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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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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2日,沈曼茵和裴怀钦结婚了。
婚礼在花枣县的诺瑞酒店举行,宾朋满座,宴会厅内光影流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祝福声如一阵阵浪头似的,险些把曼茵淹没。
此刻夜已深,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那些喧闹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混着模糊的乐曲鼓点,仿佛还嗡嗡萦绕在耳畔,震得她太阳穴一蹦一跳。
头皮突然传来短促的、拽扯的痛感,曼茵禁不住冷嘶了一声,后知后觉,脑袋上还别着大大小小一堆发夹,像只无形的大手猛提着她。
“怎么了?”
裴怀钦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大红色床单上散着红枣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亲戚家小孩压床时来回滚动,被面牵出一片凌乱的褶皱,他背对着她正在仔细收拾,应是听到了她那声儿,回头看向她。
“没……”
曼茵下意识想说没事,余光却瞥到他已经走了过来。
他俯下身,目光一寸一寸逡巡在她脸上,大概在寻找她痛呼的原因。曼茵想起自己的妆才卸到一半,冷不丁触到他凑近的一张俊脸,拿着卸妆棉的手本能反应地抬起,掩耳盗铃般地遮挡刚卸完的右边脸颊。
曼茵不怎么自然地偏开脸,他略顿了一瞬,眸光黯下来,头仰后拉开些许距离,但仍微弯着腰,目光仍定在她脸上,语含关切,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头上发夹多,扯得头皮有点儿疼,等会儿我摘下来就好了,没事儿。”
裴怀钦这才立直身,转去看她头发。她有一头柔顺浓密的长发,化妆师给她编发时,用了很多黑色一字夹固定,盘在脑后,沉甸甸地坠着。
他指尖不听使唤,抚上她耳垂,那一片浮着小块红印,约莫是耳环戴着不适。
仅一瞬,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裴怀钦手极为自然地过渡到她发间,“我帮你摘。”
“啊……”曼茵侧眸,“可是床铺还……”
“那个不急。”
“哦。”
他小心翼翼地拆下发夹,曼茵望进梳妆镜里,他不知几时脱下了西装外套,单穿一件白衬衫,领带系得板正严肃,露出锋利的喉结,宽肩劲腰,莫名有一种禁欲的性感。
“抱歉,”他忽然开口,“是我考虑不周。”
台面上多出几枚一字夹,他刚解下来的。
镜子里曼茵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自责的声音,低低的,她忙道:“怎么会,你忙前忙后筹备婚礼,各方面都顾及到了,辛苦你了才对。”
有点儿生疏的客套。
裴怀钦眼睫低垂,不动声色掠过镜面,窥她的神色,不见恼意和悔意,才暗里松口气。
曼茵很少化这么浓艳的妆容,化妆棉往脸上一揩,沾下半斤脂粉。
好容易卸得差不多了,才渐渐透过气来,紧绷发麻的神经得到舒缓,原来头上发夹发饰已快被拆完。
她竟没太感觉到疼,他动作很轻柔。
温热的指尖穿梭在发间,无可避免地擦过她耳朵和后颈,撩起一股似有若无的痒。
手机震动两声,有微信消息进来。
曼茵解锁屏幕,家群里有人艾特她,一连发了好几张图片。
Miking:【我姐绝世美颜!!!】
Miking:【原图直出!!】
Miking:【@曼茵 btw 姐夫的眼神一直黏在你身上o】
最后一句消息弹出来,曼茵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迅速反扣手机,一抬眸,目光不期然和镜子里的裴怀钦直直撞上了。
“……”
他应该没看到吧?
曼茵立刻扯出一个礼貌但僵硬的笑,这是今天婚礼上刚练就的肌肉反应。
裴怀钦回以温和的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好了”,她才反应过来——发夹都拆干净了,犹如卸下笨重的头套,她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
毛毛躁躁、乱蓬蓬的头发披在肩后,他手里拿着梳子,正替她慢慢捋顺。
“谢谢。”
“应该的。你卸完了?”
“快了,还差假睫毛。”
“需要我帮忙吗?”裴怀钦放下梳子问。
这一阵忙着婚礼事宜,加上今天各种流程,他竟然还精神抖擞,不见疲态。
曼茵摇摇头,说不用,他便转回身继续整理床铺。她快速卸完,手机又进来几条消息——
周晗:【曼曼姐姐全宇宙最美[亲亲][亲亲]】
周晗:【拜托啦珂珂姐姐,新郎的眼神不黏在新娘身上难道黏在伴娘身上啊[白眼]】
Miking:【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玩手机被我逮到囖还不快去写作业[敲打]】
周晗:【哼你才小屁孩!放暑假了啦哪还有作业,珂珂姐姐是笨蛋】
曼茵失笑,一边往上翻,逐张点开图片,左右滑动,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们这对新人在镜头里,或者说在旁人眼中,原来是这副模样么?
