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隧道幻影 ...
-
隧道里的黑暗和黑市不同。
黑市的黑暗是人造的,为了隐藏交易,为了营造神秘,总有一串串霓虹灯管和全息广告牌在不远处闪烁,告诉你文明还在。
但隧道里的黑暗是纯粹的、地质般的黑暗。这是城市建成前就存在的岩层缝隙,后来被改造成地铁隧道,又在三十年前因“深层地质活动风险”而废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岩石和朽木的气味,还有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四人小队在黑暗中行进。
陆烬打头,左眼的机械构造切换到夜视模式,幽绿色的视野里,隧道像巨兽的食道向前延伸。沈檐殿后,她的军用义肢内置了低频声呐,能探测百米内的移动物体。时雨在中间,一只手扶着江石,另一只手举着应急灯——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再远就被黑暗吞噬。
江石的状态在恶化。
不是透明化加速,而是记忆损伤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走路的步伐变得不稳,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大脑的空间感知出了问题。失去坠界记忆后,与“坠落”“失衡”“危险”相关的神经回路都出现功能性紊乱。他看地面会感到眩晕,感觉地面在波动,像水面。
“休息一下。”时雨第三次扶住差点摔倒的江石,“他的前庭系统需要适应期。”
陆烬停下,举起右手握拳——停止手势。四人靠墙坐下,在绝对的寂静中喘息。
应急灯关闭,节省能源。黑暗如实质般包裹上来。
江石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失去记忆后的意识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家具还在,但墙上所有照片都消失了,你不知道这房子住过谁,发生过什么。最可怕的是,你记得“应该记得些什么”,但具体内容是一团迷雾。
“听。”沈檐忽然低声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滴水声——隧道顶部渗下的水珠落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然后,声音变了。
不是来自前方或后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像有很多人在低语,但语言是破碎的,无法辨认。声音在隧道里反射、叠加,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镜玄。”陆烬的声音紧绷,“它找到我们了。”
话音刚落,隧道墙壁开始发光。
不是灯,也不是生物荧光。是墙壁本身的材质在发生变化——混凝土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渗出幽蓝色的光。光像有生命一样流动、汇聚,在墙上形成图案。
图案是人脸。
一张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倒影。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凹陷的眼窝,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
“别对视。”时雨立刻说,“镜玄的分身通过视觉接触传递精神污染!”
但已经晚了。
江石正对着的那面墙上,人脸开始清晰。
那不是陌生人的脸。
是母亲的脸。
江寒的脸。
但和她照片上温柔的样子不同,这张脸在哭。泪水从凹陷的眼窝流出,是幽蓝色的光液。嘴唇颤抖,无声地说着什么。
江石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
“对不起……”
“孩子……对不起……”
墙壁上的江寒伸出手——从二维的墙面伸出来,变成三维的光影手臂,伸向江石。
“妈……”江石喃喃,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江石!”时雨抓住他,“那是幻象!”
但江石甩开了她的手。
他站起来,走向墙壁。左臂支架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透明化边界开始波动——手腕处原本清晰的消失边界变得模糊,像水彩画的边缘被水晕开。
墙壁上的江寒也站起来,从墙里走出来。
现在她是一个完整的光影人形,幽蓝色,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的光。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江石离她只有三步。
两步。
一步。
“醒过来!”陆烬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寂静中。
但江石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被拖进了更深的地方。
---
幻境内·记忆残片
江石站在实验室里。
不是废墟,是完好时的实验室。干净的白色墙面,整齐的实验台,恒温箱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上层区的天空,人造云缓缓飘过。
江寒背对着他,正在操作台前工作。她穿着白大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妈?”江石试探地开口。
江寒转过身。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年长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然明亮。
“小悬。”她微笑,“你来了。”
“这是哪里?”
“我的记忆实验室。”江寒走向他,“或者说,我留在镜玄里的一段备份。我在实验室爆炸前,上传了部分意识数据到情绪能量网络,作为……保险。”
她伸出手,抚摸江石的脸颊。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但你不是真的。”江石后退一步,“你只是镜玄制造的幻象。”
“真和假有那么重要吗?”江寒放下手,眼神悲伤,“我能思考,有记忆,有情感。我和真正的江寒有什么区别?除了没有肉/体。”
“那你为什么要帮镜玄?”
