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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法会争执 花枝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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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枝娇未觉察聂沉璧不快,注意力在其手中依旧戴着那只碧玉扳指。她也曾拿在手上观摩,估摸着它的价钱,对扳指的精致有所记忆,故而肯定聂沉璧手上那只,就是晏筹输赎回去的。
此刻它戴在一个女人手上,像在昭示某种特权。
聂沉璧察觉到她的视线所关注,手指微动,状若无意取出来搁在桌面,“明码标价的东西,得失我根本不在意。”
花枝娇心一沉,却仍平稳开口道:“这枚扳指不一样,它失而复得,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有人觉得,它该在聂小姐手上,这份觉得,比扳指本身价值千万倍。”
接着便将三日之约告知,聂沉璧微讶,但很快恢复冷淡,“那又如何?他乐意,是他的事。”
花枝娇知道有些话说太多反而适得其反,适时结束话题,临走时诚然留下一句:“晏世子是个有心人,聂小姐,请好好珍惜。”
晏筹陪母亲做法会,听遣去的丫鬟说聂沉璧不舒服,担心她就过来了。不曾想走到茶寮拐角处,一句话真真切切砸在他耳里——“晏世子是个有心人。”
他站在那,见她小疾步拾阶与庵里的小师父打招呼,自然接过对方手中的茶盘,说笑间又进退有度,既不过分热络,又不失礼数。
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的“真心”,而他放心上六年的人,却说出“那又如何”。
*
“晏哥哥。”聂沉璧走出茶寮,见他立在拐角,不轻不重喊了声。
晏筹收回视线,还没开口,便收到一连串追问:“晏哥哥,听说你和弄妆居作有往来?你怎么和她谈生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个人,没准就像伍小姐说的,手脚不干净。”
晏筹一撩炮,给自己倒了碗茶,语气笃定:“没有的事,玉簪不是她偷的,是伍小姐以赏玩名义拿去栽赃她的。”
上次薛府人群散去后,他无意听到伍小姐和丫鬟对话,才知道是有人借他的玉簪栽赃。
聂沉璧惊讶,想起那日,伍小姐一直夸赞她的簪子多么稀罕,她被夸得心花怒放,就把玉簪取下供她赏玩,结果不多时,伍小姐更衣回来,就说玉簪不见了,
聂沉璧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质疑,而后不以为然撇嘴,“就算薛府的事是个误会,但你也看到了,她当众坑了卫封妹妹三十两银子,如此锱铢必较,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筹放下茶碗,碗底和石桌碰轻响,“那不叫坑,叫明算账。要说坑骗,也是那个莽夫的妹妹。你也看清楚点,他妹妹都那样了,他自己能是什么好东西?三十两都拿不出男人,出了事就只会躲在你身后,让你拿首饰去抵债,婵婵,你护着的就是这样的‘好人’?”
聂沉璧被他说得脸色发白,眸光软弱又带着惊讶。
晏筹变了,他以前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更不会这样怼她,他只会说:“婵婵是对的,我听婵婵的。”
一股混杂着恼羞、失望还有被戳破伪装的难堪冲上头顶,聂沉璧身子晃了晃。
晏筹想起她不舒服,起身扶她,语气温和下来,“红珠说你头晕,好点没有?我让师太给你收拾间禅房,你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聂沉璧拒绝得干脆,决绝地拔下拇指上的扳指搁在石桌,碰出轻响。
刚才花枝娇走后她又将扳指戴回去。
她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他对我有恩,但从不挟恩图报。这扳指晏哥哥既如此看重,我还你,以后你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要,你莫再诋毁他。”
晏筹没有去碰那枚扳指。
两人沉默许久,久到聂沉璧有点后悔把话说绝了。
终于,晏筹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婵婵,你总是这样,我为你做的,你说是挟恩图报,卫封让你做的,就是情深义重。”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恨,没有怒,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聂沉璧僵了一会,不想面对他,扭头就走。
一如弄妆居那次,再次留给他一个冷漠得近乎残忍的背影,走得让人毫无挽留的余地。
不远处的百年老松,松针簌簌,摇撼往事。
当年追杀他的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想拿他来要挟舅舅,放弃新开辟的绕过传统关卡、成本更低的南北商路,他重伤倒在白云庵,杀手追来,是聂沉璧用他的人马将他护上马车,送回临淄侯府……
