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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香园 紫香园的包 ...

  •   紫香园的包厢叫“忆江南”。

      邹漫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描金的字,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里面已经传来喧哗的人声,笑声、劝酒声、多年未见的惊呼与寒暄,热热闹闹地涌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没有立刻寻找熟悉的面孔,而是先侧身让过端着凉菜的服务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才抬步往里走。

      今天她没有开车。傍晚出门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和预报中的雪,她犹豫了一下,将车钥匙留在了玄关的托盘上。冬天的夜晚,或许该允许自己放松一点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归类为合理的风险评估。
      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某种属于记忆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厢很大,一张巨大的圆桌几乎占满空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转盘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流苏吊灯,光影流转。

      约莫来了二十几个人,几乎坐满了。邹漫一眼扫过去,许多面孔都带着岁月修改过的痕迹——发际线悄悄上移的,身材微微发福的,妆容精致得与记忆中素面朝天的少女判若两人的。但眉眼间那点熟悉的神气还在,像藏在崭新包装下的旧日底色。

      “邹漫!这儿!”

      邹漫走过去,在赖芸身边的空位坐下。位置靠里,挨着落地窗。窗外是雪后的城市夜景,屋顶的积雪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蓝。

      “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赖芸转过头,冲她眨眨眼。

      “路上还好。”邹漫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裙,款式简单,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人陆续到齐。班长站起来说了些开场白,声音洪亮,还是当年那股子热情劲。大家鼓掌,举杯,气氛迅速热络起来。

      邹漫跟着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圆桌。
      邹漫也跟着鼓掌,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热闹里,她却莫名感到一丝抽离。仿佛站在玻璃罩子外,看着里面鲜活的景象。直到——

      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冷风先涌进来一小股,吹动了门边人鬓角的发丝。然后,一个身影侧身而入,随手带上了门。

      是庄淮。

      他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显然整理过,比昨晚在雪地里见到时更整齐些,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包厢,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然的微笑。

      “抱歉,路上有点堵。”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短暂的安静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庄淮!”李磊第一个跳起来,“你小子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必须自罚三杯啊!”有人起哄。

      “对,三杯!”

      庄淮笑着举手做投降状:“开车来的,以茶代酒,行不行?”

      笑闹声中,他被拉到了座位上。巧得很——或者说,不巧得很——唯一剩下的空位,就在邹漫正对面。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深灰色毛衣,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他似乎也在听,偶尔侧头和邻座低语两句,神情平静,并无特别。很好。邹漫想。这样最安全。他们之间横亘着六年的光阴、满桌的旧识、以及那些从未被提及的、早已被她的理智判定为“无意义”的朦胧心事。此刻,他只是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这一片区域,但没有停留。他坐下,和左右的人寒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游刃有余的温和。

      菜开始上了。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开来,食物的香味愈发浓郁。大家的话题从近况蔓延到往事,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回忆被一次次提起,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邹漫的酒杯里,被赖芸倒入了小半杯红酒。“一点点,暖和身子,不碍事。”赖芸凑在她耳边说。邹漫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没有拒绝。酒精是社交的润滑剂,这个道理她懂。她偶尔会端起杯子,浅浅抿一口,微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点葡萄的醇厚暖意。她控制得很好,每次只是润湿嘴唇。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经典游戏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空酒瓶在转盘中央旋转,瓶口晃晃悠悠,最终指向了一个当年比较活泼的女生。

      “我选大冒险!”女生很是豪爽。

      大家起哄让她给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一位异性打电话,说一句“我想你了”。女生笑着照做,打给了自己的男友,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游戏继续。瓶子转动,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圆桌对面。

      指向了庄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整个人在暖黄光晕里显得沉静。他坐在那里,隔着圆桌的直径,正好是邹漫的正对面。这个距离,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却又安全地隔着一整个热闹的圆桌和鼎沸的人声。

      “庄淮!选什么?”班长敲着桌子问。

      庄淮的目光很轻地扫过转盘中央静止的酒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笑了笑:“真心话吧。”

      “哟,这么老实?”有人打趣。

      提问权落在了刚才被惩罚的女生手里。她眼睛转了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庄淮,高中三年,有没有过什么……特别遗憾的事?就是那种,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可能结果就会不一样的事?”

      问题问出的瞬间,邹漫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红色液体,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专注观察的东西。耳边的喧闹似乎退远了一些,只剩下自己平稳而略显缓慢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都投向了庄淮。这个问题,在这种场合,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意味。

      短暂的安静。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事实般的冷静:

      “遗憾的话……大概就是,有时候会因为想得太多,犹豫太久,反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对一些事,或者……一些人。总觉得需要万全的准备,或者等待更合适的契机,但后来发现,时机往往就在犹豫中溜走了。”

      他说得很笼统,没有指明任何具体的事或人。语气也近乎平淡,像是在总结某种普遍的人生经验,而非剖白私密情感。甚至说完后,他还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可能算是一种性格弱点吧。”

      “这算什么答案!太狡猾了!”立刻有人起哄,“说具体点!”

