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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诺兰的方法 ...

  •   洛杉矶的清晨来得很快。

      叶星撩在清晨五点半准时醒来——不是因为有闹钟,而是身体自带的生物钟在时差紊乱中顽强地发挥了作用。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理,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比弗利山庄酒店,712房间,洛杉矶。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北京的晚间时间。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顾清辞、林薇老师,还有一条是王姐发来的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九点,第一次正式训练。地点在酒店三层的多功能厅,詹姆斯·诺兰导演将亲自主持。

      叶星撩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洛杉矶的晨光扑面而来,清澈而明亮。远处的圣莫尼卡山脉笼罩在淡金色的薄雾中,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车辆在行驶。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着加州的空气。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今天的第一项工作——记录。

      这是从《梨园春秋》时期养成的习惯。每进入一个新的创作阶段,每遇到一个新的角色,他都会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感受、思考、困惑。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为了梳理内心。

      文档里已经有不少内容:

      “12月15日,北京。收到《幻影侠》最终剧本。‘林’这个角色比初版更丰满,但难度也更大。需要表现的不只是灵媒的神秘感,更是一个少年在巨大能力与同样巨大的孤独之间的挣扎。”

      “1月5日,排练室。张教授说,最难的表演不是爆发,是克制。‘林’预知死亡却不能说的痛苦,需要用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来表现。陆衍舟补充:眼神要有时空错位感。”

      “1月10日,飞机上。陆衍舟说,诺兰是个疯子也是天才。准备迎接他的方法。”

      叶星撩敲下今天的日期:“1月11日,洛杉矶。清晨醒来,时差仍在作用,但精神清醒。今天要见诺兰。好奇,也紧张。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国际首秀,更是验证——验证我的表演能否跨越文化差异,能否打动不同背景的观众。”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陆衍舟昨晚给的褪黑素很有用。他比看起来更细心。在专业上,他是可靠的导师。但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些别的什么。需要观察。”

      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叶星撩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决定去酒店健身房活动一下。表演训练需要良好的体能,而长途飞行后的身体需要唤醒。

      健身房在酒店地下一层,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叶星撩在跑步机上慢跑了二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些基础的拉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时,他感觉到身体逐渐苏醒过来。

      “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星撩转过身,看到陆衍舟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微湿,显然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充满力量感。

      “衍舟哥早。”叶星撩从跑步机上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你也来锻炼?”

      “习惯了。每天六点到七点,雷打不动。”陆衍舟走到力量训练区,开始做平板支撑,“时间还早,你可以再去冲个澡。八点半早餐,九点训练,诺兰最讨厌迟到的人。”

      “诺兰导演……真的很严格?”

      陆衍舟保持着平板支撑的姿势,声音平稳:“这么说吧,他曾经因为一个演员迟到了三分钟,当场换人。那部电影后来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那个被换掉的演员现在还在三线挣扎。”

      叶星撩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陆衍舟做完一组,站起身,看向叶星撩,“不要给他任何换掉你的理由。准时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你要让他看到你值得他花费时间。”

      上午八点五十分,酒店三层多功能厅。

      房间已经被布置成临时的排练场地。一面墙是镜子,另一面墙挂着白板,上面已经画满了分镜草图和人物关系图。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堆着一些简单的道具。

      叶星撩提前十分钟到达。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亚历克斯和索菲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声交谈,迈克·陈在检查音响设备,戴维·科恩正对着手机快速地说着什么。

      “早,星撩。”亚历克斯抬头打招呼,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看起来比昨晚更随性,“准备好了吗?詹姆斯马上就到。”

      “准备好了。”叶星撩走到他们旁边坐下。

      索菲亚冲他眨了眨眼:“别紧张。詹姆斯其实人很好,只要你专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裤、深蓝色牛津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灰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

      詹姆斯·诺兰。

      这位好莱坞名导的外表出乎意料的朴实,就像大学里某个专注于研究的教授。但他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深蓝色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一进门就开始扫描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Morning, everyone.(各位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Let's get started.(我们开始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诺兰走到房间中央,打开笔记本:“《幻影侠》不只是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它的核心是关于选择、责任、以及面对命运时的勇气。今天开始的两周训练,我们要做的不是学习怎么演超级英雄,而是学习怎么成为真实的人——真实地恐惧,真实地痛苦,真实地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叶星撩身上:“叶,欢迎。我看过你的作品,特别是《无声之境》。许导告诉我,你在那部电影里有种惊人的专注力——能够完全沉浸在一个与现实隔绝的世界里。这种能力对‘林’这个角色至关重要。”

      叶星撩点头:“谢谢导演。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诺兰纠正道,“是要做到。因为‘林’这个角色如果失败,整部电影的哲学内核就垮了。你是连接现实世界与超自然世界的桥梁,也是观众理解这部电影深层主题的关键。”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的人物关系图:“接下来两周,我们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角色研究。每个人都要深入理解自己的角色——不只是剧本上的台词,而是角色的前世今生,他的恐惧、欲望、秘密。第二阶段,关系建立。演员之间要培养真实的化学反应。”

      诺兰转向叶星撩:“叶,你的任务最特殊。‘林’是一个灵媒,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预知未来。但问题是——”他顿了顿,“你相信这些吗?你相信命运吗?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深刻。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向叶星撩。

      叶星撩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灵魂,也没有预知过未来。但作为一个表演者,我相信想象力——我相信能够通过想象力进入一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现实。”

      诺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的回答。诚实,但又不局限。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扩展你的想象力。”

      他走到角落,从包里拿出一个眼罩:“第一项练习:盲走。戴上眼罩,我会引导你在房间里走动。你要完全信任我的指引,同时用其他感官感知周围环境——温度的变化,空气的流动,脚下的触感。灵媒感知世界的方式和常人不同,他们更依赖直觉和细微的感官信息。”

      叶星撩接过眼罩,深吸一口气,戴上。

      世界陷入黑暗。

      诺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向前走。慢一点,感受你的每一步。地毯的纹理,空气中灰尘的味道,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叶星撩照做。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确实变得敏锐起来。他能感觉到地毯下木地板的轻微弹性,能闻到房间角落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停。”诺兰的声音很近,“现在,伸出你的手,在你右前方,有什么?”

