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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续哀尘(二)    苏恨 ...

  •   苏恨雪垂下眼帘,又轻轻啄了一口,才慢吞吞起身,拿指腹擦过已看不出的勒痕。

      “殿下......”温怀月沙哑,心有余悸地摸索上沾染余温的那寸肌肤。

      苏恨雪答得利落:“疗伤。”

      “方才也算疗伤吗......?

      “算。”

      他的目光从温怀月漆黑的发丝逐渐向下游走,细致打量,神色终于和缓过来。

      问道:“就一处伤吗?”

      哪怕温怀月扭伤的脚踝、擦破的掌心再疼,回想那种暧昧不明的疗伤方式,她还是将这些通通咽回肚子里。

      “嗯,就这一处。”

      苏恨雪未再追问,转而问道:“伤你者,你可看清了是何人?”

      “自然!”温怀月想到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只按着她握紧尸体的手,还是感到牙齿发软,舌头打结。

      “叫......好像叫崔折易。”

      苏恨雪脸煞然阴沉。

      由他散发的灵力掀起层叠衣裾,竹叶被掠起地沙沙作响,粗壮的茎杆亦随之摆荡。

      “崔折易。”他重重念了一遍,语气令人胆寒。

      他拉上温怀月,双脚腾空,驾轻功而去,他眉目没了方才的柔情,似凝成一盅雪,凉地彻骨。

      “还有,我见到李悲欢了,多亏他出手相救,否则我早被那人掳走,怕已性命垂危。”

      温怀月被他拎着胳膊,半张身子悬在空中,恐有坠落之嫌,好一会才记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她思索一霎,接着道:“他们二人正打地火热呢,崔折易似乎惹了李师兄生气......”

      身侧速度昭然加快,原本还看得清的竹杆,已成了道道绿光,被浅阳折射过后,耀得睁不开眼。

      温怀月感到胃里一股酸水涌来,连忙解释,以求活路:“殿下你莫着急,他打不过李师兄的,连我都瞧得出来,李师兄的剑法要比过他好多呢!”

      竹影恍得稍稍清晰了点,可速度仍是未减多少。

      “他是打不过,但他精明算计,阴险狡诈,本座是怕李悲欢受其暗算。”

      算了,此言在理。温怀月心一横,闭上眼,干脆由着胃里江翻海搅。

      “你身子不适?”他匆匆瞥来一眼,没等她作答,思忖道:“是风太急了?”

      温怀月捂着心口,随口应了声“嗯。”

      温软的手环住她腰肢,她整具身子被打横抱起,纳入紧实的怀中,胸口的难忍终于好些了。

      可苏恨雪的呼吸拂过颈侧、耳廓,还是令其松弛的身子渐而紧绷。

      苏恨雪似乎看出来些什么,微微抬头,仰对苍天,恰好避开她。

      没过多久剑声重新传入耳中。

      再落地时,崔折易已身负重伤,他心口缺了一个窟窿,血汩汩流出,泛白双唇间吐出一片鲜艳的红。

      李悲欢手提着剑,在地上拖出老长一道血痕。

      崔折易捂着伤口,淡淡掀起眼帘,扫过李悲欢,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苏恨雪。

      他眼眶眯成线,弯弯地笑。

      “苏恨雪?”

      李悲欢闻言回眸,脸上的愤怒顿时淡开,漆黑的眸子颤动,下意识扬起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半张的口走漏风声,成了两滴泪。

      “阿雪......”他轻唤。

      一如昔年。

      “师哥?”

      苏恨雪竟生出几分陌生,一千年后又见,那些雪月风花,年年岁岁的往事,一股脑涌向他脑海,一切都如假似真。

      “是我啊,阿雪。”他说着,面凝疑容地注视他,过良久后,才小心问道:“你......为何这身打扮?”

      罡风瞬起,竹影婆娑。

      崔折易咳出一滩浓血,笑到露出沾满黑红血迹的牙,兴味盎然道:“错了李悲欢......他啊,不是你的阿雪,而是,魔界圣主,自封的帝君啊......”

      欢时易过,苦日难熬。

      李悲欢不知道,苏恨雪成了魔,不知他杀了好多人,不知他已是无人能欺,晓谕天下的魔尊。

      不知道他,早已称帝三界。

      覆水难收,再不是天真烂漫的阿雪了。

      他茹毛饮血,离经叛道,满脸写着脏污,满手沾满杀伐,随着他眼梢冰凉的,是那颗不知何时会终止跳动的心。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他早成了不堪提起的样子。

      “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此?”苏恨雪声音很低,唯有温怀月听得清。

      分明,语气里藏着试探。

      温怀月心头鹘突,脑蒂蝇旋,回想起崔折易的种种话术,才醍醐灌顶,明白了过来。

      他也是穿回来的。

      所以他,本就是为了抓走自己!

