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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忘川阁 ...

  •   整整一夜,祝梨安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她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漫过那本民国笔记。子夜车站那一页,墨迹在光晕下仿佛比白日更深,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翕动。
      她习惯性地将指尖覆上纸面,试图感知残留的温度或记忆,却只触到寻常旧纸的粗糙与冰凉。
      仿佛昨夜那场雾中的相逢,已抽干了这册子里最后一点“真实”。
      而那个男人的面容,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苍白的肤色,浅灰如冬雾的瞳孔,还有那句散在风里的低语。
      他知道她的名字。
      晨光初透时,天色仍是铅灰。
      她打开电脑,在本地尘封的论坛及档案馆的模糊胶片与社交网络的碎片里,搜寻“西林路旧车站”、“午夜公车”的踪迹。结果寥寥,只有几条十年前的老帖,语焉不详地提及“西林路深夜常有铃铛声”。
      唯一的线索,是腕间这枚铜钱。
      她用微距镜头细细拍下它的正反面。“道光通宝”四字已被岁月磨得浅淡,边缘有多处非自然的磕损,尤其正面穿口上方,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形似某个残缺的秘符。她调出冷僻的民俗符号库,花了两个时辰,才在民间厌胜秘纹的末页寻到近似图样。
      注解只有一行小字:镇阴锁契,多见于守夜人一脉。
      守夜人。
      这个词像一枚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意识。
      上午九时,她拨通了导师的电话。秦教授是民俗学界耆宿,也是少数知晓她那份“特殊感应”的人。
      “梨安,”老人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这么早?”
      “老师,您可曾听过守夜人?”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你在哪里见到的这个词?”
      “一本旧笔记里……还有,一枚铜钱上的刻痕。”
      更长的寂静。
      然后秦教授缓缓开口:“下午来我办公室罢,电话里不便多言。”
      不便多言。这四个字让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等待的辰光里,她做了一件事:凭着记忆,在素描纸上细细描摹那张脸。灰雾般的眼,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右眼眼尾有一道极浅的印迹,藏在睫影深处。她将画稿扫描,用人脸识别软件在无数数据库里悄然比对,杳无踪迹。
      这个人,好似真是从雾中凝成的影。
      午后二时,秦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古籍与拓片。老人合上门,又拉拢窗帘,这才示意她坐下。
      “守夜人,”他声音很低,“是一个近乎绝迹的称谓。旧时,每座城镇,每条老街,都可能有一位‘守夜人’。他们非官非差,亦不属任何门派,倒像是……自发守在某条界线上的平衡者。处理那些寻常手段触不到的‘东西’,确保阴阳各安其道。”
      “他们有何特别之处?”
      “记载极少。有说能通阴影,有说擅封邪物,还有传言他们寿命异于常人,代价却是遗忘,渐次忘掉过往,忘掉悲喜,最后连自己是谁也一并忘却。”秦教授看向她,“你确定那枚铜钱上,刻的是守夜人的符纹?”
      祝梨安将拍下的铜钱照片递过去。
      秦教授戴上老花镜,凝神端详许久,苍老的手指在屏幕上那道刻痕处轻轻抚过。“是‘锁魂契’的变体……但更古旧,也更决绝。这不是寻常镇物,梨安,这是契约信物。持契者,与某个存在结了生死契,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结契。祝梨安蓦地想起昨夜,那人凝视铜钱的眼神。
      “若我想寻到这个人呢?”她轻声问。
      秦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守夜人通常有固定的据点,多伪装成寻常店铺,经营些边缘营生,香烛纸马,古旧器物,药材秘本。他们需接触那些沾了阴气的物件,也需一处地方收存化解它们。”他顿了顿,“你若真要去,切记三点:其一,黄昏后登门;其二,带上你的铜钱;其三,若觉不对,立刻离开,莫回头。”
      “为何定要黄昏后?”
