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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忙碌的夜班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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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城南派出所值班室。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许三多坐在值班台后面,眼睛盯着接警电话。
“放松点。”老张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后半夜才精彩呢,现在养养神。”
许三多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绷着。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值夜班,虽然老张在旁边陪着,但所有接警处置都要他来。
值班记录本摊开在桌上,已经工工整整写了几行。
21:05 翠园小区夫妻吵架调解完毕,双方和解
22:17 商业街KTV噪音投诉,已现场警告
23:03 老街东口流浪汉醉酒,已送救助站
字写得方方正正,每个标点都一丝不苟。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许三多几乎是弹起来,一把抓起听筒,“您好,城南派出所!”
电话那头是个大舌头的声音,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音乐声,“喂,警察吗?我,我要报案。”
“请讲,什么情况?”许三多拿起笔。
“有人,有人打我。”
“具体位置?您有没有受伤?”
“我在,在哪儿来着?”那头自言自语,“哦,夜,夜巴黎酒吧,我没受伤,就是,他推我。”
许三多看向老张。老张眼皮都没抬,“醉酒闹事,常见,地址记下来,去个人看看。”
“我们马上出警。”许三多对着电话说,“请您待在原地,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老张慢悠悠站起来,“得,夜巴黎,走吧,你主处,我看着。”
许三多抓起警帽和执法记录仪,小跑着跟上。
夜巴黎酒吧在城南商业街的尾巴上,门脸不大,霓虹灯坏了一半,“巴黎”两个字一明一灭。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拉着服务员嚷嚷,“就是他!他推我!”
服务员一脸无奈,“先生,是您先撞到这位女士的。”
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抱着胳膊,脸色难看。
许三多走过去,亮出警官证,“我是城南派出所民警,刚才是谁报的警?”
“我!我报的!”花衬衫男人转过身,满嘴酒气,“警察同志,你评评理!我好好喝酒,这小子推我!”
许三多打开执法记录仪,“请说具体情况,一个一个来。”
按照警校教的流程,先隔离双方当事人,分别询问,再找目击者。
但酒吧里音乐震耳,灯光昏暗,客人们要么醉醺醺要么看热闹,根本没人配合。
花衬衫男人越说越激动,开始骂骂咧咧。
服务员也来了火气,“明明是你骚扰人家姑娘!”
“你放屁!”
场面又要失控。
老张抱着胳膊靠在吧台边,远远看着,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
许三多额头冒汗。
他硬着头皮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孩,“这位女士,您能说说情况吗?”
女孩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他摸我屁股,我躲开了,他追过来,服务员拦了一下,他就说是推他。”
“你胡说!”花衬衫男人跳起来。
许三多没理会,继续问女孩,“您需要去医院检查吗?或者需要我们联系您的家人?”
女孩愣了一下,语气稍缓,“不用,我就是想回家。”
“好。”许三多点点头,又看向服务员,“麻烦你调一下监控,我们需要看一下事发经过。”
服务员为难道,“警察同志,我们这个角度,可能拍不到。”
“先看看。”
监控画面模糊,但能隐约看到花衬衫男人确实有伸手的动作,女孩躲闪,服务员上前阻拦。
算不上清晰的证据,但足以说明问题。
许三多心里有了底。
他走到花衬衫男人面前,声音不大但清晰,“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猥亵他人或者故意裸露身体,情节恶劣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男人脸色一变。
“当然,现在证据还不充分。”许三多继续说,“但如果您继续扰乱秩序,我们可以以寻衅滋事带您回派出所调查,您看是现在道个歉离开,还是跟我回去慢慢说?”
酒吧音乐正好换到间歇,许三多的话清清楚楚传开,周围几个客人看了过来。
花衬衫男人张了张嘴,看看许三多,又看看老张,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我喝多了。”男人最终嘟囔道,“对不起,行了吧?”
“跟那位女士道歉。”许三多说。
男人不情愿地转向女孩,“对不起。”
女孩没理他,拿起包往外走,许三多跟到门口,“需要送您回家吗?”