      思及此,温怀月心头乍凉,朝后退去两步,口中喃喃:“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

      苏恨雪似懊恼,又似是可怜她,竟学着她先前的样子,牵住她的手。

      他失了力道,握得很紧,紧地骨头生疼。

      三人眸子俱是一震。

      李悲欢先是破涕转笑,他拭去残泪,眼里雀跃着欣慰,甚至还有......艳羡。

      只道了句:“般配,好生般配。”

      说得温怀月红了脸。

      崔折易斥道:“苏恨雪,你中意霜菱,却又私里同这贱婢苟且?她万金之躯,岂容你如此作践,坏她名声?你不怕她彻底厌弃你,兵戈相见?”

      此话倒提醒了温怀月。

      苏恨雪爱的是慕霜菱,她什么也不是,本就是如此,她无需攻略他,她只需助他解开执念,互相利用,如此而已。

      嗯,似乎没哪儿不对。

      可她心中却欢腾不起来,甚至沉闷闷压了乌云。

      有点酸楚。

      毕竟,辛辛苦苦哄的人,就这么拱手送人,谁都有点舍不得,对吧。

      她越想,越觉应与苏恨雪保持好距离,被他握住的手也打起退堂鼓,偷偷往外钻。

      苏恨雪却以为她拈酸吃醋,耍起脾气,更是不肯松手。

      “本座......”

      崔折易忍不住嘲讽:“殿下如此凉薄,也会再为旁人情动吗?”

      苏恨雪没再答。

      万般错综喧扰,他也认不清自己的心。到底爱不爱慕霜菱,有无一点对温怀月动情,他到底爱谁喜欢谁,喜欢到底何种滋味,不喜欢又是何种滋味,他全都分不清。

      他只记得,温怀月忽视他时,他会恨她。

      仿佛很恨。

      恨到想将人困起来,绑在铜镜前,日日折辱,逼着她,说再也不会。

      可他不敢。

      他怕她从此彻底厌恶他。

      怕从此后,她也成了一具不会哭不会笑,不似欢雀叽叽喳喳叨扰个没完的木偶。

      “李悲欢,你今日坏我好事,无需得意,马上你便会知道,你这具尸体会死得多么难看哈哈哈哈哈哈.......”

      崔折易趁二人不注意,消失不见,空中还回荡着他声音。

      李悲欢同苏恨雪心照不宣没有追上去。

      李悲欢张开掌心,盯着纹路看了又看,他忽然捉住飘来的一片竹叶,竹叶宽大,足足半只手那样长,像一把匕首,静静穿透他的血管皮肉。

      苏恨雪松了手,颤颤发抖。

      “阿雪,我死了对不对?”

      “还好,死之前,我又见到阿雪啦,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遗憾。”

      李悲欢收了剑,信步释然,向他走来,还不忘擦去脸上污血,可血如何擦得净?

      那几滴血珠晕开,铺在脸颊,成了某个月下对饮的微红。

      少时多壮志,提剑斩厄海,劈穷山。

      可故人的剑,并非砍在山海之上,而是道道落在偷生者身上,往后每个饶觉兴致正浓时,都是凌迟。

      “所以,阿雪活着下来了了是不是?”他搭手在苏恨雪肩头,替他拂去隔了千年的尘,“阿雪,师哥就知道,你这般厉害,不会死的......玄箐门死者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只要你还活着,其实管他什么魔道邪修,活着就好。”

      “活着不好。”苏恨雪撇开脸,双唇抿地很紧,鼻子却红了。

      “活着,偌大天地间,连个说话的都无,持杯对月,举棋对弈,都是我一人,若当初死了,魂聚阴曹地府,故人团圆,多好?”

      苏恨雪忍下委屈,“你,师父、 阿娘,都早早弃我,重门静掩 ,魔宫冷得似冰,谁又想过我呢,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时,阿娘逼我读诗,我总偷懒耍滑,以至于所学不多。不想,过后的日子实在乏味倦矣,于是重捧书卷,又读到句昔年不懂的诗。”

      他微顿,眼眶如有雨雾。

      “迢迢往事系人思,病骨支离梦不温。”

      “我的梦,果真好冷。”

      李悲欢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苏恨雪按入怀中,摸了摸他冰凉发冠,哭着推开他,转过身,止不住抽泣。

      “对不起......”

      “是师哥对不住你......”

      “师哥该带你走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玄箐门......”

      “师哥应该再厉害一点,保住师父,救下同门,再同你做一辈子手足......”

      “可是,我没本事,我护不住任何人。”

      苏恨雪如昔日那样笑了,他咧开喜洋洋的唇角,甚而看得清右颊处,一颗浅浅的梨涡。

      他温声安慰:“不怨师哥。”

      李悲欢也止不住笑,却糅合成了奇怪的表情,他索性屈从,成了嚎啕大哭。

      “怎么会不怨我?都怨我......都怨我没早些发觉崔折易,都怨我没护好师父,害他身负毒箭,骨肉寸寸腐烂而死!都怨我没替邬峮杀大妖,害她白白死在妖物利齿下!都怨我没带走你,害你入魔,孤独了这么些年......”

      “我真的好该死,我是不是,不该入玄箐门,不该与你们相识?是不是总偷懒没有勤加修炼......”

      “不是。”苏恨雪不假思索,“师哥是最好的师哥,阿雪能与李悲欢相识一场,万世之幸。”

      “若还是以终生孤独,换你我相识.....”

      “我亦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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