“我不是帮它,是帮我自己。”江寒转身看向窗外,“我的实验失败了。悖论基因会导致透明化,而我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但镜玄……镜玄是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意识可以脱离肉/体存在,如果存在可以摆脱物理法则,那么透明化就不是终点,而是进化。”
她回头看着江石:“你可以选择和我一样。放弃正在消失的肉/体,将意识上传。那样你就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你会成为永恒的意识体,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行。”
“那陆烬呢?沈檐?时雨?所有还在物质世界的人呢?”
“他们最终也会加入我们。”江寒的声音变得遥远,“赫连蚀的情绪能源系统正在把整个世界拖向深渊。物质世界注定崩溃,镜玄的世界才是未来。”
实验室开始溶解。
墙面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后面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镜玄吸收的意识。
“加入我们,小悬。”江寒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像她身后的黑暗,“这样你就不会痛了。不会恐惧,不会失去,永远……安全。”
江石感到强烈的吸引力。
不是物理的力,是意识的力。那些光点在呼唤他,承诺解脱,承诺永恒。
他的左臂——幻境中的左臂还是完整的——开始变得轻盈。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透明化,但这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像卸下沉重的负担。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剧痛。
不是幻境的痛,是真实的、物理的痛。痛源在胸口那个异常的搏动处——母亲留下的植入物。
搏动突然加速,变成强烈的震动,像警报,像心跳复苏。
接着,一段记忆强行涌入江石的意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母亲的记忆,但视角不同——不是江寒的视角,是第三者的视角。
---
记忆碎片·手术室
时间:12年前
地点:赫连蚀公司地下医疗中心
人物:江寒(38岁),陆烬(12岁),旁观者(身份不明)
画面是俯视角度,像监控摄像。
手术台上,12岁的陆烬处于麻醉状态,胸腔被打开,原生心脏被取出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血淋淋的肌肉组织,跳动的器官,冰冷的器械。
江寒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捧着那颗机械心脏。心脏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精细的银色纹路。
她在犹豫。
监控视角能看见她的手指在颤抖。
耳麦里传来赫连蚀的声音(经过处理,失真):“江博士,请完成植入。时间不多。”
江寒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在将机械心脏放入陆烬胸腔前,她用手术刀的尖端在心脏背面刻了一个符号。
符号很小,像两个交叠的圆环。
刻完后,她迅速完成植入,缝合。
手术结束。
医护人员推走陆烬后,江寒独自留在手术室。她走到监控摄像头下方——正好是记忆的视角位置。
抬头,直视镜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看到这段记忆,请告诉我的孩子——妈妈没有放弃。我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埋下了种子。”
“现在,去找到它们。”
---
幻境破碎。
江石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隧道里,但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喘息。墙壁上的江寒幻象消失了,只剩幽蓝的光在流动。
“种子……”他喃喃,“她在所有地方都埋下了种子……”
“什么种子?”时雨扶起他。
江石来不及解释,因为隧道前方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些幽蓝的光开始汇聚,不是形成人脸,而是形成文字。古老的文字,像某种失传的符文,浮现在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
“这是……”沈檐皱眉,“情绪能量铭文。镜玄在施展大范围精神攻击!”
话音刚落,第一个符文亮起刺眼的光芒。
无形的冲击波席卷隧道。
江石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涌入:愤怒、悲伤、绝望、疯狂。他听见成千上万人的哭喊,看见无数破碎的人生片段,所有被赫连蚀系统抽取的痛苦在这一刻倒灌进他的意识。
左臂支架发出尖锐的警报——透明化开始加速。
“他撑不住!”时雨喊道,“过量情绪能量会烧毁他的神经!”
陆烬冲到江石身边,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看着我!集中!建墙!”
但墙已经塌了。
江石的意识被情绪的洪水冲垮。他看见自己坠落的瞬间,看见母亲实验室的爆炸,看见陆烬躺在手术台上,看见无数陌生人的死亡。
痛苦太多,太浓,太真实。
然后,胸口那个搏动再次启动。
这次不是警报,是……吸收。
像打开了一个阀门,所有涌入的情绪能量被胸口那个植入物疯狂吸收。江石感到身体在发烫,皮肤表面浮现出和墙壁上同样的幽蓝纹路。
“他在吸收镜玄的能量!”沈檐震惊,“但这样会——”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江石的左臂支架突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支架被内部的能量撑破。金属零件四散飞溅,露出支架下的左臂——或者说,左臂曾经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但下一秒,光从空荡荡的袖管里涌出。
幽蓝色的,浓稠如液体的光,从肩关节处开始向下“流淌”,勾勒出手臂的轮廓。光液凝固,形成骨骼、肌肉、皮肤的形态。
一只完整的光之手重新出现。
不,不只是手。光液继续向下,形成前臂、上臂,直到完整的左臂。
这只手臂由纯粹的情绪能量构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发光的血管。手指灵活,能握拳,能张开,甚至能感觉到触觉——虽然那触觉很奇怪,像隔着厚手套触摸物体。
江石抬起新生的光之左臂,看着它在黑暗中散发幽蓝光芒。
“我……”他声音嘶哑,“我能控制它。”
“这是情绪能量实体化。”时雨的声音在颤抖,“但稳定度……仪器显示只有23%。随时可能崩溃。”
陆烬抓住江石的光之手——触感是温热的,像握住一块刚出炉的金属。
“能战斗吗?”
