人……卡伦家的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很冷。像冬天的石头,完美但是没有温度。不像能真正温暖别人、让人安心依靠的样子。”她的目光在雅各布脸上停留,带着坦率对比,“至少,不像你。”

      最后三字说得又轻又缓,像小石子投入雅各布心湖最不平静的深处。他猝然抬眼看她。艾莉娅的眼神清澈见底,坦率得近乎天真。

      “你和他们不一样,”艾莉娅视线下移,扫过雅各布骨节分明沾着机油污渍却充满力量的手,扫过他挺直宽厚的肩膀,声音里带上纯粹欣赏,“你让人感觉很踏实。是那种脚下有根手里有劲的踏实。是那种会默默修好抛锚卡车,会一大清早因为担心朋友安全就顶着黑眼圈跑来警告,会沉默守着这片森林和家园的人。”她偏了偏头,“比利叔叔叫你‘年轻的守护者’,真的很贴切。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守护者”。

      这词再次从她口中吐出。雅各布感到轻微战栗掠过脊椎,混杂在原本警惕、此刻被陌生直接认可触动的微妙情绪,以及更深层不安中。她在观察他。而且观察得非常仔细。那些他以为无人注意的细节——对机械的擅长,清晨带着警告赶来的焦急,沉默中流露的保护姿态——她都看到了,并用纯粹欣赏语气说了出来。这感觉很奇怪,不完全是舒服,却奇异抚平了他心中因贝拉而起的一部分焦灼褶皱。

      “贝拉姐姐有你这样的朋友,真的让人羡慕,也让人安心。”艾莉娅最后轻声说,像随风而逝的叹息,然后转回头望向远处森林线,不再说话。

      雅各布胸中翻搅的情绪复杂到极点。被直接认可带来的细微暖意;对贝拉的担忧嫉妒;对卡伦家本能的排斥敌意;面对艾莉娅时无法消散的不安困惑……所有情绪死死纠缠。他看着艾莉娅安静侧脸,午后天光给她镀上淡金光晕。她看起来那么美丽无害真诚。

      可为什么,他紧绷的神经就是无法真正放松?

      “……我们该回去了。”雅各布最终干涩开口,声音沙哑。他率先转身朝来路走去。

      “好。”艾莉娅顺从点头跟上。转身前,她又极快瞥了一眼远方沉默森林线。清澈蓝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几近愉悦的幽光。

      傍晚,贝拉拖着灌了铅般的腿挪回家门前。天光散尽,深紫色暮霭笼罩潮湿街道,几滴冰冷雨丝飘落。她眼睛红肿,眼下青黑浓得吓人,脸上毫无血色,比清晨出门时更憔悴。心碎和绝望耗尽了力气,也熄灭了眼中最后一点光芒。

      她推开家门。

      温暖光线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却让她胃部抽搐。查理和艾莉娅刚从拉普西回来,查理看到门口的贝拉,惊愕担忧取代脸上松弛。

      “贝拉!你的眼睛!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去安吉拉家了吗?你的自行车呢?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事,爸爸。”贝拉用异常平稳空洞的声音回答,“就是骑车久了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她说着要绕过查理上楼。

      “姐姐,你回来了。”清甜柔软声音从厨房传来。

      艾莉娅端着一杯冒热气温水走出来。她穿着暖黄色居家服,金发松松挽在脑后。她走到贝拉面前递水,湛蓝眼睛盛满纯粹关切:“喝点温水吧。你的脸色好苍白。手还疼吗?”

      贝拉没有接水,僵直站着。

      艾莉娅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用带着困惑又体贴的语气轻声问:“是和爱德华同学聊得不开心吗?你看起来……”

      这句看似关切的询问,每个字都像淬冰细针,精准刺入贝拉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她猛抬起头,盛满惊骇的眼睛死死盯住艾莉娅。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艾莉娅表情没有丝毫破绽。蓝眼睛里只有纯粹担忧和因姐姐剧烈反应而显出的无措困惑。她微微前倾,声音更柔:“我和爸爸下午去看望雅各布和比利叔叔了。雅各布他……”她恰到好处停顿,纤长睫毛垂下,眉头轻蹙,“听说你可能是去找爱德华了,他看起来很难过,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我带他在屋子附近走了走,想让他散散心,可他好像……”她摇头没说完,未尽之意比任何直接指责更锋利。

      贝拉感到天旋地转的眩晕。她必须死死抓住冰凉楼梯扶手,指甲深掐进木头纹路,才能支撑发软双腿不瘫倒。

      双重打击,如同两记裹棉花铁锤,狠狠砸在她破碎不堪、勉强粘合的心脏上。

      艾莉娅不仅知道她行踪,还如此轻描淡写在父亲面前说出,宣告令人窒息的掌控。

      雅各布知道了。而且他“很难过”。她最私密惨痛的挫败心碎,竟通过艾莉娅之口传到雅各布耳中。

      “我……”贝拉张嘴,只发出破碎气音。喉咙像被砂纸堵死。巨大羞耻、被看穿的恐慌、更深重无处宣泄的孤独痛苦,像黑潮灭顶而来。她看着艾莉娅近在咫尺写满“纯粹关心”的完美面容,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她所有狼狈的蓝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冰冷感受到,在那温暖无害表象下涌动着的深不可测的、带着玩味观察的寒意。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上前一步,用尽残余力气狠狠挥开艾莉娅递来的手臂!

