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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山门 金谭携三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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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岚山的初夏,晨雾缠绵在苍翠的山腰间,山道上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与鸟鸣相和。
“师傅,咱们真的能在镇上玩一整天么?”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活泼得像只山雀。
走在前头的青衣女子脚步未停,声音清凌凌的:“菊芷,你若再将‘玩’字挂在嘴边,今日的清心经便抄二十遍。”
“哎呀呀,师傅饶命!”十一岁的菊芷立刻收声,小跑着跟上。她穿着杏子黄的窄袖短衫,配松绿撒腿裤,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跟在金谭长老右侧的少女轻轻嗤笑一声。她不过十二岁年纪,却已显出一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水蓝色绣银线玉兰纹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精致的双环髻,簪着珍珠流苏步摇。行走间裙裾轻摇,步摇微晃,端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模样。
“师傅,您放心,”蒋谧竹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傲气,“我定看好三师妹,不让她溜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蒋谧竹!你说谁不三不四!”菊芷瞪圆了眼。
“谁应说谁。”
“你!”
“够了。”走在最左侧的少女开口,声音尚带几分稚嫩,却已有沉稳之态。
梅翎今年十三岁,身量已比同龄少女高出不少。她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踏黑色短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若不是面容清秀中带着少女的柔和,真会被人错认成俊俏少年郎。
金谭长老回头看了三个徒弟一眼,轻轻摇头。她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灰道袍纤尘不染,眉目如画却透着清冷,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行走间悄然无声。
“镇子到了。”梅翎望向山下。
青石镇今日逢集,热闹得很。街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白气,糖画摊前围着一群孩子,空气里飘着芝麻糖的甜香和油炸果子的焦香。
“师傅,我想吃那个!”菊芷指着糖画摊,眼睛亮晶晶的。
金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绣花钱袋,递给梅翎:“带她们买些吃食。我去药铺取药材,半个时辰后镇东茶馆见。”
“是,师傅。”梅翎接过钱袋,动作干脆利落。
金谭又嘱咐几句,转身没入人群。她一走,菊芷立刻欢呼一声,拽着蒋谧竹就往糖画摊跑。蒋谧竹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珍珠步摇晃得叮当响。
“菊芷!你慢些!我这裙子是新做的!”蒋谧竹气得跺脚。
梅翎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街市,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街角屋檐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破旧的麻布,一动不动。从身形看,约莫十岁上下。
“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旁边卖烧饼的妇人挥着擀面杖赶人。
那身影动了动,却没走,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些。麻布滑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亮,像含着一汪深潭的水,平静却幽深。
梅翎走过去,蹲下身。蒋谧竹和菊芷也跟了过来。
“小妹妹,你饿不饿?”菊芷从怀里摸出半块芝麻糖——她总是随身藏着零食。
破布下的小手迟疑地伸出,接过糖。那手瘦得可怜,骨节分明,指尖却生得极好看。
蒋谧竹皱起秀气的眉,用帕子掩了掩鼻:“脏死了...师姐,咱们走吧,师傅还等着呢。”她向来爱干净,见不得这般邋遢景象。
梅翎没动,只看着那双眼睛:“你家人呢?”