“不用了,谢谢。”
许三多挠挠头,“应该的。”
回到酒吧,花衬衫男人已经结账走了。
服务员递给许三多一杯水,“警察同志,谢了,那人常来,每次都这样。”
老张这才走过来,拍拍许三多肩膀,“可以啊,知道搬法条了。”
许三多松了口气,“我就是,试试。”
“试试就对了。”老张看看表,“走吧,下个活该来了。”
果然,刚回到派出所,值班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急诊科打来的,一个醉酒者闹事,砸了输液室的椅子,还打伤了保安。
赶到医院时,急诊科一片狼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地上,头上缠着纱布,还在骂骂咧咧,保安捂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谁报的警?”许三多问。
“我。”一个护士走过来,“他骑车自己摔了,送来包扎,包扎完突然发酒疯,说我们乱收费。”
男人看见警察,更激动了,“警察!他们黑店!包扎一下要我两百!”
许三多看了看缴费单,清创缝合,破伤风针,消炎药,明细清楚,价格合规。
“这是正规收费标准。”许三多说,“您如果有异议,可以向物价部门投诉,但不能在医院闹事。”
“我闹事?我差点死在外面!”男人吼起来,“你们警察是不是一伙的!”
老张皱了皱眉,正要上前,许三多却先一步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反驳,而是看了看男人头上的纱布,“缝了几针?”
男人一愣,“五针。”
“摔哪儿了?”
“就,前面路口,地上有个坑,我没看见。”
许三多点点头,拿出本子记了一下,“具体位置还记得吗?哪个路口,什么位置?”
“你问这个干啥?”
“如果有路面破损导致事故,我们可以联系市政部门修复,避免再有人受伤。”许三多认真地说。
男人愣住了,酒似乎醒了一半。
他盯着许三多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就,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东南角。”
“好的,我记下了。”许三多合上本子,“但现在您在医院的行为已经违法了,保安的伤如果构成轻伤,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他顿了顿,“我看您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了酒情绪失控,这样,您先跟保安道个歉,赔偿损坏的财物,至于医疗费,如果确实有困难,可以跟医院协商分期。”
男人沉默了很久。急诊科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对不起。”男人终于对保安说,“椅子我赔。”
保安摆摆手,“算了,你也不是第一个,以后少喝点吧。”
调解结束,男人被朋友接走。
护士送许三多和老张到门口,递过来两瓶矿泉水,“辛苦了。”
回派出所的车上,老张难得主动开口,“你怎么想到问路面破损的?”
许三多握着矿泉水瓶,“我爹以前骑车摔过,也是因为路面有坑,他舍不得去医院,自己在家躺了半个月。”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晨三点零二分。
许三多刚写完医院事件的处理记录,眼皮开始打架。
值班室的沙发看起来格外诱人。
“困了?”老张泡了杯浓茶,“后半夜才是最考验人的时候。
困,但不能睡累,但不能歇。”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警察同志,我老伴不见了。”
许三多瞬间清醒,“您慢慢说,什么时候不见的?老人有什么特征?”
“晚上八点说出去散步,现在还没回来,他七十八了,有点糊涂,穿蓝色夹克,灰色裤子。”
“姓名?最后出现在哪里?”
“叫□□,应该在老街附近,他平时就爱在那一带转。”
挂了电话,许三多看向老张。
老张已经站起来,“走,找人。”
深夜的老街寂静无声,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许三多和老张分头寻找,沿着老人常走的路线,公园,河边,老街巷子。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河边长椅汇合,都没找到。
“扩大范围。”老张说,“你去南边城中村看看,我往北边商业街找,保持联系。”
许三多点点头,小跑着进了城中村。这里巷子狭窄,岔路多,很多地方连路灯都没有。
他打着手电筒,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挨家挨户敲门询问,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有人看见呢?
“大爷?陈大爷?”
只有回声和偶尔的狗叫。
走到第三条巷子时,许三多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口垃圾桶边,有一小堆烟蒂。
他蹲下来看了看,是同一个牌子,而且都是最近扔的,烟头还没完全被露水打湿。
谁大半夜在这里抽烟?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手电筒光束扫过两侧墙壁,突然,他停下脚步。
墙根下,隐约有个人影。
许三多小心地走过去。
是个老人,蜷缩在墙角,穿着蓝色夹克,已经睡着了。
“陈大爷?□□大爷?”许三多轻声唤道。
老人没反应。许三多蹲下身,闻到淡淡的酒气。
看来是喝了点酒,走不动了,干脆睡在这里。
他摸了摸老人的脉搏,正常。
又轻轻推了推,“大爷,醒醒,回家睡了。”
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嗯?到家了?”