      “哐当!”

      水杯脱手飞出,砸在鞋柜上弹落在地,发出清脆碎裂声。温水泼溅,打湿地毯和艾莉娅裤脚。艾莉娅短促惊呼,后退半步低头看碎瓷片和湿漉地面,脸上褪去血色,蓝眼睛睁大充满真实惊吓不知所措委屈。

      “贝拉!”查理也吓一跳,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浑身剧颤的大女儿,“贝拉!你干什么!艾莉娅只是关心你!你……”

      “别碰我!”贝拉猛地甩开查理的手,动作近乎癫狂。她没看地上狼藉,没看父亲惊愕痛心的脸,没看旁边咬唇眼眶泛红的艾莉娅,只用那双空洞绝望燃烧最后疯狂火苗的眼睛死死瞪了面前两人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冲上楼梯,冲进房间“砰”地摔上门!震得门框灰尘簌簌落下。

      巨响砸在楼下骤然死寂的空气里。

      查理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半空,脸上混杂难以置信惊愕、被女儿抗拒的痛心、更深沉茫然的疲惫。他缓缓放下手,目光从紧闭房门移到地上碎杯子和水渍,又移到小女儿苍白受惊泫然欲泣的脸上。

      艾莉娅似乎才从惊吓中回神,立刻蹲下身不顾裤脚浸湿徒手捡锋利碎瓷片,声音带着细微压抑颤抖:“对不起爸爸……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我只是看姐姐那么难受,我……”一滴眼泪恰到好处顺光滑脸颊滚落,砸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迹。

      “不,不,甜心,不是你的错。”查理心揪紧,连忙也蹲下阻止她碰碎片,“别用手捡,小心划伤!我来处理。”他看着小女儿强忍眼泪却还想收拾残局的模样,再看看楼上那扇紧闭隔绝一切温暖的房门,深重疲惫无力感席卷了他。

      “让姐姐一个人静静吧,”艾莉娅抬起泪眼朦胧蓝眼睛看向查理,声音还带哭腔,却努力挤出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微笑,“她需要时间,爸爸。昨天……昨天的事太可怕了,她一定吓坏了心里很乱。我再去给她倒杯水放门口。她要是想喝,自己会拿的。”

      查理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艾莉娅,再看看楼上毫无声息的房间,最终沉重缓缓点头,抬手疲惫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你先别收拾了,去洗洗手换条裤子。这里爸爸来。”

      “嗯。”艾莉娅顺从起身,又担忧看一眼楼上,才转身慢慢走向一楼卫生间。

      当卫生间门轻轻关上隔绝查理视线后,艾莉娅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受惊小鹿般的表情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水流冲刷过她刚刚捡过瓷片的、其实完好无损的指尖。镜子里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清澈得过分、此刻正静静凝视自己的蓝眼睛。

      没有委屈,没有惊吓,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缓缓漾开的、近乎愉悦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古井,波纹扩散,无声无息,却搅动了井底沉寂。

      她欣赏着镜中影像,欣赏着指尖水流划过的冰冷触感,回味着刚才贝拉眼中瞬间爆发的、混合惊骇痛苦愤怒和彻底崩塌的绝望光芒。如此浓烈,如此美味。还有查理脸上沉重的、左右为难的疲惫。雅各布眼中被点燃的、混合保护欲和躁动敌意的火焰。

      混乱的丝线,在她随性的拨弄下,交织得越来越紧密绚烂,带着残酷华丽的张力。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像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对着镜子,缓缓重新勾勒起那个乖巧的、带着淡淡忧心的微笑。嘴角弧度,眼睫垂落阴影,每一分细节都精准到位。

      准备好后,她拉开门重新走进客厅。查理正笨拙清理地毯水渍和瓷片碎渣。

      “爸爸,我来帮你。”她轻声说,拿起另一块抹布。

      楼上,贝拉的房间。

      她背靠冰凉坚硬房门,身体顺门板缓缓滑下,最终瘫坐地板。手臂紧紧环抱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破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和臂弯缝隙泄漏出来,在空荡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也格外绝望。

      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孤独,和被无形之手越收越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罪恶感。艾莉娅那句轻柔的、带着自责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是跟着我来的,才把一切都搞乱了。”

      跟着“我”来的。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一切的异常,一切的警告,詹姆斯的出现,卡伦的冰冷,雅各布的紧张,父亲疲惫的眼神,还有此刻她心中这灭顶的绝望和孤立……都是因为这个突然归来的、笑容甜美的双胞胎妹妹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刚刚被彻底放逐出了那个刚刚向她展露一角的、危险而真实的世界,又被温柔地排除在了这个她仅剩的、赖以生存的“家”的温暖之外。

      无处可去。无人可诉。

      只有冰冷的地板,无边的黑暗,和胸口那个仿佛被生生挖走一块、空空荡荡、冷风呼啸的巨大破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