      叶星撩伸手摸索。指尖触碰到某种粗糙的表面——是墙壁。

      “描述它。”

      “粗糙……有细微的颗粒感。温度比空气略低。高度大约到我肩膀的位置。”

      “很好。现在转身,向左走五步。”

      练习进行了整整半小时。当叶星撩终于摘下眼罩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就像世界被重新校准过一样,色彩更鲜艳,声音更清晰。

      诺兰看着他:“什么感觉?”

      “感官……被放大了。”叶星撩如实说,“而且因为看不见,反而更专注于内在的感受。”

      “这正是‘林’感知世界的方式。”诺兰满意地点头,“他看到的不是表面,而是本质。他听到的不是话语,而是话语背后的情绪。接下来的练习,都要围绕这个核心展开。”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叶星撩感觉大脑像是被彻底清洗了一遍。诺兰的方法确实特殊——不是教你怎么演,而是让你真正成为角色。

      午餐时,他在餐厅遇到了陆衍舟。

      “怎么样?”陆衍舟问,递给他一瓶水。

      “很特别。”叶星撩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诺兰导演不教技巧,他教感知。”

      “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陆衍舟切着盘子里的沙拉,“很多导演会告诉你‘这里要悲伤,那里要愤怒’,但诺兰会让你自己去找到悲伤和愤怒的根源。这样的表演更真实,也更难。”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叶星撩忽然问。

      陆衍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叶星撩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国际团队工作,第一次用英语表演,第一次面对这么高的期待。而且,‘林’这个角色太复杂了,我担心自己理解得不够深。”

      这是叶星撩少有的流露出不确定的时刻。陆衍舟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星撩,”他放下刀叉,“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好莱坞拍戏时,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

      叶星撩摇头。

      “不是语言,不是文化差异,而是自我怀疑。”陆衍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会不断地问自己:我配得上这个机会吗?我能达到他们的期待吗?如果失败了怎么办?这种自我怀疑会吞噬你,如果你让它得逞。”

      他顿了顿:“但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恐惧是正常的,自我怀疑也是正常的。关键不是消除它们,而是学会与它们共存,甚至利用它们。因为最好的表演往往来自于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脆弱。”

      这话直击心灵。

      叶星撩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谢谢衍舟哥。”

      “不用谢。”陆衍舟重新拿起刀叉,“下午的训练会更难。做好准备。”

      下午两点,训练继续。

      诺兰导演带来了新的练习。这次是关于“预知”的体验。

      “想象你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诺兰对叶星撩说,“你能看到四条路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每条路都代表一个可能的未来——你选择其中一条,就会看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发生什么。现在,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叶星撩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起初只是黑暗,但随着呼吸逐渐平稳,画面开始浮现——

      一条路上,他看到一个老人孤独地坐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雪。那是他自己,老去的自己,还在弹琴,但手指已经颤抖。

      另一条路上,他看到自己站在奥斯卡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小金人,台下是全世界观众的目光。但那一刻,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第三条路上,他看到一个安静的庭院,顾清辞在画设计图,他在旁边弹琴。阳光很好,岁月静好。

      第四条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到了四条路。”叶星撩睁开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每条路都有一个可能的未来。有的孤独,有的辉煌,有的平静,还有一条……是未知的黑暗。”

      诺兰认真记录着:“你选择哪条路?”

      叶星撩想了想:“我不知道。因为无论选哪条,都意味着放弃其他可能性。而‘林’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选择——他能看到无数种可能性,但最终只能活出一种人生。这种负重感……”

      “正是角色的核心矛盾!”诺兰兴奋地拍了一下笔记本,“很好!你已经开始触摸到‘林’的内心世界了。明天的练习,我们要深化这种感受。”

      下午的训练持续到五点半。结束时,叶星撩感觉精神上比跑了一场马拉松还要疲惫。回到房间,他连澡都不想洗,直接瘫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清辞发来的消息:“训练怎么样?还好吗?”

      叶星撩挣扎着坐起来,回复:“很特别,很累,但很有收获。诺兰导演的方法让我看到了表演的另一种可能。”

      “那就好。记得吃饭,注意休息。”

      “你也是。建筑设计图进展如何?”

      “还在构思。想给你设计一座独一无二的音乐厅,所以不能急。”

      两人聊了一会儿,叶星撩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走到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记录文档:

      “1月11日下午,训练结束后。诺兰的方法确实特别——他不教你演,他让你成为。今天的练习让我真正理解了‘林’的困境:能看到无数可能性,却只能选择一条路。这种命运的重负,正是角色的悲剧性所在。”

      “陆衍舟今天说了很重要的话:恐惧和自我怀疑是正常的,关键是如何与它们共存。他好像总能看透我在想什么。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很复杂。”

      “明天要练习‘灵媒’的另一个核心能力:看到亡灵。诺兰说要带我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已经开始紧张了。”

      写完日记,叶星撩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洛杉矶的傍晚很美,天空是渐变的橙红色,远山如黛。这座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并不害怕。

      也许就像陆衍舟说的——恐惧是正常的,关键是如何与它共存。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那股由系统赋予的力量,也感受到自己与生俱来的坚韧。

      明天的训练,他会全力以赴。

      无论诺兰带他去什么地方,无论要面对什么挑战。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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