女孩摇头,小口吃着糖。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梅翎这才看清,她眉心竟有一点鲜红的朱砂痣,形如凤尾,衬得脏兮兮的小脸有种说不出的灵韵。
“她好像病了。”梅翎注意到女孩脸颊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略显急促。
蒋谧竹闻言,又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嘴上却说:“病了就该去看大夫,在这儿待着有什么用。”说着却从梅翎手中拿过钱袋,取出一枚铜钱递给烧饼妇人,“给她块饼吧。”
妇人眉开眼笑,包了最大的一块递来。
女孩接过饼,抬起眼看向蒋谧竹,轻轻说了声:“谢谢。”
声音细弱,却清亮。
蒋谧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快吃吧。”
就在这时,街那头忽然传来惊呼,一匹受惊的黑马横冲直撞而来!街上人群慌乱躲避,推搡间,那女孩被撞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眼看马蹄就要踏下——
一道青影闪过。
金谭不知何时已回来,单手按住马颈。那马嘶鸣一声,竟被她轻轻巧巧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师傅!”三个徒弟齐声唤道。
金谭没应声,目光落在地上的女孩身上。女孩正挣扎着要站起,却因体虚又跌坐回去,破布滑落,露出全貌。
十岁左右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脏污却掩不住精致五官。最特别的仍是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惊心。
金谭蹲下身,三指搭上女孩腕脉。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伸手探查女孩筋骨,讶异更浓——这孩子的根骨,竟是她平生仅见的绝佳!只是体内盘踞着一股阴寒之气,非寻常医术可解。
“走吧。”金谭站起身,声音恢复清冷。
道家收徒最讲缘法规矩,她已收三名弟子,按清心峰传统,一脉单传三代,每代最多三人。此女虽资质绝佳,却无缘为她弟子。
梅翎看了看女孩,轻叹一声。菊芷满脸不舍,却不敢违抗师命。蒋谧竹抿了抿唇,又从钱袋里取了几枚铜钱放在女孩面前:“去看大夫吧。”
四人转身要走。
忽然,衣角被轻轻拉住。
金谭回头,见女孩不知哪来的力气站了起来,仰着脸看她。那张小脸苍白如纸,唯有朱砂痣红得灼眼。她嘴唇轻颤,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入耳:
“娘亲...”
空气静了一瞬。
菊芷“啊”了一声。梅翎微微睁大眼。蒋谧竹则是皱紧眉头,低声道:“胡乱叫什么...”
金谭身形顿了顿。她修行多年,尘缘早断,可这一声“娘亲”从这样一个小姑娘口中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竟让她心中一软。
“我不是你娘亲。”金谭声音不觉柔和了些。
女孩却不放手,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又唤一声:“娘亲...”这一声里带了哭腔,眼圈也红了。
金谭沉默地看着她。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耀眼,让她想起某个古老的传说...
“师傅,她病得不轻。”梅翎轻声道,“若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是啊师傅!”菊芷连忙接话,“咱们带她回去吧!灵泉肯定能治好她!”
蒋谧竹却道:“师傅,这孩子来历不明,又身怀奇症,贸然带回山上,怕是...”她咬了咬唇,“怕是不妥。”
金谭看了看三个徒弟,又看了看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女孩,终于轻叹一声,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女孩轻得像片羽毛,却立刻环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回山。”金谭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镇外走。
蒋谧竹跺了跺脚,小声嘀咕:“真是麻烦...”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清心峰,金谭直接将女孩抱进自己静室,取出温阳丹给她服下,又运功为她驱寒。整整两个时辰,女孩苍白的脸才渐渐有了血色。
“谧竹,去取套干净衣裳。”金谭吩咐,额角有细密汗珠——这孩子的寒气竟如此顽固。
“是。”蒋谧竹应声,却走得慢吞吞,显然不太情愿。
菊芷扒在门边探头探脑,被梅翎轻轻拉回来:“别打扰师傅。”
待女孩梳洗完毕再出来时,院里三个师姐都愣住了。
洗净了脸的女孩,完全变了模样。她约莫十岁,身形纤瘦却已见修长轮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尤其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鲜润欲滴,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虽还带着病容,却已有种惊心动魄的灵秀之美,真如一只初生的凤凰。
“天哪...”菊芷喃喃,“这也太好看了吧?”
梅翎眼中也闪过惊艳。
蒋谧竹却撇撇嘴,小声嘀咕:“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来历不明...”
金谭走到女孩面前,与她平视:“你体内寒气我已暂时压制,但需在灵泉调理三月方能根治。你可愿留在清心峰?”
女孩抬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悲伤。她轻轻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头。
“那为师为你取名。”金谭沉吟,“你眉间朱砂似凤尾,眼中灵光如初生之兰,便叫兰祖吧。愿你如兰之清雅,如祖之尊贵。”
“兰祖...”女孩轻声重复,眼中水光一闪,展颜笑了。
那一笑,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见过你们的小师妹。”金谭对三个徒弟道。
梅翎率先上前,抱拳一礼:“梅翎见过小师妹。”
菊芷笑嘻嘻凑过来:“我是菊芷!你三师姐!以后我带你玩!”