标准且刻板的笑像焊在她脸上,交叠的手泄露两分紧张,绚丽梦幻的宴会厅内,他坚定地走向她,西装和婚纱并肩。
下一张是她和裴怀钦挨桌敬酒,小酒杯里盛的自然是纯净水,不会醉,可她颊腮酡红,分明像饮了酒。
大概是太热了吧。
曼茵正要左滑,指尖倏地顿住,看到敬酒时裴怀钦的大手一直虚揽着她后腰,呈保护姿势。
她当时竟一点儿没察觉。
最后一张拍的是梳头礼,她对镜而坐,秀芹姑婆在她背后拿着篦子,慈蔼笑着说吉祥话,周遭围满了亲朋好友。
曼茵放大图片,才看到妈妈在角落里望着她的方向,红了眼眶。
也是怪,妈妈先前总说她年纪不小了,催她相亲结婚,真到了这一天,妈妈却比她先落泪。
墙面上的红囍靡丽艳俗,一簇清冷的月光闪进窗来,倒给那呆板的横竖撇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曼茵洗漱完靠在床头,盯着囍字,瞧得久了,眼睛发涩。
浴室里水声停了,裴怀钦围着浴巾出来,潮润的水汽扑向她,她眨眨眼,他块垒分明的腹肌立即映入眼帘,再次眨眨眼,她视线又挪回那囍字上。
“困了就先睡吧。”
“嗯……”
曼茵揪着薄被,身子滑进去,隔了会儿,脑袋又冒出来,觉得应该礼尚往来关心一下,“你还要忙什么吗?需要帮忙么?”
裴怀钦擦头发的手一顿,偏过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声音微哑,“没有,擦干头发我也睡了。”
“哦。”
曼茵于是又躺下来,耳边听到他脚步放轻,熄了灯,出了卧室。
没过多久,脚步声去而复返,一片岑寂里,曼茵鼻尖嗅到淡淡檀香,是裴怀钦掀开薄被,在她身侧躺下了,枕头挨着枕头。
昏黯中,谁都没再出声。
时针走了一圈,曼茵辗转难眠,默默数羊,越数越清醒。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叹至一半,忽然听到裴怀钦的声音,低沉得溶在夜色里。
“睡不着?”
曼茵惊讶地睁开眼,她翻身的动静很大吗?“你也还没睡么?还是被我吵醒啦?”
裴怀钦侧过身来,和她相对,“嗯,没睡,睡不着。”同个意思他重复地说,开口时的呼吸隔着中间半臂的距离,像轻盈的羽毛拂过她脸颊,她贴着枕头轻轻蹭掉痒意。
“累不累?”他问。
曼茵想了想,如实说:“有点儿累。”她弯着唇角,语气并不似抱怨,“没想到婚礼这么复杂,还好结束啦。”
自从定下结婚后,日子快如流水,她像被推着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
四点起来化妆,拍摄,迎亲,婚礼……一系列流程,转得她晕晕乎乎。
她身体确实累了困了,然而神思却异常亢奋,无数琐碎的画面跑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连同思绪也跟着东奔西跑,瞌睡虫迟迟追不上来。
最后想到新娘入场,推开门的瞬间。
她已无法回溯自己那一刻的真实心境了,忐忑、期待亦或难过?
大概都有,也或许一片空白。
“嗯,结束了,今天辛苦你了,”裴怀钦接过话,半秒的停顿后,曼茵看到他喉结上下一滚,嗓音沉沉,“老婆。”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牢牢攫住她的。曼茵被他炙热的眼神灼了一下,羽睫一颤。光线朦胧,彼此的面容模糊难辨,不过须臾,那团火迅速熄灭了,对面依然是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于是她疑心是自己瞧错了。
裴怀钦给人的印象是温和沉稳的,就连亲戚们见了,都开玩笑问这是打哪只灯笼找来的女婿,年轻有为,还长得俊。
真要说起来,如果不是那次相亲,曼茵大概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哪怕他们曾是高中校友。
她是舞蹈特长生,他在隔壁理科尖子班,不过一堵墙的距离。
十年过去了,对于高中时的裴怀钦,曼茵记忆寥寥。就连同班同学的名字和脸她都记不太全了,更遑论隔壁班的他。
“老婆。”
思绪蓦地被打断,曼茵讷讷地啊了一声,看向裴怀钦。他忽然欺近,手臂横过来虚环住她腰,曼茵僵硬了一瞬,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她不由得回想起新郎新娘拥吻环节,主持人话音落下,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如蜻蜓点水。
搂在她腰间的手一路上移,停在她颊侧,替她拨开发丝,挽至耳后,温热的指腹捻揉着她耳垂。
黑夜静谧,在他的唇贴过来的瞬间,曼茵下意识闭眼,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新婚夜……是该做点什么的吧?
曼茵虽没那么矫情扭捏,但她毕竟未经历过,全凭本能,被子里的手朝前摸索着,碰到他睡衣,丝质布料下的肌肤传出热源,烫到她指尖。
就在她的手搭上他裤头的瞬间,他的吻落下来了——
落在她耳垂。
一触即离。
“睡吧,晚安,老婆。”他说。嗓音温醇好听,如淙淙溪泉,滑过她耳膜。
曼茵霎时羞得面红耳赤,指尖飞逃,立缩回来,只管把脸藏进被子里,声音嗡嗡的:“晚安。”
裴怀钦于是轻松拥她在怀,幽深的眸子望着远处装饰的同心结,无声地勾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