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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也不是啥好人   陆 ...


  •   陆平川看着手里那张从铜匣机关内侧剥出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纸片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了四个蝇头小楷:

      「引蛇出洞」

      “什么意思?”月无痕凑过来看,马尾梢几乎扫到陆平川下巴,“谁引谁?蛇在哪?洞又是什么?”

      云千策则对那个已经拆开的铜匣更感兴趣,正用一根细铜丝拨弄内部的机簧,眼睛发亮:“精巧,当真精巧!虽然用料普通,但这触发结构和力道设计……非大师不能为。陆兄,你这铺子,或者说你这个人,值得对方用上这等心思,不简单啊。”

      陆平川没理他的打趣,将纸片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这不是冲我来的。”他看向月无痕,“月姑娘,你今日初到金陵,先在街口‘碰’了漕帮的人,紧接着我这就收到这份‘见面礼’。‘引蛇’——谁是蛇?你,或者你要找的那位林寂师傅。‘出洞’——这铺子,或者我这‘江湖事务代办’的招牌,大概就是他们想捅的‘洞’。”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在六扇门多年,他见过太多这种弯弯绕绕。对方不是要直接杀人,而是警告,或者试探。用这种精致阴毒的机关,更像是某种“展示”——展示他们有能力把麻烦送到你枕边。

      月无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那枚不响的铜铃。“所以,我师傅的失踪,不是他自己走的,是有人不想他再出现?”她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冷意。

      “可能性很大。”陆平川点头,“而且对方知道你来了,甚至可能知道你会来找我这类人帮忙。这份‘礼’,是同时送给我们俩的。”他顿了顿,看向云千策,“至于云公子……你今日恰好在场,是巧合,还是也被算进去了?”

      云千策放下铜匣,摊手:“我纯粹是看见月姑娘那招‘流云引’,心痒难耐,一路跟过来的。若说被算进去……”他眼睛又亮了,“那岂不是说明,对方对我的‘价值’也有预估?有趣!”

      陆平川闭了闭眼。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现在怎么办?”月无痕问,目光却盯着那纸片,像是要把它烧出个洞。

      “两条路。”陆平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月姑娘你立刻离开金陵,隐姓埋名,另寻他法。这桩生意,陆某能力有限,接不了。定金原数奉还,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

      月无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陆平川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我们把这‘蛇’,揪出来。但这条路,凶险未知,花费巨大,且需要……”他目光扫过月无痕和云千策,“需要真正的合作,不是临时搭伙。并且,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选二。”月无痕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

      “附议!”云千策举手,兴致勃勃,“陆兄的规矩是什么?说来听听?”

      陆平川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后门边,仔细检查了门框和地面,又将那几枚毒针用油纸小心包好,这才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翻开。

      “规矩一,”他提笔蘸墨,“信息共享。月姑娘,关于你师傅林寂,你知道的一切,无论多琐碎,都需要告诉我。包括他失踪前有无异常,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无仇家或至交。”

      月无痕沉默片刻:“他走之前……只说他要去还一笔旧债,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若过了一年他没回来,就让我忘了他,好好过日子。别的……没有。”

      “旧债。”陆平川记下,“什么样的债?欠谁的?”

      “他没说。”

      “武功路数呢?你之前说‘随便教的’,但总有个源头。他提过自己的师承吗?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没有。他只说,剑是活的,让我别学死了。”

      陆平川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写。

      “规矩二,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云公子。”他看向云千策,“‘有个想法’之前,必须先告知我,评估可行性与风险。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使用未经允许的机关或药物——特别是可能波及无辜或造成大规模破坏的。”

      云千策“啊”了一声,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行吧,入乡随俗。”

      “规矩三,”陆平川合上账本,语气严肃,“保命第一。事不可为,立刻撤。留得青山在。若遇险,以月姑娘的安危为最优先,她是线索核心。”

      月无痕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优先?”

      “因为你若出事,线索就全断了。”陆平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武力最高,活下去的可能性最大,后续才有机会。”

      很务实的理由。月无痕笑了:“陆掌柜,你这人,还挺实在。”

      “我只是不想做亏本生意。”陆平川面无表情,“现在,我们来理理线索。对方用‘引蛇出洞’,说明他们不确定你知道多少,或者不确定你和哪些人有联系。他们想看看,你这‘蛇’被惊了之后,会往哪个‘洞’钻,会引出哪些‘同伙’。”

      “所以我们现在……”

      “所以我们现在,”陆平川接口,“要反其道而行。不去钻他们设想的‘洞’,而是去查他们是从哪里盯上你的。你今日入城后,除了漕帮那两人,还接触过谁?路过哪些特别的地方?”

      月无痕凝神回想:“我从西门入城,直接打听了城里信誉好的‘代办’或‘包打听’,三个人里两个指了你这里。路上……在‘陈记糕团铺’买了两个豆沙糕,掌柜是个胖大娘;在‘刘氏茶水摊’歇了脚,老头给的茶沫子;哦,还在一个书画摊前停了停,看了幅仿的《山居图》,摊主是个戴方巾的穷秀才。”

      很平常的路程。陆平川沉吟:“书画摊……摊主有何特别?”