蒋谧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金谭看向她,她才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蒋谧竹。”语气淡淡的,连“小师妹”都没叫。
兰祖看向她,轻轻道:“二师姐。”
蒋谧竹别过脸去。
“梅翎,你先教兰祖基础吐纳。”金谭吩咐,“谧竹,你照顾她起居。菊芷——”
“我做饭!”菊芷抢答,眼睛弯成月牙,“保证把小师妹养得白白胖胖!”
金谭瞪她一眼:“若敢偷懒,罚抄经书。”
“不敢不敢!”菊芷缩缩脖子。
当夜,清心峰多了个小师妹的消息传开了。金谭房内,她正通过传讯玉符向掌门禀报。
玉符那头沉默良久,传来清虚真人的声音:“此女眉间朱砂...师妹可听过‘凤灵转世’的传说?”
“略有耳闻。”
“此事蹊跷,你需多加留意。既已决定收留,便好生教导吧。”
“是,师兄。”
结束传讯,金谭望向窗外。蒋谧竹房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房内,蒋谧竹正将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在床上,动作有些粗鲁。
“你睡这儿。”她硬邦邦地说,看也不看兰祖。
菊芷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师妹快喝!我加了桂花蜜!”
梅翎检查着窗户,轻声道:“夜里风大,窗要关好。”
兰祖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了她眉眼,那点朱砂痣在灯光下红得柔和。
“谢谢师姐们。”她声音轻轻的。
蒋谧竹哼了一声,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床头:“这是我没穿过的旧衣,你先凑合穿。明日我去镇上给你买新的。”语气还是硬,动作却细心。
菊芷凑到兰祖耳边,压低声音:“你别介意,二师姐就是嘴巴硬,心可软了!”
“菊芷!你说什么悄悄话!”蒋谧竹瞪过来。
“没、没说什么!”菊芷吐吐舌头。
梅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她走到兰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系在兰祖腰间:“这是清心峰的弟子牌,收好。”
玉牌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兰祖摸着玉牌,抬头看着三位师姐——英气沉稳的梅翎,傲娇别扭的蒋谧竹,活泼爱笑的菊芷。她眼中那些深藏的警惕和疏离,终于融化了一点点。
夜深时,兰祖独自站在窗前。北方夜空,一颗红色星辰静静闪烁,与她眉心的朱砂遥相呼应。
她轻抚朱砂痣,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窗外,清心峰的夜晚宁静安详。山风拂过桃林,带来隐约花香。四个少女的命运,从此紧紧相连。
而在万里之外,冰雪宫殿中,古镜泛光,映出眉心一点朱砂。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凤灵现世...天下将变。”
但此刻的清心峰,只有月光如水,岁月静好。兰祖关上窗,躺进柔软的被褥里,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她流浪以来,第一个安睡的夜晚。
门外,蒋谧竹悄悄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兰祖睡了,才轻手轻脚离开。走到院中,遇见正在练剑的梅翎。
“她睡了?”梅翎收剑。
“嗯。”蒋谧竹顿了顿,小声道,“师姐,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梅翎望向星空:“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我们的小师妹。”
蒋谧竹抿唇不语,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清心峰的夜,还很长。
二
清心峰的早晨,是从梅翎的剑风开始的。
天还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破空声。兰祖推开房门时,看见梅翎已经练完了一套剑法。十三岁的少女身量抽高得很快,玄色窄袖劲装穿在身上略显宽松,却掩不住那份挺拔。她今日束着高马尾,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眉眼间是超越年龄的沉稳。
但兰祖知道,大师姐其实没那么古板。
有一次菊芷爬树掏鸟窝卡在枝杈间,是梅翎板着脸去救,救下来后却偷偷给吓得发抖的菊芷塞了块糖。还有一次蒋谧竹新裙子被勾破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活了”,梅翎二话不说拿针线给补好,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嘴里还说“凑合穿吧”。
剑光一收,梅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气息匀长。她转头看见兰祖,唇角很轻地扬了扬:“醒了?”