      “就是就是!具体的人呢?事呢?”

      庄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迎向那些起哄的目光,神情坦然:“真心话只要求说真话,没要求事无巨细吧?这就是我真实的感想。”

      他的应对从容而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暴露任何可供深挖的具体信息。大家笑骂了几句“没劲”,但气氛并未冷却,很快又催促着进行下一轮。

      瓶子再次转动起来。

      邹漫缓缓抬起眼。她的视线很自然地从自己面前的餐盘,移到转动的瓶子上,再随着瓶子的停止,落到下一个被选中的人身上——一个非常流畅、没有任何刻意的视线移动轨迹。在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去触碰圆桌对面那个刚刚给出一个模糊答案的人。

      只是在她重新端起酒杯,浅浅啜饮那一小口红酒时,那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口都要清晰。

      他说,因为犹豫,错过了时机。

      是对什么事?对什么人?

      她不允许自己的思绪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这太危险了。任何联想都是自作多情,都是对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内心平静的背叛。她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饮尽,然后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指尖,带来扎实的暖意。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笑闹不断。邹漫也被抽到一次,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在包厢里找一位异性同学对视十秒钟。她选了最没有暧昧可能的班长,在大家的倒数声中完成了任务,面色平静,心跳如常。十秒很快,快到她可以完全屏蔽掉所有无关的杂念。

      聚会接近尾声时,窗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大家起身穿外套,互道珍重。邹漫穿上大衣,系好腰带,围上柔软的羊绒围巾。那点微醺的酒意让她的动作比平时稍慢半拍,脸颊也透着淡淡的粉,但她神志清醒,步伐稳定。

      赖芸挽着男友的胳膊过来:“漫漫,你怎么走?跟我们车吗?先送你。”

      邹漫摇摇头,声音比平时软糯一丝:“你们方向相反,太绕了。我叫个车就好。”

      赖芸看了眼她绯红的脸颊和格外水润的眼睛,没再勉强:“那你一定小心,到家必须发信息。”

      门口聚集着等车或等代驾的人群。寒风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吹得邹漫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她拿出手机,打车软件上漫长的等待时间让她微微蹙眉。雪似乎更密了,在路灯下纷纷扬扬。

      “还没叫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邹漫转头,庄淮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仿佛也在为交通烦恼。他黑色大衣的肩头落着雪花,侧脸的线条在门口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嗯,要等很久。”她如实回答,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清晰。

      他按熄手机屏幕,抬头看向门外被雪覆盖的街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主路好像出事故封了,导航显示一片红。”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身后还在喧闹告别的人群,“我得从城西外环绕回去才能到城东。这个天气,这个时间,等车不容易。”

      他的语气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没有任何建议或邀请的倾向,只是在分析现状。

      邹漫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预计等待85分钟”的字样刺痛着眼。“是啊。”她轻声应道,不知道是在回应路况,还是在回应等车的艰难。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商量一个最务实不过的方案:“既然都要绕城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顺路送你。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他用的词是“顺路”,前提是“都要绕城西”。他把一个可能蕴含其他意味的提议,彻底锚定在了“交通绕行”这个客观事实上。他甚至没有问她具体地址,仿佛“城西”这个大致方向已经足够构成“顺路”的理由。

      寒风卷着雪片掠过,邹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极其合理、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的提议。情感上……那点残存的酒意,和身体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她平日更为严格的边界感。

      “会不会太麻烦你绕远?”她最后确认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反正也得绕。”他言简意赅,已经侧身示意了一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令人不安的热情,只有干净利落的解决思路。邹漫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车停在稍远些的角落,黑色的SUV,覆盖着一层薄雪。他先一步走到副驾驶旁,用手拂去玻璃上的雪,然后才拉开车门。

      车内干净整洁,一股很淡的、清爽的雪松混合着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温暖干燥。邹漫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暖气开得很足。

      车子平稳地驶入被雪覆盖的街道,将紫香园的灯火和喧闹彻底隔绝。车厢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安静笼罩,只有引擎的低鸣、空调的风声,以及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邹漫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夜景,霓虹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酒意在这安静和温暖里,似乎又浮上来些许,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或者说,变得对某些细微的东西格外敏感——比如这安静本身,比如旁边那个人存在的气息,比如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个喧嚣的圆桌,而是一片流动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紫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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