      “没什么特别,就是一直低着头,不怎么招呼人。那画仿得也一般,笔力软得很。”

      “笔力软?”云千策忽然插嘴,“月姑娘懂画?”

      “不懂。”月无痕摇头,“但我师傅说过,看画如看剑,线条有力无力,一眼便知。那画的山石皴法,拖沓犹豫,不像会使笔的人。”

      陆平川心中一动:“带我们去看看。”

      ——

      书画摊还在原地,靠近西门内街的拐角,一棵老槐树下。

      摊子很小,一块蓝布铺地,上面散落着十几幅卷轴,有山水,有花鸟,还有几张字。摊主果然是个戴着旧方巾、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秀才,正低着头,用一本破旧的《论语》挡着脸,似乎在打瞌睡。

      月无痕指了指其中一幅:“就那幅《山居图》。”

      陆平川没先看画,而是打量那秀才,又看了看摊子周围的地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脚印,摊布边缘也很平整。他蹲下身,装作看画,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摊布边缘的尘土。

      触感微湿。虽然很轻微,但这布不久前应该被移动过,且边缘沾染了清晨的露水或潮气。现在已是午后,若是早早出摊,边缘早该干了。

      他抬头,看向那秀才:“这位公子,请问这画怎么卖?”

      秀才似乎被惊醒,慌乱地拿下《论语》,露出一张清瘦但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有些躲闪:“啊……客官,这、这幅《山居图》,仿文待诏笔意,只要……三百文。”

      声音干涩,带着点外地口音。

      “三百文?倒是不贵。”陆平川拿起画轴,缓缓展开。画确实是仿作,笔力正如月无痕所说,有些虚浮。但他看的不是画心,而是装裱。

      画是简单的单色绫裱,天杆地轴都是普通杉木。但他注意到,天杆两端的轴头,颜色似乎比中间部分略深一丝,像是被手频繁摩挲过。而地轴的绳带,系法是很普通的活结,但绳头磨损的程度,左右不太一致。

      “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陆平川一边慢慢卷画,一边闲聊似地问。

      “晚生……徽州人士,游学至此,盘缠用尽,只得、只得卖些拙作糊口。”秀才答得磕绊。

      “徽州?”云千策忽然凑过来,笑容可掬,“巧了,我前年去过徽州,歙县的墨,休宁的纸,真是好东西。公子是徽州哪一县的?说不定我还去过贵乡。”

      秀才脸色似乎更白了:“歙、歙县……”

      “歙县啊,”云千策点头,“那地方的读书人,多半会去‘紫阳书院’拜会吧?不知如今山长还是不是程老先生?”

      “是……是吧,晚生离家日久,不甚清楚了。”秀才额头渗出细汗。

      陆平川将画卷好,放回原处,掏出三百文钱放在摊布上:“画不错,我买了。公子早些收摊吧,看天色,怕是要下雨。”

      秀才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收钱,却不敢看陆平川的眼睛。

      三人离开书画摊,拐进一条小巷。月无痕低声问:“有问题?”

      “问题很大。”陆平川道,“第一,他根本不是徽州人,至少不是歙县口音。云公子问的‘紫阳书院’,三年前就因山洪冲垮了半边,早已迁址重修,哪还有什么程山长。”

      云千策笑眯眯:“我瞎编的。他若真是徽州读书人,哪怕离家再久,这等大事也该知道。”

      “第二,”陆平川继续,“他那摊布今早被移动过。一个穷秀才,急着卖画糊口,为何要中途挪摊?而且,他手上没有常年握笔的茧子,虎口和食指指节反而有些粗糙,像是练过外家拳脚。”

      “第三,”月无痕接口,眼神微冷,“我靠近时,他呼吸节奏变过两次。一次是我说话时,一次是陆掌柜你拿起画时。他紧张,但不是因为怕生意不成,而是怕被看出破绽。”

      陆平川看了她一眼,对她的观察力有了新的认识。“所以,这摊子是临时设的,专为等你,或者等像我这样可能被你询问的人。那幅画本身可能没问题,但看画的人,会被他记住样貌、口音、特征。然后……”

      “然后‘引蛇出洞’。”云千策接道,“看看谁会来查这个摊子。我们来了,所以机关来了。效率真高。”

      “现在怎么办?”月无痕问,“抓他回来问?”

      “打草惊蛇。”陆平川摇头,“他只是一个眼线,知道的有限。抓了他,后面的人就藏更深了。不如……”

      他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

      “……就是这巷子!那丫头肯定躲这儿了!”
      “敢动我们漕帮的人,今天非扒她层皮!”

      是之前那疤脸汉子的声音,去而复返,还带了更多人。

      陆平川脸色一沉:“漕帮?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立刻看向月无痕,“你来的路上,留了痕迹?”

