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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十九级台阶 ...


  •   皇城的风,似乎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无论过去多少年。

      当绣着巨大“江”字的玄色军旗,终于再一次在宫门最高的望楼上猎猎展开时,遥远的后方临时政府驻地,一片压抑已久的悲愤与狂喜如火山般喷发。将领们红着眼眶,捶打着胸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文臣们则大多掩面而泣,肩膀耸动,多年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声中得到了宣泄。

      唯有宋今禾。

      他站在议事厅的门槛边,身姿依旧如青竹般挺拔,只是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空荡荡地挂在他愈发清癯的骨架上,更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的狂喜,也无大仇得报的快意。那双曾映照过理想星火、也曾冰封过无尽悲恸的眸子,此刻静默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大人!皇宫已克!逆首伏诛!”传令兵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嘹亮,刺破了厅内喧嚣的声浪。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们的主心骨,等待着他下达下一步的指令,或是至少,一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的话。

      宋今禾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按既定方略,肃清残敌,安抚降卒,维持京城秩序。非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宫禁,不得骚扰百姓。”

      命令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苛刻。这与周围几乎要沸腾的情绪格格不入。有年轻气盛的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老将一把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知道,宋大人……是不同的。

      战斗已近尾声,零星的抵抗如同灶膛里最后的火星,迅速湮灭。当确认主要威胁已经解除,通往皇宫的道路基本畅通后,一直静立如雕塑的宋今禾,忽然动了。

      “备马。”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人!”身旁的侍卫长急忙劝阻,“城内虽已大致平定,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潜伏暗处,您乃国之柱石,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不如等将士们将皇宫内外彻底清理……”

      “备马。”宋今禾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那目光扫过来,冰封之下是隐隐燃烧的什么东西,让侍卫长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马很快牵来。是一匹温顺的栗色牝马,并非战驹。宋今禾翻身上马的动作,依稀还能看出昔年寒窗苦读间隙,为了体魄强健而练习骑射的影子,只是如今更多了几分僵硬和吃力。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抖缰绳,策马便向着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嘚嘚”声,穿过刚刚经历战火、尚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街道,穿过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隐含期待的目光。风吹起他的鬓发,几缕银丝随风舞动,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此举,确实莽撞了。与他素日里那个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宋今禾形象,大相径庭。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可有些冲动,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压抑得越久,喷薄而出时便越是无可阻挡。

      他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四百二十一天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黎明前夜。只不过,那一次,他们是进攻者,是弑君者,是怀着渺茫希望与巨大恐惧的赌徒。

      那一夜,江岚岫结束了最后的战前动员,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仿佛被沉重的杀气所慑,不敢出声。按照计划,一切已安排妥当,宋今禾应当留在自己的府邸,等待最终的消息。他一介文臣,战场非他所长,留在安全的后方,统筹信息,稳定人心,才是他最该做的。

      可江岚岫来了。

      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披着一身露水与寒意,敲响了他的房门。宋今禾当然没睡,烛光下,他正在最后一次核对京城布防图的细节,尽管那些细节早已烂熟于心。打开门,看到门外那个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亢奋的身影时,他是极其意外的,随即涌上的便是恼怒。

      “胡闹!”他压低声音,一把将人拽进屋内,迅速关上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计划里没有这一项!所有环节都已确认无误,此刻你身为全军主帅,不在大营坐镇,跑到我这里来,万一出了纰漏,如何是好?你这是擅离职守!”

      江岚岫没有辩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那里面积淀着太多宋今禾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情绪。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是莽撞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夜部署的疲惫,“我只是……害怕。”

      “害怕?”宋今禾蹙眉,他认识的江岚岫,可以在谈笑间将政敌置于死地,可以在暴君面前演尽忠臣戏码,可以在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他从未听他说过“害怕”二字。

      “嗯,”江岚岫往前走了一步,靠得极近,近到宋今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甲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支猝不及防的箭,精准地射中了宋今禾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的斥责,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都土崩瓦解。按照计划,在杀掉暴君、彻底控制京都之前,他们不会见面。

      这意味着,如果失败,他们将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宋今禾的鼻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来强调计划的重要性,来维系自己一贯的冷静自持,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们似乎还说了很多话。大多是江岚岫在反复确认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策略——哪条路线是备选,哪个将领可能临阵动摇,如果事败,宋今禾该如何利用早先布置的密道脱身……这些,他们早已推演过无数遍,字句都磨出了茧子。宋今禾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补充一句。

      他后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当时具体是如何回应的了。这对他而言极为罕见,他向来有过目不忘之能,朝堂上对手说过的话,典籍中晦涩的章句,他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可偏偏那一夜,除了江岚岫那句“害怕再也见不到你”,除了他反复确认计划时紧绷的侧脸,除了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的微光,其他的细节,都模糊成了一片氤氲的水汽。

      他只清晰地记得一件事。

      当第一缕晨曦终于穿透窗纸,微弱地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孤注一掷时,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吻。

      是如何开始的,已然模糊。或许是他抬头时,撞进了江岚岫过于深沉的目光里;或许是江岚岫伸手,为他拂开额前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又或许,仅仅是情之所至,在生离死别的巨大阴影下,一切礼法、顾忌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吻,带着泪的咸涩,带着未卜前途的恐惧,带着压抑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灼热,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抵死缠绵的意味。

      青涩,笨拙,却刻骨铭心。

      宋今禾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吻太过用力,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融合,才让他模糊了那晚其他的对白吧。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在黎明到来之前,在奔赴生死未知的战场之前。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它视作了最后一个。

