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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谭悠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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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悠然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她抬起头,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挑战的光芒。
“数据采集,”她轻声说,“包括对不可控变量的反应记录。”
她端起酒杯,没有犹豫,喝了一大口。
三秒后,她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睁大,脸颊迅速泛红,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她喘着气说,声音都变了调。
“我称之为‘混沌理论’。”陈江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喝吗?”
谭悠然用消毒湿巾擦了擦嘴角,深呼吸,重新变回那张无表情的脸。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辣椒籽浸泡的龙舌兰,混合了过量的黑胡椒糖浆和……是山葵吗?”
“一点现磨山葵酱。”陈江承认,“还有半勺火锅底料里的红油。”
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味觉刺激分级:痛觉9级。心理效应:震惊、困惑、轻微的被挑衅感。”写完,抬头看他,“这就是你想要的数据?”
“差不多。”陈江靠在墙上,“现在你有一个数据点了——关于我。”
谭悠然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酒吧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
“陈江先生,”她终于开口,“在你的观察系统里,我属于哪一类样本?”
陈江想了想。“最初以为是‘强迫症型观察者’。”
“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我觉得你可能是‘能改变我观察系统的那类样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谭悠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那杯“混沌理论”,又喝了一小口——这次她没有咳嗽,只是闭上眼睛,让那灼热的液体慢慢滑过喉咙。当她再睁开眼时,陈江看见她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光,像科学家第一次发现全新的微生物。
“你的系统,”她轻声说,“很有趣。”
“你的也是。”陈江说。
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分,谭悠然又来了。
还是那个帆布包,还是那件米白色开衫,还是径直走向西南角的座位。但她今天的动作流畅了些——放下背包时没有缠住椅背,掏出笔记本时一次就摆正了位置。像已经完成过一次系统更新的程序,运行起来少了几分生涩。
陈江正给一位熟客调教父,眼角余光瞥见她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从包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仔细清洁双手,连指缝都没放过。然后她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在等人?
她在看门口。
陈江擦杯子的手慢了一拍。她在等谁?朋友?编辑?还是……
她等了三分钟。期间看了四次手机,每次看完都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那是她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大概没察觉。第四次看完手机后,她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叹了口气。然后她才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被放鸽子了。陈江几乎能确定。昨晚她也是一个人,今天也是,还在等人但人没来。她身上有种长期独自工作的人特有的气质——习惯性把自己塞进角落,习惯性降低存在感,习惯性用工作填满所有等待的时间。
“小林,”陈江低声说,“给西南角那位女士送杯柠檬水,加冰。”
“又是她?”小林挑眉,“江哥,你不对劲啊。”
“少废话。”
柠檬水送过去时,谭悠然明显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吧台,陈江恰好转过头去擦酒瓶,假装没看见。余光里,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便签,写了几笔。这次她没有把便签贴出来,而是夹进了本子里。
又在记录。陈江心里好笑。一杯柠檬水而已,至于吗?
九点半,酒吧开始上人。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闹哄哄地进来,占了她旁边的大卡座。声音很大,笑声尖锐,其中一个男孩说话时手舞足蹈,差点撞到她的桌子。
谭悠然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没有抬头,但打字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像在警惕什么。当那个男孩又一次挥动手臂时,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五厘米——一个微小但清晰的防御动作。
陈江看在眼里。他放下擦了一半的杯子,走过去。
“几位,”他站在卡座旁,声音不大,但带着老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麻烦声音稍微小点。那边有客人在工作。”
男孩们安静了一瞬,看了谭悠然一眼,又看看陈江,悻悻地压低了音量。
陈江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谭悠然桌边,俯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需要帮你换个位置吗?里面还有个更安静的角落。”
谭悠然抬起头。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浅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感激?但很快被平静覆盖。
“不用了,”她说,“这里视野好。”
“视野?”