      “没有。”月无痕蹙眉,“我很小心。”

      云千策却摸了摸下巴:“除非……有人故意把他们引过来。‘蛇’引出来了,‘洞’也捅了,现在该看看‘蛇’有多大能耐,会不会被‘洞’里的地头蛇咬死。”他眼里闪着光,“好一招驱虎吞狼,连环计啊。”

      脚步声已近在巷口,粗粗一听,不下十人。

      陆平川迅速观察巷子环境。死胡同,两侧是高墙,唯一的出口被堵住。他看向月无痕:“能不动手吗?”

      月无痕笑了笑,按住剑柄:“陆掌柜,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来喝茶聊天的吗?”

      陆平川叹了口气,从腰间摘下铁尺,同时对云千策低声道:“别用毒,别用大规模机关,尽量别闹出人命。”

      “明白!”云千策从袖中滑出两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跃跃欲试,“烟雾弹,带点痒痒粉,效果持久,无害健康。”

      疤脸汉子已经带着人涌进巷子,看见三人,狞笑:“果然在这儿!兄弟们,上!男的打残,女的抓回去!”

      月无痕踏前一步,乌鞘剑依旧未出,只是连鞘握在手中,脸上笑容不变:“我说了,是你们的人先动手。”

      “少废话!”疤脸汉子挥刀扑上。

      月无痕动了。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只是侧身,让过刀锋,剑鞘在对方手腕上轻轻一磕。

      “当啷!”刀落地。

      疤脸汉子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弯又被剑鞘一点,噗通跪倒在地。

      后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一起冲上。

      月无痕的身影仿佛化作一道青烟,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剑鞘或点、或磕、或引、或带。没有惊心动魄的金铁交鸣,只有一连串闷响和痛呼。冲上来的人,不是兵刃脱手,就是关节受制,歪歪斜斜倒了一片,竟无一人能近她三步之内。

      陆平川护在云千策身前,用铁尺格开两把歪斜砍来的刀,心中暗惊。月无痕的招式,果然如她所说,看不出明确路数,但每一次出手都简洁有效,直指要害,而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只制敌,不重伤。

      云千策则看准时机,将两颗黑球往人堆后方一扔。

      “噗”“噗”两声轻响,浓密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微甜的气味。烟雾中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和抓挠声:“痒!好痒!”

      烟雾笼罩了半边巷子,也遮挡了视线。陆平川低喝:“走!”

      月无痕拎起地上瘫软的疤脸汉子,随手扔进烟雾里,三人趁机转身,朝巷子深处——那堵高墙奔去。

      “翻墙!”陆平川估测了一下墙高,正要寻借力点,却见月无痕足尖在墙面上轻点两下,人已如鹞子般翻了上去,伸手向下:“上来!”

      云千策被陆平川托了一把,月无痕拉住他手腕一提,便上了墙头。陆平川自己后退两步,加速前冲,蹬墙攀援,也被月无痕拉了上去。

      墙后是另一条僻静的后巷。三人落地,毫不停留,拐了几个弯,彻底甩开身后的喧闹。

      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后暂歇,陆平川喘了口气,看向月无痕:“你那剑法……”

      “真是乱学的。”月无痕挽了挽有些散落的头发,笑。

      云千策则兴奋地看着她:“不止!你那步法,暗合九宫,但又随心变化;那发力技巧,分明是‘沾衣十八跌’和‘擒拿手’的精髓化用!这绝不是乱学能学出来的!月姑娘,你师傅他……”

      “我师傅就是个普通江湖人。”月无痕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也许他以前厉害过,但他教我的时候,就只说了‘随便练,好用就行’。”

      陆平川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江湖人。

      “现在,”他转而分析局势,“书画摊的眼线,漕帮的打手,都只是前菜。幕后的人知道我们凑在一起了,下一步,要么是更直接的攻击,要么是抛出新的诱饵。”

      “那我们……”云千策问。

      陆平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他们想‘引蛇出洞’,想看我们的反应,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一个‘反应’。”

      “什么反应?”

      陆平川看向远处金陵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衙门、世家、各大帮派总舵林立的区域。

      “一个合情合理,符合‘江湖事务代办’陆掌柜、‘前六扇门捕快’陆平川身份的反应。”他缓缓道,“我们去报官。”

      月无痕和云千策同时愣住。

      “报官?”月无痕诧异,“江湖事,江湖了。报官有用?”

      “有没有用另说。”陆平川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那种稳重甚至有些古板的神情,“但这是规矩。我的铺子被人用机关暗算,我在巷子里被漕帮不明人士袭击——于公于私,我都该去衙门备个案,问问漕帮的朋友,是不是对我陆某有什么误会。这,就是最正常、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而且,衙门里,有我的‘旧友’。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月无痕和云千策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这位总在填坑的陆掌柜,恐怕……也不仅仅是个老实人。

      柴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陵城的夜晚,似乎总藏着比白天更多的秘密,和更多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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