      上天眷顾,他们成功了。

      在随后的七十七天里,在那个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的新朝里,他们有过很多个吻。在深夜批阅奏折的间隙,在苗圃看着孩子们玩耍的午后,在只有彼此才能进入的寝宫……他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时光,会有一辈子那么长,会有无数个日夜供他们挥霍。

      可惜,天命无常。

      ……

      思绪被迎面而来的风拉扯回现实。马匹已穿过重重宫门。曾经的朱漆在战火中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如同美人迟暮,华服破损。守卫皇宫的叛军早已投降,跪伏在道路两侧,瑟瑟发抖。

      战斗确实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更浓重的血腥气,但比起记忆中那场推翻暴君的血战,眼前的场景几乎可以称得上“干净”。

      谋反者的首领——宋今禾在内心从不承认其为新君——在军队攻破第一重宫门时,就已仓皇弃位,试图从宫苑角门逃离,最终被追击的骑兵劫杀。

      此刻,乾阳殿前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地面被清洗过,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水渍和未能彻底擦去的暗色痕迹,但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竟显得有几分空旷寂寥,干净得……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宋今禾勒住马缰,目光投向那巍峨耸立的乾阳殿,以及殿前那标志性的、高达九十九级的汉白玉台阶。

      当年,不是这样的。

      推翻暴君的那一天,整座皇城如同燃烧的阿鼻地狱。暴君多年荒淫,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其实是凭借赫赫军功、在尸山血海中弑兄上位的军事天才。尽管江岚岫和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最后的攻坚战依旧惨烈到无以复加。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雨,鲜血将宫墙和地面染成了赭褐色。最后杀进乾阳殿时,跟随江岚岫的亲兵,十不存一。

      当时,宋今禾在自己的府邸,看似镇定地处理着各方汇集的消息,协调着城内的策应。但皇宫之内,在江岚岫率军攻入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凌迟。等待,是最痛苦的煎熬。

      希望随着时间推移而一点点消磨,恐惧的藤蔓却越缠越紧。当时,宋今禾最终做出了和今日类似,却更为决绝的决定——他要去皇宫,要去乾阳殿。

      他骑马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穿过仍在负隅顽抗的零星据点,箭矢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他恍若未觉。

      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但当时——他确是心存死志。

      如果江岚岫无法杀死那个如同魔神般的暴君,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倘若结局是失败,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共同描绘的那个新世界图景殉葬,陪他一同,魂归故里。

      他在乾阳殿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前下马。

      此刻,时空仿佛发生了诡异的重叠。

      七百二十一天前,他也是在这里下马。然后,是飞身攀登。脚下,身边,是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是折断的枪矛、崩裂的甲胄,是粘稠得几乎让人无法下脚的血泊。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冲得人头脑发晕。但他视若无睹,他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爬到台阶的尽头!他不敢去想,那尽头等待他的,是爱人劫后余生的拥抱,还是敌人冰冷索命的剑戟。

      现在,宋今禾翻身下马的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和心绪激荡,微微一个踉跄,幸好及时扶住了马鞍才稳住身形。台阶两侧,远远肃立着身披玄甲、绣着“江”字徽记的士兵,他们如同泥塑木雕,目不斜视,等待着他们的领袖,一步步登上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台阶。

      他开始向上走。初时步伐尚稳,但很快,那条陈年的腿疾便开始发作,传来隐隐的刺痛和酸软。那是早年因弹劾权贵,被暴君寻由头罚跪在雪地里一整晚留下的病根,本来这些年精心调养,已不怎么发作。但从江岚岫死后,他过度劳心劳力,殚精竭虑,这旧疾便随着身体的迅速衰弱而卷土重来,尤其在阴冷天气或过度疲惫时,便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

      然而,疼痛并未减慢他的脚步,反而像是一种刺激,催动着他越走越快。他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拖着那条不便的腿,竭力向上攀登。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痛感,喉头甚至隐隐泛起一丝腥甜的铁锈味,但他浑然不顾。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台阶的顶端,那座洞开的、幽深的大殿门口。

      七百二十一天前,当他悬着一颗心,终于踉跄着冲上台阶尽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江岚岫提着那柄卷了刃的佩剑,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独自站在黄金王座前的身影。

      王座之下,是那具魁梧却已毫无生气的暴君尸体,与周围普通士兵的尸身混杂在一起,不过是冰冷的、即将腐朽的骨肉。

      但江岚岫是不同的。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从杀戮的赤红与帝王的冰冷,骤然变成了全然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江岚岫——!”他记得自己嘶哑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然后,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那个血人。

      江岚岫完全愣住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手臂微微抬起,却又不敢触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惊怒:“今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还很危险!到处都是死士!你怎么过来的?!城里到处还有残兵!”

      他手上、铠甲上满是凝固和未干的血污,害怕沾染到他素净的青袍。

      可宋今禾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死死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冰冷染血的胸甲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那句,江岚岫在前夜对他说过的话:

      “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一刻,江岚岫所有的斥责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僵住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然后,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力道,紧紧回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

      七百二十一天后。

      宋今禾再一次,登上了这九十九级台阶的顶端。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腿疾处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喉间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重。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望向空荡荡的大殿。

      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蟠龙金柱肃立无声,曾经碎裂又勉强修补过的御座丹陛静默如谜。那金光闪闪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黄金王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最高处,等待着它的主人。

      那里,空无一人。

      可是,在那一瞬间,宋今禾恍惚了。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脸上沾着血污和汗水,发冠有些歪斜,铠甲破损,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在尸山血海之中,回头望向他,然后,缓缓地、极其疲惫又极其释然地,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穿越了七百二十一个日夜的思念,穿越了血与火的复仇之路,穿越了生与死的巨大鸿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热得烫伤了他的灵魂。

      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宋今禾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台阶的尽头,站在曾经的拥抱与如今虚无的幻影之间。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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