“观察样本需要。”她指了指那几个男孩,又指指另一侧正在调情的情侣,最后手指划过大半个酒吧,“这里能覆盖最多元的行为模式。”
陈江笑了。“你还真在工作啊。”
“一直都是。”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的柠檬水。”
“不客气。”陈江直起身,“需要什么随时说。”
他走回吧台,脑子里还在回放她刚才那个防御性的挪电脑动作。那么小,那么本能,像小动物感知到威胁时缩回爪子。这个细节,和她那冷静分析的样子,有种微妙的反差。
十点左右,酒吧来了个难缠的客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喝多了,非要陈江调一杯“全世界最烈的酒”,语气挑衅。陈江见多了这种,通常笑笑就过去,调杯高度数的打发掉。
但今天,他调酒时,余光看见谭悠然在看他。
不是随意的一瞥,是专注的观察。她的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紧紧追着他每一个动作——他拿酒瓶的角度,他倒酒时手腕的力度,他面对挑衅时脸上那层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陈江突然起了个念头。他故意把动作做得更夸张些:选了一瓶酒精浓度最高的烈酒,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液溢出杯沿;加冰时故意让冰块砸进杯中,溅起水花;最后,他在杯口擦了整整一圈柠檬皮,油雾浓得呛人。
一杯堪称粗暴的“酒”推到客人面前。
男人盯着那杯东西,犹豫了。陈江保持着微笑,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敢喝吗?
最后男人骂骂咧咧地喝了半杯,呛得满脸通红,扔下钱走了。
陈江转身清洗摇壶时,看见谭悠然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对他眨了眨眼。
很轻很快的一个眨眼,像蜻蜓点水,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陈江看见了。那个冷静的、记录一切的观察员,刚才对他做了一个带有共谋意味的小动作。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摇壶。
十点半,谭悠然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她收拾得很慢,把每支笔都盖上笔帽,按颜色排列好;把本子边缘对齐;把电脑装进内胆包,拉链拉到尽头。整个过程像某种仪式。
陈江看着她背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朝门口走去。经过吧台时,她停下了。
“陈江先生。”她叫他,声音还是那么轻。
“嗯?”陈江正在算账,抬起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放在吧台上。袋子里装着几颗包装精致的柠檬糖,淡黄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回礼。”她说,“柠檬水的。”
陈江拿起袋子。糖是手工包装的,糖纸上还印着小小的柠檬图案。“你自己做的?”
“嗯。”她点头,耳朵尖有点红,“我习惯在家里囤很多柠檬,用不完的时候……就做糖。”
这个信息让陈江怔了怔。他以为她的生活只有数据和观察,没想到还会有“做柠檬糖”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小事。
“谢谢。”他真诚地说,“我会好好品尝的。”
“数据分析师也需要补充维生素C。”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科学事实,但眼睛里有一丝细微的笑意,“而且,糖分有助于缓解工作压力。”
“有数据支持吗?”陈江故意问。
“有。”她居然真的回答,“《营养学杂志》2021年的一篇论文指出,适量摄入甜味物质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短期提升情绪。但长期过量会导致——”
“好了好了,”陈江笑着打断她,“我信。明天还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谭悠然明显顿了一下,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分析这句话背后的变量。
“如果数据采集进度需要的话。”她最后说,语气官方得可爱。
“那就是会来。”陈江替她翻译。
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离开。帆布包在她肩上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陈江打开糖袋,取出一颗。糖纸剥开时有清脆的声响,柠檬的清香瞬间溢出来。他把糖放进嘴里——甜,然后是明亮的酸,最后是柠檬皮特有的微苦回甘。味道平衡得惊人,像经过精密配比。
他含着糖,看着窗外她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她刚才那个眨眼。
数据异常。他脑子里跳出这个词。在一个本该完全客观的观察系统里,出现了主观的、带着人情味的互动。
而更异常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的数据采集。
小林凑过来,贼兮兮地问:“江哥,糖好吃吗?”
“好吃。”陈江把糖袋收进围裙口袋,“比某些人调的酒好喝。”
“哟——”小林拉长声音,“有情况啊。”
“有个屁。”陈江笑骂,但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的包装纸,纸面光滑,边角整齐。
他想,明天她再来时,他应该回赠点什么。
不是酒,不是水。是某种……能让她的观察笔记里,多记一点“非数据化变量”的东西。
比如,一颗糖引发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