*
花枝娇估摸时间差不多,跟庵堂里的师父作别,准备回去赶制宝相朱,她幻想不出两天,胭脂斋门庭若市,她要趁着这波法会的好好打响弄妆居的招牌。
走到门外,目光捕捉到不远处墨蓝色的身影。
晏筹独自在那,望着上方的松树,侧脸下颔线绷紧。忽然,他侧过脸来,花枝娇心下一颤,过去行礼。
晏筹正要出来,花枝娇想起近日市井的传言,怕他也误会她另有所图,便侧身子让路,垂首。
快和她擦肩时,晏筹忽然开口道:“花掌柜,真是好算计。”
花枝娇心下一虚,心知他指的是宝相朱的事。
“世子谬赞,不过是想感念神佛庇佑,略尽心意罢了,”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说起来,更得感谢世子的慷慨仁义,给予弄妆居与侯府合作的殊荣。”
晏筹听出她话里的谨慎与疏离,再次想起她她的话,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真诚:“那就祝花掌柜,得偿所愿吧。”
花枝娇一怔,这话不像讽刺,倒像一句真心的祝愿?她抬眸匆匆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似有未散的郁色,心中莫名一软,却什么也没说,匆匆又行一礼后离去。
晏筹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那句“有心人”像根线,在柔软的地方打个结。
一个精于算计的寡妇,看出他“有心”。而他珍视了六年的人,去仍觉得他是“挟恩图报”。
风过松林,他忽然觉得,这六年的执念,像个天大的笑话。
*
法会一直持续到下午申时,临淄侯夫人虔诚,与另外两位官家夫人要留在庵堂斋戒三日。
晏筹暂时辞别母亲,登上侯府马车。聂沉璧也上了自己马车,两家马车习惯放得近,两人近距离对视,谁也没开口。
马车经过弄妆居时,晏筹掀帘往胭脂斋内部瞧。
花枝娇已经回来,身上仍然穿着参加法会的天青色素净衣裳,她立于柜台前给男人拿胭脂,再从男人手里接过几块布料,漾开的笑意与她今天对他的疏离和客气似有不同。
晏筹无意识收紧帘布,六安问他是否要停车时,他已落下帘子,声音极淡:“不必。”
车厢暗了下来,晏筹心里块地方,像夏天结痂的伤口,不疼,却痒。
花枝娇指尖抚过粗劣的经纬,抬眼时已挂上浅笑,“唐老板费心,正好填些香料作赠品,我做好了,给夫人和小姐送两个。”
唐老板没接话,湿漉漉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花掌柜今日这打扮,瞧着倒是清净。其实寡妇家,最要紧是本分。你说你平日,偏穿那些水红柳绿,胭脂也浓……男人都喜欢女人为他们打扮,但可不喜欢女儿太招摇,还是素净一点的好,偶尔再根据他们的心情变换变换。”
花枝娇理香料的动作未停,笑意却淡了三分:“穿衣见客,看的是场合。去庵堂供奉要素净,若是开门做生意,就穿鲜亮些。”
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铜钱,数够数,花枝娇将剩下的三个铜板推回去,“多了。”
唐老板啧了声,像是怪她过分客气,豪气扬手,手上那只显眼却不通透的玉扳指和这豪气的态度格格不入。
“我看你一个女人不容易,多给点,我也不缺这一文两文的。”
接着又不厌其烦告诉她,女人最重要的是有个男人依靠,钱还是次要的,没有男人,钱再多也跟一座没有地基的山一样,迟早坍塌。
花枝娇没有动拿那三文钱,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这世道,女人若光等着旁人心疼,怕是还没等来,就先饿死了。”
顺手取了柜台两盒小样品,和唐老板要的一盒低价胭脂放一起包好。
唐老板看到了,没说什么,临走时嘴里仍嘀咕:“女人家太要强,没有哪个男人会心疼……”
人走后,花枝娇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笔勾掉上面的小数额铜钱。
唐老板喜欢布施小恩小惠,她却不喜欢被这种小恩小惠禁锢,所有多出来的小钱攒够了就趁对方买胭脂时送上小样品,变相两清。
只这柜台上散着的这几块碎布……
花枝娇喊来小南瓜,告诉她只做两个香包送给唐夫人和唐小姐,其他一概留作其他用处。
“掌故的,不做成香包赠给客人了吗?”小南瓜好奇。
“不了,以后都不要用唐记布庄这些边角料子,他们要是再送来,就说弄妆居也不做香包了。”
先前两家有合作,唐家布庄给弄妆居边角料子,弄妆居缝成香包,给两家店做成赠品,互惠互利。
不过这两年大家生意不好做,赠品送出去不多,而她在觉察唐老板看她时那种湿漉漉的目光就不要这些烫手料子了。
小南瓜听话照做,将料子拢好收起来。
泉子这时兴冲冲跑来,一边跑一边叫,说路上遇到有人打听买宝相朱的事。
花枝娇:“真的?”
泉子:“真的假不了,我还凑过去,拍着胸脯告诉他们,宝相朱在弄妆居售卖,数量有限,赶紧抢购。”
花枝娇:“行啊,泉子,这事我得记你一功。这样,你等会拿张大红纸,写上弄妆居名号,挂到在门口,没事吆喝两声,让人家知道我们在这。”
泉子高兴应下,又从怀里掏出掏出一张洒金回文请帖。
花枝娇手一抄,抢过来看,上面赫然写着“消夏宴”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