江石尝试握拳。光之手听从指令,能量在掌心汇聚,形成一个小型的光球。
“能。”
“那就用。”陆烬转身面对隧道深处,“镜玄的本体要来了。”
他说的没错。
隧道深处的黑暗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个人形缓缓走出。
这次不是江寒的幻象。
是一个难以描述的存在。它有人类的轮廓,但身体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那些碎片是记忆的片段,像全息投影的故障画面一样闪烁、重叠。它的脸在不断变化:一秒是老人,一秒是孩子,一秒是男人,一秒是女人。
唯一不变的是眼睛。
两只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看着那双眼睛,会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吸入。
“镜玄·分身·第七型。”那个存在开口,声音是多重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悖论基因携带者·江悬·现名江石。我等你很久了。”
江石站起来,光之左臂的光芒更加炽烈。
“你想干什么?”
“收集。”镜玄的分身向前飘浮,所过之处,墙壁上的符文更加明亮,“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你的存在危机——这些都是珍稀样本。赫连蚀的系统只会粗暴抽取,而我……我欣赏痛苦的复杂性,品尝绝望的层次感。”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是由碎片拼接而成,伸向江石。
“给我你的透明化进程。让我记录你从存在滑向虚无的每一个瞬间。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永恒,无痛,完美。”
江石的光之手握紧。
光球膨胀,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不想要永恒。”他说,“我只想要回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正在消失。”镜玄的分身越来越近,“每一秒,你都在失去更多。手指,手掌,手臂,然后是腿,躯干,最后是脸。你会看着自己在镜子里逐渐淡去,直到连倒影都不剩。”
它的手触碰到江石的光之手。
瞬间,江石感到所有情绪能量都在倒流——不是被吸收,而是被读取。镜玄在扫描他的每一个记忆碎片,每一个情感波动,每一个存在焦虑。
痛苦涌来。
但这次,江石没有抗拒。
他反向吸收。
胸口那个植入物全力运转,像黑洞一样吞噬镜玄传递过来的能量。不只是情绪能量,还有记忆碎片,意识片段,存在数据。
镜玄的分身第一次表现出……惊讶。
它的碎片身体开始不稳定,有些碎片从本体剥离,被江石吸走。
“你在……吞噬我?”
“你给我的。”江石咬紧牙关,忍受着海量信息涌入的痛苦,“现在我……还给你!”
光之左臂的光芒暴涨,从幽蓝色变成炽白色。能量形成实质的冲击波,以江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镜玄的分身被冲击波击退,撞在隧道墙壁上。它的身体破碎得更严重,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
“有趣……”它的声音开始失真,“悖论基因……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然后,它解体了。
不是消失,是分散成无数光点,融入墙壁的符文中。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隧道恢复黑暗。
寂静回归。
只有滴水声,和四人粗重的呼吸声。
江石跪倒在地,光之左臂的光芒急剧衰减。能量实体化开始崩溃,从指尖开始,光液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
“时雨……”他虚弱地说,“它在……消散……”
时雨立刻检查:“能量耗尽。你需要补充情绪能量来维持形态,否则它会彻底消失——连带你的左臂神经连接一起。”
“去哪里找情绪能量?”沈檐问,“这里只有我们四个,而且我们——”
她停住了。
因为隧道深处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镜玄。
是机械运转声,装甲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还有……人声。
“搜索队形,前进。”
“检测到高浓度情绪能量反应,源头在前方200米。”
“准备压制武器,目标可能具有攻击性。”
陆烬的脸色变了。
“赫连蚀的追兵。”他压低声音,“他们跟踪我们进了隧道。”
沈檐立刻端起步枪:“有多少?”
