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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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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啊,妈妈。我好像开始不喜欢月亮与烟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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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夏夏。祝你在新的一年所愿皆所得,所行皆坦途,岁岁平安,岁岁欢愉。”
新年钟声刚敲响,曲昕送祝福的声音就顺着听筒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里。
超市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着跨年晚会的直播,里面主持人的声音裹着烟花音效漫在冷柜的雾气里。
听到曲昕的声音,绘夏雨不自觉地弯了弯唇,把手机往耳边又贴了贴,指腹蹭过冰凉的手机屏幕,“新年快乐呀,星星。”
这是她和曲昕一起跨的第一个新年。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有一个真心待她好的朋友。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不一会儿传来某个东西燃烧的呲响声。
绘夏雨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瞳孔瑟缩成针尖,听见那样的声响,她下意识联想到的是灼烫的烟头触到皮肤上时的画面。
那种疼痛,她经历过,梦魇无数次的在深夜里将她拖回那个呛着烟味的房间。面前是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慈父般的笑容,却又一点又一点的将手上刚点燃的香烟凑近她攥紧衣角的小臂。
她小小一团,害怕地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而光的那一边,是父亲笑着对她说:“小可怜,怎么又做出这副可怜样了?今天因因又不听话了,爸爸和你说过的,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受惩罚的。”
于是她的小臂上终于得到了父亲口中作为不听话的惩罚。
他不许她哭,也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才几岁的小女孩,刚刚学会“爱”这个字,却先迎来的是亲人的呵斥与教训。
爱要破碎,仅为一人。
“你那边……怎么了?星星……能听见吗?你在哪里,哪?”天色渐沉,而周围的烟花声一次比一次响亮。
绘夏雨说话的声音已经颤颤微微,她不受控制地在想,明明这世上只要她一人不幸就好。
所有的烂事、破事、糟糕事,她都认了,只求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不要再伤害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的人,喜欢的人,都是要幸福地站在光明处,看不见身后的黑暗,听不见周围恶意的声音。
不是无私与善良,仅是她在这世间存有的一点可悲的价值。
风灌进喉咙里,无法诉说的痛苦似乎随着天空炸响的美丽烟花埋葬进了夜色。
这天谁都在感叹跨年夜的烟花是多么多么的美丽、盛大,期待着下一年的开始,想要遗忘上一年的不幸。
“柳暗花明又一村。”于她而言,只是一句空话。
因为性格,因为暗恋,因为朋友,因为家庭,这么多年以来,绘夏雨还是没能逃离世俗带给她的苦难。
所以她愿望啊,只能哭泣地愿望啊,要自由,要幸福,要平安。
手机听筒里的燃烧声更响了些,混着模糊的、轻描淡写地笑:“没事啊,我和我哥在江边点烟花棒玩,可好玩了。”
最后一炮烟花声响在凛冽的寒风中结束,她终于再次听见了曲昕的声音。
像是劫后余生中,所见的第一缕刺破灰雾的光。
“夏夏,你看见天空中放的烟花了吗?真漂亮。”她愉悦地对她说,今夜的天空漂亮得不像话。
“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在怀念初三那年学校给我们放的毕业礼烟花。那时你还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
风不再停留,吹向她们所走过的每一处地方,而倾洒身旁的月光似乎逐渐有了清晰的影子。
绘夏雨仔细听着曲昕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在心中发芽,被牢牢记住。
“烟花绽放的瞬间,只有你没有抬头看。”
“为什么呢?”曲昕的声音轻轻落进隔着的手机屏幕里,像是有了实体一般。而那端的呼吸声,也跟着风声沉了下去。
周围安静了下来,她听见的那句话,似乎有着逗弄的意味,“因为啊---”
“因为烟花不及喜欢的人好看。”
心脏扑通一声沉落海底,被突然地戳穿一直以来守护的秘密,绘夏雨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片的天空没有下雨,也没有打雷,是心里匀净的晴,却不是真实的阴。
慢慢的,慢慢的,黑暗笼罩大地。天与云与山与水,怯生生地消融。
曲昕轻笑起来,她似乎又点了一根烟花棒在玩。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喜欢江起风,所以你想要追上他,而你觉得成绩优秀才足以并肩。你确实也做到了,终于考上了和他同一个高中,然后天真地以为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陪伴他度过三年的时光。可没想到变故却来得如此之早,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江起风就匆匆转学了。”
“因为喜欢江起风,所以你打了好几份零工,只为赚钱买上一部手机,以此加上他朋友的联系方式,知晓他的情况。你说他可怜不?其实转学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雇人打残,送进医院抢救去了。”
她怎么会知道?从哪知道的?
像是野狼寻到了兔子窝,危险的气息在绘夏雨周边不断漫延。
无论是谁得知这个消息,她都很害怕。
那天,那夜,有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警察却没有如想象那般带她去录口供。只是想想,绘夏雨就感到不寒而粟,江起风的母亲究竟是有多么大的权利才能将这样的事情顺利摆平?