“大师姐早。”兰祖小声说。她来清心峰三个月了,还是不太敢大声说话。
“早课在半个时辰后,”梅翎收起剑,“你先活动活动筋骨。”说着示范了个简单的伸展动作,玄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兰祖学着她的样子做,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噗嗤——”
两人转头,看见菊芷倚在门框上笑。十一岁的少女穿着杏黄色窄袖短衫和松绿色撒腿裤,一根麻花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斜刘海俏皮地翘起一撮。她总是这副随性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小师妹,你这动作可太有意思了!”菊芷蹦跳着过来,“来来来,三师姐教你个好玩的——”
“菊芷。”梅翎声音不高。
菊芷立刻缩脖子,但眼睛还亮晶晶的:“我就说说话嘛...对了大师姐,后山溪水涨了,鱼肯定更多了,咱们下午去摸鱼吧?”
“练功。”梅翎两个字驳回。
“练完功去!”
“练不完。”
菊芷蔫了,嘟囔着去井边打水洗脸,一边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太阳完全升起时,蒋谧竹才姗姗来迟。
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绣银线玉兰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精致的双环髻,簪着珍珠流苏步摇和一支碧玉簪。行走间裙裾轻摇,步摇微晃,整个人精致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二师姐今天真好看。”菊芷趴在石桌上,真心实意地夸。
蒋谧竹轻哼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优雅地整理裙摆:“哪像某人,成日穿得像要下田插秧。”
“我这是方便活动!”菊芷不服。
“是方便上树掏鸟窝吧?”蒋谧竹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抬眼看见兰祖——兰祖还穿着那身浅青色旧衣,虽然洗干净了,但明显不合身,袖口长出一大截,腰身也松垮垮的。
蒋谧竹眉头微蹙。
兰祖下意识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早课后,金谭师傅要去主峰议事。临行前嘱咐梅翎看好两个师妹,特别强调“别让菊芷又带兰祖下山胡闹”。
“师傅放心。”梅翎应得干脆。
师傅一走,菊芷就活了。她蹭到兰祖身边,压低声音:“小师妹,想不想去镇上玩?今天有集市,可热闹了!”
兰祖眼睛一亮,又犹豫:“大师姐不让吧...”
“咱们偷偷去!快去快回!”菊芷眼睛更亮了,“我跟你说,集市上有糖人、泥人、吹糖画的,还有杂耍!可好玩了!”
兰祖心动。她来清心峰后还没下过山呢。
“你们在嘀咕什么?”梅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菊芷一僵,干笑:“没、没什么!我们讨论剑法呢!对吧小师妹?”
兰祖连忙点头。
梅翎看着她们,没说话。那双眼睛太通透,看得两人心里发虚。
“大师姐,”蒋谧竹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包袱,“我去镇上买些针线。”
“我也去!”菊芷立刻举手。
“你去干什么?”蒋谧竹瞥她,“又想去赌坊门口看热闹?”
“我才没有!”
“上次谁趴在赌坊窗台看得眼都直了?”
“我那是...那是观察民情!”
梅翎揉了揉眉心:“谧竹一个人去不安全,菊芷你陪着。兰祖留在山上,跟我练功。”
菊芷垮了脸,兰祖也有些失望。
蒋谧竹看了看兰祖,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旧衣,抿了抿唇:“...让她也去吧。总关在山上,闷坏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蒋谧竹别过脸:“看什么看?我是怕她闷出病来,还得麻烦师傅。”
梅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早去早回。”
“耶!”菊芷欢呼,拉起兰祖就跑。
蒋谧竹在后面喊:“慢点!裙子!我的新裙子要被你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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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集市果然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小玩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着一群孩子,吹糖人的老伯手巧得很,捏什么像什么。杂耍班子正在空地上表演,喷火翻跟头,引来阵阵喝彩。
菊芷如鱼得水,拉着兰祖东瞧西看。蒋谧竹跟在后面,一边嫌弃“人多死了”“灰大死了”,一边小心护着两个师妹不让挤到。
“小师妹你看!”菊芷指着糖画摊,“那个蝴蝶的!好看吧?”