“至少一个小队,十人以上。听声音有重武器。”
江石试图站起来,但光之左臂已经消散到手腕,能量维持不住。他失去平衡,被陆烬扶住。
“我还有多少时间?”他问时雨。
“按这个消散速度……最多三分钟,你的左臂神经连接就会永久损坏。即使以后找到逆熵结晶,也恢复不了功能。”
江石看向隧道深处传来的声音方向。
那里有赫连蚀的士兵。
士兵们有情绪——恐惧、紧张、杀意。这些都是情绪能量。
“陆烬。”他说,“我要……主动吸收。”
“你疯了?”时雨抓住他,“过量吸收会摧毁你的意识!”
“三分钟后我的左臂就废了。”江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且,他们本来就要杀我们。有什么区别?”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坚决。记忆损伤抹去了江石的部分软弱,留下了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你能控制吸收量吗?”
“刚才和镜玄对抗时,我学会了……调节。”江石感受着胸口那个搏动,“母亲留下的植入物有过滤功能,可以筛选能量类型。我可以只吸收战斗相关的情绪:恐惧、敌意、攻击冲动。”
沈檐和时雨对视一眼。
“这是自杀。”时雨说。
“这是选择。”江石纠正她,“我选择战斗,而不是消失。”
隧道另一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过拐角。
陆烬做出决定。
“沈檐,你带时雨找掩体,远程支援。我和江石正面迎击。”他检查武器,“江石,你负责吸收能量,维持左臂形态。但听好——一旦你意识开始模糊,立刻停止。我会打晕你。”
“明白。”
三人快速就位。
江石站在隧道中央,光之左臂已经消散到肘部。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胸口那个搏动。
搏动在加速。
像心脏,但比心脏更饥渴。
赫连蚀士兵转过拐角。
十个人,全副武装,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装备,头盔上有赫连蚀公司的银色齿轮徽章。领队举起手,队伍停下。
探照灯锁定江石。
“发现目标:悖论基因携带者,编号X-07。旁边是通缉犯陆烬。”领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放下武器,投降。重复,放下武器——”
陆烬开枪了。
第一发脉冲子弹击中领队的头盔,不是杀他,是破坏通讯系统。领队踉跄后退,头盔的面罩碎裂。
战斗开始。
士兵们开火,能量子弹在隧道中交织成光网。陆烬翻滚躲避,同时精准还击——他的机械眼能计算弹道,预判敌人动作。
江石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
第一波子弹射来,但在击中他前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是情绪能量形成的基础护盾。光之左臂的光芒重新亮起,能量从肘部向下延伸,重新凝聚出手臂形态。
士兵们的情绪涌入江石的意识。
恐惧(这个怪物是什么?)
敌意(杀了他!)
困惑(为什么子弹打不中?)
还有更深层的、被赫连蚀系统训练出来的麻木——长期抽取情绪导致的空洞感。
江石选择性地吸收。
只取恐惧和敌意,过滤掉麻木和困惑。
光之左臂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凝实。能量在掌心汇聚,形成一把光刃的雏形——没有实体,但温度极高,能让空气扭曲。
他冲向最近的士兵。
光刃挥出,不是切割肉/体,而是切割装备。士兵的能量步枪被光刃熔断,握把烫伤手掌。江石紧接着一脚踢中对方腹部,力道大得不似人类——情绪能量增强了肌肉力量。
第二个士兵从侧面扑来。
江石用光之左臂格挡。光臂与战术护臂碰撞,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士兵被震退,江石抓住机会,手掌按在对方胸口。
吸收。
不是杀死,是抽取情绪能量。士兵感到强烈的虚弱感,不是体力流失,是情绪被掏空。他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短期内失去所有情感反应。
第三个,第四个……
江石在士兵群中穿梭,每一次接触都在吸收。他的光之左臂越来越亮,能量几乎实质化。但同时,涌入的意识碎片也在累积。
他看见这些士兵的记忆片段:
一个年轻士兵在训练营被虐待。
一个老兵在镇压底层起义时误杀平民。
一个父亲被迫离开生病的女儿执行任务。
痛苦,愧疚,无奈。
这些都是江石不想吸收的,但过滤系统无法完全隔离。它们渗进来,像毒药一样污染他的意识。
“江石!够了!”陆烬的声音穿过枪声。
但江石停不下来。
吸收成了一种本能,一种瘾。每吸收一点,透明化就减缓一分,存在感就增强一分。那种“正在从世界滑落”的恐惧暂时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充盈感——仿佛他终于完整了。
直到他吸收到一段特别的记忆。
来自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可能只有十八岁。
记忆画面:
一个男孩躲在废墟里,抱着一只受伤的机械犬。机械犬的电路暴露在外,火花四溅,但还在努力摇尾巴。男孩哭着说:“别死……我只有你了……”
然后赫连蚀的征兵官出现,带走男孩,当着他的面踩碎了机械犬的头颅。
“想活下去,就学会忘记。”征兵官说,“忘记软弱,忘记感情,忘记你曾经是人。”
男孩照做了。
他成为了士兵。
但他每晚都会梦见那只机械犬。
这段记忆涌入江石意识时,他停住了。
光刃在距离士兵喉咙一厘米处悬停。
年轻士兵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仿佛在说:终于可以结束了。
江石收回手。
光刃消散。
“为什么……停下?”士兵问,声音嘶哑。
“因为……”江石喘息着,“我不是赫连蚀。”
他转身,光之左臂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吸收过量,意识过载,过滤系统濒临崩溃。
陆烬冲过来扶住他:“够了!我们走!”