“还没呢,我送您回去。”许三多扶起老人,“您家住哪儿?”
老人说了个地址,正是报案老太太说的位置。许三多松了口气,搀着老人慢慢往外走。
老人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性,许三多扶得有些吃力。
巷子窄,两人走得摇摇晃晃。走到一半,老人突然说,“我想吐。”
许三多赶紧扶他到路边,老人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却开始掉眼泪,“我对不起老太婆,又让她担心了。”
“没事,以后少喝点就行。”许三多拍拍老人的背,“大妈在家等您呢。”
老人抓住许三多的手,手很凉,“我儿子,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们老两口,互相照顾,我不能出事。”
许三多心里一酸,“您不会出事的,咱们慢慢走,不急。”
从城中村到老人家,走路要二十分钟。
许三多扶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路上,老人断断续续说着话,儿子在深圳打工,孙子要上初中了,老伴膝盖不好。
许三多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
快到小区门口时,一个身影从里面冲出来,是报案的老太太。
她看见老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你个死老头子!跑哪儿去了!”
老人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三多把老人交给老太太,简单交代了情况,老太太连声道谢,非要请许三多上楼喝茶。
“不用了,大妈,我得回所里值班。”许三多说,“您照顾好大爷,以后晚上别让他一个人出去了。”
老太太握着许三多的手,手在发抖,“谢谢你,警察同志,真的谢谢你。”
许三多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往楼里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疲惫又充实。
回到派出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老张也刚回来,正在泡茶。
“找到了?”老张问。
“嗯,在城中村睡着了。”许三多坐下,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唤。
老张递过来一杯热茶,“第一次值班,感觉如何?”
许三多捧着茶杯,热气熏在脸上。
他想了想,说,“跟警校教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警校教的是程序和法条。”许三多说,“但实际,实际是人,喝醉的人,迷路的人,吵架的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
老张笑了,“开窍了。”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环卫工人开始上班了。
早点的香气也从街角飘过来。
许三多翻开值班记录本,写下最后一条,
05:17 迷路老人□□已找到并送回家,家属确认安全
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间多了一丝松弛。
老张伸了个懒腰,“行了,早班同事快来了,咱们收拾收拾,准备交班。”
许三多站起来,开始整理值班台,电话,记录本,对讲机,一样样归位。
六点整,史今走进值班室,手里提着早餐袋子。
看见许三多,他愣了一下,“值了一夜?”
“嗯。”许三多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行。
史今放下早餐,看了看值班记录本。
从头翻到尾,每一笔都清楚,每一条都有始有终。
“可以。”史今说,“去洗把脸,吃完早饭,上午可以休息一会儿。”
许三多摇头,“不用,我不困。”
“那也行。”史今也不勉强,“今天早跟我去学校门口执勤,小学开学第一天。”
许三多点点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热气腾腾。
老张已经换好便装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回头,“三多,明天晚上还是你值班,准备好。”
“是!”
老张走了。值班室里只剩下许三多和史今。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史今喝着豆浆,忽然问,“第一次处理醉酒闹事,紧张吗?”
“紧张。”许三多老实说,“怕处理不好。”
“但你处理得不错,派出所工作就是这样,没时间等你准备好,事情来了就得顶上去。”
许三多想了想,“史队,您第一次值班是什么样?”
史今笑了,“比你惨,遇到个醉汉吐我一身,我差点没忍住跟他吵起来。”
许三多也笑了。
“慢慢来。”史今拍拍他肩膀,“警察这行,不是一天练成的,但你已经有了个好开头。”
窗外,老街彻底苏醒了,自行车铃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早高峰交通疏导开始。”
史今拿起帽子,“走吧,上学的小朋友们在等我们呢。”
许三多戴好警帽,最后看了一眼值班记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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