兰祖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蒋谧竹走过去,掏钱买了两个糖画,一个蝴蝶给兰祖,一个兔子给菊芷——虽然嘴上说的是“拿着,别让人以为我们清心峰的弟子连糖画都买不起”。
菊芷开心地舔着糖画,含糊不清地说:“二师姐最好啦!”
“少来。”蒋谧竹哼道,却从袖中又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兰祖,“擦擦手,脏死了。”
三人逛到布摊前。蒋谧竹停下脚步,仔细看那些布料。有柔软的细棉,光滑的绸缎,还有绣着精致花纹的锦缎。她摸了摸一匹浅碧色的细棉布,又看了看兰祖。
“老板,这匹怎么卖?”
买了布,蒋谧竹又去首饰摊挑了支雕着小兰花的木簪,几条浅色发带。菊芷在旁边啃糖画,好奇地问:“二师姐,你买这些做什么?你不是有好多了吗?”
“要你管。”蒋谧竹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逛累了,三人找了家茶摊坐下。菊芷又要了碟花生,吃得津津有味。蒋谧竹小口喝茶,不时用手帕擦擦嘴角。兰祖安静地坐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她看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卖烧饼的大婶,当初给她烧饼的那个。
兰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
大婶正在揉面,抬头看见她,愣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哟!是你啊小姑娘!长高了,也白了!差点认不出来了!”
兰祖抿嘴笑了笑。
“你现在...在山上过得好吧?”大婶压低声音,“那位道长对你可好?”
“师傅对我很好。”兰祖小声说,“师姐们也对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婶笑眯眯的,从篮子里拿出个热乎乎的烧饼塞给她,“拿着,刚出炉的,香着呢!”
兰祖接过烧饼,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是蒋谧竹给她零花的。
大婶摆手:“不要不要!请你吃的!”
推让间,蒋谧竹走过来了。她看了看大婶,又看了看兰祖手里的烧饼,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该给的还是要给。”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
大婶还想说什么,蒋谧竹已经拉着兰祖走了。
回到茶摊,蒋谧竹把烧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兰祖:“吃吧。”
菊芷凑过来:“二师姐,我的呢?”
“你不是有花生吗?”
“花生哪有烧饼香!”
蒋谧竹白她一眼,还是分了她一块。
回山路上,菊芷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哼着歌。蒋谧竹和兰祖并肩走着。
“那个大婶,”蒋谧竹忽然开口,“你认识?”
“嗯。”兰祖点头,“当初...她给过我烧饼。”
蒋谧竹没再问,只是说:“以后想报恩,有的是机会。”
太阳西斜时,三人回到清心峰。梅翎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们回来,收剑问道:“没惹事吧?”
“没有!”菊芷抢答,“我们可乖了!”
话音未落,她怀里掉出个东西——是个小泥人,摊主送的。
梅翎挑眉。
“这、这是人家非要给的!”菊芷赶紧捡起来,“我说不要不要,他硬塞!”
蒋谧竹凉凉地说:“是啊,硬塞了三个,你挑了最大的。”
“蒋谧竹你拆我台!”