如果被那个女人知道江起风现在身处的位置……绘夏雨惊恐地睁大眼睛。只是路边行人路过的声音,也让她胆战心惊。
她好不容易才将他藏起来,逃离了那样肮脏的地方。
她不要,他那么好,那么优秀,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这个世界理应嘉奖他,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唾弃他。
“是假的……他的妈妈很爱他,最爱最爱他了。”说出这话,她只觉得心里发涩得厉害,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她终于撒了谎。
夜里有风,吹得她心动摇。
路过的行人匆匆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她吸了吸鼻子,耳郭红红的,“你知道的消息都是假的,别信……江起风真的只是转学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曲昕说。
似乎是没有料到绘夏雨会这样为此开脱,曲昕直直愣了几秒,通话时间显示五分零三秒的时候,手机才再次传来对方的声音。
“那行呀,依你所言,这些都是假的,好吗?那咱们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说得很愉悦,很轻松。曲昕又是这样……总是笑嘻嘻地就能让每一件事情容易地翻篇。
真的……真的,她好多时候都不理解曲昕所做的任何行为,一言一语都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她和她,还能是朋友吗?还是她们从未是真正的朋友……
一切是幻想中的美好,夜色里的星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可侧耳去听,其实是风在作祟。
今年春节,绘夏雨终于不用一个人待在房间,坐在窗边听着不属于她的欢声笑语。
借着买东西的理由,她得以有了和曲昕一起跨年的时间。
她很孤独,需要有人陪伴。
“你要报考浙大,是不是?”后面聊起各自的大学志愿,曲昕一语道破她的想法。
如今的她们已经是高三学生,六月份就要高考毕业,所以聊各自报考哪所大学的想法是理所应当。
只是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焦虑。
绘夏雨没有犹豫,无声且坚定地点点头。
即使对方没有一点动静,曲昕也知道了,但她依旧要将剩下的话全部说完。
“可是那是江起风的志愿,并不是你的啊。你别因为只是喜欢就想要追逐他到一个于自己而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这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再怎么拼命学习,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法考上浙大。”
“而且……万一他没办法高考呢?”
万一。对啊,万一江起风今年高考不了,她该怎么办?
那等他到下一年,再下一年。
他总会上大学的,无论多久,她都坚信不移地相信江起风依旧会选择浙大,和她一起成为浙大的学生。
他们终将会在大学重逢。
“我可以等他,大学有四年,足够我等他了。我一定要考上浙大,江起风需要我。”
我也需要江起风啊。
需要他在我身边。
需要他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风卷着沙砾迷了视线,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她们都默契地选择了在同一时间沉默起来。
旧岁钟声又敲响了一遍,曲昕字字清晰地问她:“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是因为自己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你怎么始终无法为自己而活?”她无奈啊。
活着的理由,不应该是因为自己才想要活下去吗?
但为什么这个叫绘夏雨的女孩奇怪得不能再奇怪了,这人偏偏最厌恶自己活在这世上。
“可我找不到为自己而活的理由……星星,我很多次都想要死去,去到天上找我的妈妈……可我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人是在意我的,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离去而难过。”
提起母亲,她心里又是止不住的悲伤。除了江起风,绘夏雨从未想过在任何人面前说起她的母亲,但她值得信任的人现在就在身边,她萌生出了为之倾诉的想法。
“我的妈妈希望我勇敢地活着,我也希望我还能活在这世上。可是星星,我好像连活着都是痛苦的,为了活到现在,我找了无数遍的理由,只是为了劝自己不要放弃生命,不要让妈妈在另一个世界为我掉眼泪。”
“可是现在一一一”绘夏雨感到了这一刻是无比的轻松,她笑中带泪,像笼中鸟终于从那个坚实的铁笼勇敢地迈出了第一只脚。
笼中鸟,何时飞?
笼中鸟,此时生。
“遇到你们,我终于迎来了渴盼的四季。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种感觉是温暖的,仿佛带有香甜的花的气息。
曲昕听见了从手机里传来的细微哭声,很小很小,却让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放弃一直以来一步一步在实行的计划。
可江边涌起的浪潮不断拍打着堤岸,在时刻提醒着她不要忘记以前痛苦的事情。
“你不要那么喜欢他好不好?”曲昕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无声地请求。
我不想他的离开让你痛苦,可我又恨他,我想让他去死,他毁了我的一生。如果不是因为江起风,我就不会活在地狱里。
我恨他。恨他。恨他。他必须去死。
所以,你不要那么喜欢他,只要你不那么喜欢他……
终于,她还是败给现实了,心中的恨远远比朋友之间的情谊要大。
一一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亲爱的朋友,一定要答应我,请不要记得我伤害过你。
绘夏雨闭上了眼睛,顺着风的轨迹,轻声说:“你们是我的依仗。”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
“失而复得的依仗。
小时候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以及所谓的父爱。绘夏雨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父亲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了牵动她的线。
那线穿过她的身体,绕着骨头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下的拉扯,都扯得她的心脏好疼好疼,可这一切她又荒唐地心甘情愿。
值得庆幸的是她分别在十二岁与十七岁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不同的太阳。
他们是她的依仗,失而复得的依仗。所以她注定是无法为自己而活,她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那放弃他呢?放弃喜欢江起风,只是我这个朋友成为你的依仗呢?”听了绘夏雨的话,曲听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着点诱哄,直直戳破了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秘密。
朋友。
朋友---
曲昕故意又强调了几遍朋友这个词。她太知道让绘夏雨妥协的最好方式是什么了。
绘夏雨说过的,她最不愿失去她这个朋友了。所以她无论说什么,她也得听她的话。
“什么?”绘夏雨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放弃喜欢江起风。”曲昕强硬地又说了一遍。
这下她听清了,可她却不想听清。
让她放弃一个自己喜欢了五年的男生,她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到?