      “因为守夜人,”老人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属于夜晚。”
      --
      依着秦教授的提示,祝梨安开始穿行在老城区的巷陌深处。她避开喧嚷的古玩街,专寻那些招牌蒙尘营业时辰诡谲的僻静店面。
      第三日黄昏,她在一条名叫槐荫巷的死胡同尽头,望见了那块匾额。
      “忘川阁”。
      匾是黑底洒金,金漆早已斑驳剥落,木质被岁月浸成深褐。门面极窄,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紧闭,窗玻璃后垂着深青色布帘,不透一丝光。没有营业时辰的牌子,没有联络的字号,门边只悬着一枚生了铜绿的铃铛,拉绳静静垂着。
      整条巷子鸦雀无声,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恰好触到那道老旧的门槛。
      腕间的铜钱,在这一刻蓦地发烫,比昨夜更灼人。
      是这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动铃绳。铃声沉钝,不似金属相击,倒像叩在朽木之上。静候片刻,无人应门。她试着轻轻一推,门未锁,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里面一片幽暗。
      一股混合的气息悄然漫出:旧书纸页的霉味,沉香的幽甜,某种极淡的草药清苦,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有人在么?”她提高声音。
      无人应答。
      她迈过门槛,眼睛缓缓适应昏暗。店内比外观深邃许多,两侧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架上摆满器物。残缺的陶俑,生锈的古刃,卷轴,罗盘,甚至有几座样式奇异的西洋钟。所有物件皆蒙着一层薄灰,排列却并非杂乱,反有一种幽异的秩序感。
      空气沁凉,不是空调的冷,是地窖般沉静的阴凉。
      她往里走,腕间铜钱的灼热愈发明晰,几乎要烫伤皮肤。行至店铺中段,她倏然停步。
      右侧架子的第三层,有一处明显的空缺,灰尘的轮廓显示那里原本搁着一只长方木匣。而空缺旁的标签上,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民国廿三年,西林车站记事抄本,顾氏撰。”
      这是她修复的那本笔记的原本?
      冷汗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你不该来。”
      声音自身后响起,近在耳畔。
      祝梨安蓦然转身,心跳几乎撞出胸腔。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处,悄无声息,像一道自阴影中析出的剪影。依旧是墨色衬衫,面容在昏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她,无波无澜。
      “沈寂。”他忽然开口。
      “什么?”
      “我的名字。”他走到柜台后,点燃一盏老式煤油灯,火苗跃动,将他脸上的影拉扯得忽深忽浅。“你既寻到了此处,至少该知晓你在寻谁。”
      祝梨安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那本笔记,是你给我的?”
      “不是。”沈寂自柜台下取出一册登记簿,翻开,指尖在某一行轻轻划过,“三年前,一位顾姓后人将它典当于此,换了一张安宅符。上月,你们学校图书馆为筹办民俗展,循正规渠道借走,指明需修复人员处理。”他抬起眼,“我只是未曾料到,接手的人是你。”
      “你认得我。”祝梨安上前一步,将发烫的铜钱自腕间稍稍褪下,“是因为这个,对么?十年前?或是更早?”
      沈寂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他没有答,反而问:“昨夜之后,你可曾遇到异样?譬如,听见不应有的声响,看见重复的数字,或是觉得有什么跟着你?”
      祝梨安想起今晨地铁车窗倒影里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容,想起午休时水杯边缘无故浮现的暗色指印,想起午后走过长廊,总觉得身后有极轻的湿漉漉的步音……
      她未曾说出口,但沈寂已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招阴体质。”他合上登记簿,声音平静无波,“你对那些东西而言,犹如暗夜灯塔。既接触了「子夜车站」这等层级的媒介,又被扯入仪式现场,你的气息已被标记。此后七十二时辰,你会引来愈来愈多的低等游祟,直至——”
      “直至什么?”
      “直至某个足够强大的存在,循着标记寻到你,将你吞噬,完成仪式最后一环。”沈寂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第七位乘客并非终点,只是开端,真正的第七人,是祭品,亦是锚点。”
      祝梨安周身泛起寒意,“那个上车的女子……”
      “她三日前已逝,你所见的,是残留的‘念’被仪式牵引。”沈寂自柜台后走出,向她靠近。
      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似雪松混着陈墨,“祝梨安,你现在有两条路。其一,即刻离开此城,愈远愈好,或可拖延被寻到的时日。其二……”
      他停在她面前,垂下视线,落在她腕间那枚铜钱上。
      “留在此处,受我庇护,直至此事彻底了结。”
      “代价是什么?”祝梨安直视他的眼睛。她不信这幽暗世间有无缘无故的援手,尤其是这般诡谲的境地。
      沈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一个未曾成形的笑意。
      “代价是,”他缓缓道,“你会看见更多不应看见之物,卷入更深的漩涡。以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铜钱上方,并未触及。
      “这枚铜钱,或许会彻底碎去。”
      就在这一瞬,店内的煤油灯火苗骤然剧烈摇晃起来。
      架上的器物开始发出细碎声响。陶俑微微震颤,罗盘指针疯转,一本摊开的古书无风自动,纸页哗啦翻飞。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深青色的窗帘后,缓缓映出数个佝偻的不成形的影。
      它们贴在玻璃上,扭曲,蠕动,没有五官的脸上唯有一片凹陷的黑暗。
      沈寂眼神一冷,瞬息间已将她拉至身后。
      “看来,”他低声说,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凉的倦意,“它们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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