梅翎摇摇头:“行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是菊芷做的。虽然贪玩,但她在厨艺上确实有天分。简单的野菜山菇,经她的手一做,香气扑鼻。一盆菌子汤炖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鲜得人能吞掉舌头。
四人围坐吃饭。梅翎坐得笔直,吃相斯文;蒋谧竹小口小口吃着,不时用手帕擦嘴角;菊芷吃得最欢,一边吃一边说集市上的见闻;兰祖埋头苦吃,只觉得这顿饭格外香。
吃完饭,蒋谧竹把兰祖叫到自己房里。
“坐下。”她指着妆台前的凳子。
兰祖乖乖坐下。蒋谧竹拆开她随便绑的发髻——兰祖不太会梳头,总是随便一挽,用根木簪固定,额前碎发乱糟糟的。
蒋谧竹蹙眉:“你这梳的什么头。”拿起梳子,细细给她梳通。
动作很轻,很柔。兰祖闭上眼睛。
梳好后,蒋谧竹给兰祖绾了个双环髻,留出几缕额发,用浅碧色发带系好,插上那支小兰花木簪。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盒面脂,指尖蘸了点,轻轻点在兰祖脸上。
“闭眼。”
兰祖闭眼。微凉的膏体在脸上化开,有淡淡的兰花香。
“好了。”
兰祖睁开眼,看向镜中。镜里的小姑娘眉眼清秀,双环髻衬得脸小小的,那点朱砂痣红得恰到好处。她眨眨眼,镜里的人也眨眨眼。
“好看么?”蒋谧竹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
兰祖点头,很诚实:“好看。”
蒋谧竹嘴角微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说:“也就一般吧。”顿了顿,把白天买的布料拿出来,“这料子给你做夏衣。颜色喜欢么?”
浅碧色的细棉布,柔软亲肤。
“喜欢。”兰祖摸着布料,“谢谢二师姐。”
“谢什么谢,”蒋谧竹别过脸,“我是怕你穿那身旧衣服出去,丢清心峰的脸。”说完又补充,“...不过确实比之前好看点了。”
兰祖笑了。
夜里,兰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洒了满院子。梅翎房里还亮着灯——大概又在看书。蒋谧竹房里灯灭了,但能听见很轻的翻衣料的声音,大概在裁衣服。菊芷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估计已经睡得打小呼噜了。
兰祖推开房门,走到院里。
桃花开得正盛,夜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她伸手接住一片,粉粉的,软软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兰祖回头,看见梅翎披着外衣走出来。
“大师姐还没睡?”
“嗯。”梅翎走到她身边,“睡不着?”
“有点。”兰祖老实说。
梅翎没问为什么,只是陪她站着。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常常睡不着。”
兰祖抬头看她。
“师傅说,我是她在山脚下捡的。”梅翎望着月亮,“那时候我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冷了饿了,就哭。师傅不会哄孩子,就抱着我,一遍遍说‘别哭别哭’。”
她说得很平淡,兰祖却听得鼻子发酸。
“后来大了,自己睡。头几天整夜整夜睡不着,师傅就把她的枕头给我。”梅翎顿了顿,“再后来,习惯了。但还是得抱着点什么才能睡着。”
兰祖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小猫。
“二师姐呢?”她小声问,“她是怎么来的?”
“谧竹啊,”梅翎眼里有了笑意,“她是家里送来的。六岁那年,她爹娘亲自送上山,说这孩子太娇气,得磨炼磨炼。她刚来的时候,天天哭,说想回家,说山上饭不好吃,床太硬。”
很难想象现在那个精致傲娇的蒋谧竹,曾经是个哭鼻子的小姑娘。
“三师姐呢?”
“菊芷是自己跑上山的。”梅翎说,“师傅说她趴在清心峰门口,饿得晕过去了。醒来就说要拜师,说再也不要回去。”
再也不要回去——兰祖心里一动。
“我们三个,”梅翎轻声说,“都是师傅捡回来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月光下,梅翎的侧脸柔和了许多。那个平日里英气沉稳的大师姐,此刻只是个和妹妹说话的姐姐。
“所以,”梅翎转头看兰祖,眼里有很温柔的光,“这里就是家。我们都是家人。”
兰祖眼睛一热,重重点头:“嗯。”
远处传来打更声。梅翎拍拍她的肩:“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大师姐也早点睡。”
“好。”
兰祖回房,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她摸着身上的新被子——是蒋谧竹前几天新换的,软乎乎的,有阳光的味道。
窗外,梅翎房里的灯灭了。蒋谧竹房里的剪衣声也停了。整个清心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桃花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虫鸣。
兰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寒风,没有饥饿,只有满树的桃花,和师姐们的笑声。
随便写写,小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