只是放弃,就像是要割舍了她的全部青春。
“你都知道……”她的心情悲伤地想要在此时此刻大哭一场,但今夜的月亮告诉她,她不能哭。
世界让她生了一场大病,又在走投无路之中给了她希望。可是这样萧条的希望却是出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所以你也知道的,我放弃不了这份喜欢。”
还能有谁能教她放弃这份喜欢呢?
她永远都学不会放弃喜欢江起风这节令人难过的课程。
“可江起风是杀人犯啊!他再这么好,也摆脱不了他是杀人犯的事实!”曲昕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喜欢他?为什么啊?!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绘夏雨回去的脚步猛地一顿,征征站在原地。“杀人犯”三个字凶狠地砸入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已是冬天,柏榆却是南方,在这个地方见不到大雪纷飞。但大多时候的晚上,气温都比平常要低。
此刻,她感受到了独属于柏榆冬天的寒冷。
反应过来后,绘夏雨刚想问是怎么回事,曲昕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言,连忙说了句“没事”。接着听筒传来对方吸气又呼气的声音。
她知道曲昕是不会和她说了,于是什么也没有再问。
前方的道路边并排栽了些不知名却十分粗壮的树,也或许它们本身就没有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她,绘夏雨不自觉地往那几棵树看去,仅仅看了一眼,她就觉得像极了那天她见到江起风时,挺拔站立在他身后的那棵白杨树。
她想起一篇课文一一《白杨礼赞》
“它是树中的伟丈夫。”一一茅盾《白杨礼赞》
江起风该是这样正直的白杨树,无论怎样,她都莫名地想要选择相信他。只是有些疑惑居然还会有白杨生长在南方的土地里,并且长得十分漂亮。
那边曲昕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平静下来。她放软了声调,重新细细开口,“夏夏,如果江起风做了一件我无法原谅的事,这件事还是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过错,你会怎么办?替我原谅?视而不见?还是……让我忘记。”
她们的对话在今天好多次都保持了沉默。明明两人经常见面,却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层隔阂。
绘夏雨永远都不会明白造成隔阂的原因。
“我就知道。”曲昕自嘲般地笑笑,她似乎听见了雨落下的声音,“你回答不了我这个的问题。只要涉及到江起风的事情,你都很不理智。我算不上你的朋友,朋友不比喜欢的人重要。”
“可是夏夏,如果这些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就好了,我好想好想和你真正是朋友啊。”
像是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解放,曲昕哭得泣不成声。
“我一直在利用你啊,你怎么还看不出来?我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朋友。”
很难过很难过啊,怎么能不难过呢?她唯一的朋友终于亲口告诉她说“她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朋友”。
利用她吗?绘夏雨却莫名感到高兴,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终于是一个有用的人了。
“我叫因因!小名叫因因……”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绘夏雨突然脱口而出,将这个很少人知道的她的小名,告诉了曲昕。
“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因。”她小声补充了一句。
这人啊,怎么连小名都要和他有关…….直接说“因为的因”不行吗?
好久,好久,曲昕才断断续续止住了哭声,通话页面的光暗了下去,但她此时说的话,却成了绘夏雨心里的一抹亮色。
“新年快乐,因因。希望你如愿以偿。”她知道她的小名了,会记住的,一定记住。
只是求你原谅我,原谅我。
原谅我不能祝你幸福了。
“世界生病了啊,因因。我们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只有你最病得严重。”
梦里,母亲也对她说,她生病了。可她明明健康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还能好好地和人说话。
不过,也或许吧,自己真的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一个。
电话被对方挂断,持续了半个小时的通话就此结束。绘夏雨听见来往的人贺岁的声音她才恍然想起忘了和江起风说一句“新年快乐”。
凌晨一点的最后时刻,她为他补上了迟来的新年祝福:“新年快乐啊,江起风。还有四个月,也该是你十九岁的生日了。”
好想好想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以及十九岁生日快乐。
向前走,她抬头,恍惚看到了明亮的月亮光。但不管有没有,绘夏雨都对着这点月亮光,轻喃起来。
“怎么办啊,妈妈。我好像开始不喜欢月亮与烟花了。”
再一遍,再一遍。好想将一切都翻篇,好想将岁月再重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