剩下的士兵还想追击,但沈檐和时雨的掩护火力压制了他们。
四人向隧道深处撤退。
江石被陆烬半拖半抱着前进,光之左臂时亮时暗,像接触不良的灯管。他的意识里塞满了陌生人的痛苦,那些记忆在嘶吼,在尖叫,试图将他撕裂。
“坚持住。”陆烬在他耳边说,“就快到了。”
“到哪里……”江石虚弱地问。
“到你可以释放这些能量的地方。”
他们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出口。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可能是旧时代的地质奇观,也可能是某种工程遗迹。空洞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顶端嵌着一块发光的晶体——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那是什么……”时雨震惊。
“逆熵结晶的……子体。”陆烬说,“漆雕冥的情报提到过。通天塔废墟的结晶母体在这里有一个能量投影点。”
他扶着江石走向石柱。
“现在,把你吸收的所有能量,全部注入结晶子体。”
“怎么做……”
“想着释放。想着‘归还’。”
江石将光之左臂按在结晶上。
瞬间,海量的情绪能量如决堤洪水般涌出,流入结晶。结晶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那些被吸收的记忆碎片像电影一样快速播放,然后消散。
士兵们的恐惧。
镜玄的碎片。
陌生人的痛苦。
全部流出。
江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也前所未有的虚弱。光之左臂彻底消散,左臂又变回空荡荡的状态。但这一次,支架没了,只剩下从肩关节开始的、平整的消失边界。
他瘫倒在地,看着结晶的光芒逐渐恢复正常。
“我……”他喃喃,“我做到了吗?”
“你做到了。”陆烬蹲下,检查他的状况,“透明化进程……减缓了。现在推算,完全消失需要两个月。”
“代价呢?”
“你的左臂神经连接永久损伤30%。以后即使恢复实体,精细动作也会受影响。”时雨快速检查,“还有……你的记忆结构又出现新的空洞。刚才吸收和释放的过程,抹除了部分短期记忆。”
江石尝试回忆战斗的细节。
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他只记得光,枪声,还有那个抱着机械犬的男孩。
“那个士兵……”他问,“还活着吗?”
陆烬沉默片刻,然后说:“活着。但被你抽空情绪后,可能……不再是他了。”
江石闭上眼睛。
他做了选择,付出了代价,得到了结果。
这就是生存。
在隧道深处的寂静中,四人休息,处理伤口,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而在他们身后,结晶子体继续散发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有一丝极细微的幽蓝色光流,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结晶内部。
那是镜玄留下的印记。
它在江石吸收能量的同时,也在江石体内留下了点什么。
一颗种子。
或者,一个监视器。
---
【暗流地图更新】
当前位置:旧地铁隧道·地下空洞
新获资源:
·逆熵结晶子体(已净化,可用作临时能量源)
·镜玄分身碎片数据(需分析)
江石状态更新:
·存在态偏移:15%(因能量释放暂时稳定)
·左臂:永久性神经损伤30%,无法安装新支架
·记忆损伤扩大:失去战斗过程细节记忆
·新发现:可选择性吸收情绪能量,但有污染风险
镜玄情报更新:
·镜玄拥有分身网络,可远程投射
·对悖论基因极度渴求
·在江石体内留下未知印记
赫连蚀威胁等级:高(已确认追踪能力)
---
【下章预告】
第6章:废弃枢纽
隧道尽头是废弃的地铁枢纽站,那里曾是底层起义的据点,也是陈还牺牲的地方。裴厌的机械右脸在那里等待着,要完成弟弟未竟的复仇。而江石体内的镜玄印记,将在那里第一次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