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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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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永远都不想醒过来的梦。”
那年春寒没有褪尽,母亲牵着她的手,围着普陀寺外的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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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太阳了,母亲端着竹筲箕从灶房出来,里面堆着刚洗好的豆角。豆角上的水珠顺着竹篾缝往下滚,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湿痕。
阳光明媚,照亮了院子里大部分的地方。绘夏雨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软底拖鞋晃到门口,打着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梨花香,缠着衣角掠过熙攘……”母亲总爱在干活的时候哼唱这几句。
她闻去,也听去,似乎豆角有了细微的清香,在风里被融入到了歌声之中。
她喜欢听母亲唱歌,更喜欢在母亲唱歌的时候调皮捣蛋。
母亲刚哼起“梨花香”的调子,她就飞奔过去,踮脚往母亲发间放了朵小小的梨花瓣。随后,她也跟上母亲的节奏唱着梨花香。
“梨花香,缠着妈妈撞进糖缸。”绘夏雨故意拐了个甜软的弯,然后换了词唱。
软得像春风碰了碰花枝。
“这都闻到了?还是瞒不过因因的鼻子。”母亲佯装惊讶,弯下腰,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接着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搪瓷小罐子。
罐盖刚掀开一个缝,裹着甜香的水汽就漫了出来。
“记住了哈,每天只可以吃两颗,吃多了的话,得了蛀牙,等换牙的时候,牙仙子是不会愿意来的。”
两颗就两颗吧!反正她终于有得吃了。绘夏雨使劲点着头,摊开手掌心,准备从母亲手上迎接神圣的糖果。
拿到糖果,她高兴地在青石板上蹦了一下,裙摆扫过落了半地的梨花,最终挑了一颗粉色糖纸包裏的糖,含在嘴里。
正事干完了,接下来她要干不是正事的了。
她很快盯上了一只在散步,缺了半边花冠的公鸡,悄悄走到离它一米远的地方,背着手跟在后面,“妈妈,咱们家这只公鸡今天早上睡懒觉了,没有打鸣,是不是要扣它工资啊?”
母亲已经晒好了豆角,搬了个板凳坐在梨花树下。
“小狗画梅花,小鸡画竹叶,小马画月牙……”她看着地上被踩出的印子,又忍不住读出刚学的一篇课文。
抬脚落下,地上印上了属于她自己的小脚丫。
“嘶,这样吗?我怎么记得是某只睡觉不安分的小猫,昨晚偷溜进鸡窝,赶了它半宿的时间。”
母亲拍了拍手,含笑地看着地里的小画家。
“还有啊,前天凌晨三点那阵,不知道是哪个调皮蛋拿了个手电筒,偷偷往鸡窝里照光,把公鸡哄得以为天亮了,扯着嗓子在打鸣。”
原来母亲都知道!绘夏雨耳尖“腾“的一下红透,脚尖轻轻一踮,转身就撞进了母亲的怀里。
母亲的味道,香香的,特别好闻。她撒娇般蹭了蹭脖颈,然后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说道,“它抢了袁妈妈给我的肉馍馍,害我只吃了一口…….不对,好像是两口……我让它吐出来,它却走到我脚边拉了坨屎。”
“哈哈,这鸡吃个东西消化得这么快……”母亲抱着她,眼角漾开笑意,可笑了会儿,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怪。
终于,母亲脸色一变,啊了声,将怀里的她赶忙推了出去:“你洗脚没?”
绘夏雨一脸懵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逃也似的离她越来越远的身影,终于是憋出话来,试图唤醒母爱,“妈妈?妈?你嫌弃我!”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啊妈妈……那天我还洗了澡,浑身香喷喷的,妈妈还抱着我亲我脸蛋呢!”
她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委屈地伸手要抱抱。
“那就好……要不妈妈给你一颗糖作为补偿?”
“我妈妈告诉我,糖果一天只能吃两颗。”
“那妈妈扣它的工资?”
“我妈妈告诉我,有只小猫已经惩罚它了。”
“……”
绘夏雨忽然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牵上母亲的手,“不过今天我还能再吃一颗糖果,因为我只吃了一颗。还有小猫说很愿意再惩罚一次它,再三思考后,决定惩罚结果是将它炖了吃。”
“可以,不过因因要先去睡午觉,睡完午觉因因才会有比那天自己的身上还要香喷喷的大鸡腿吃。”
“为什么不吃了再睡啊?”她伸手去拽母亲的手腕,仰起小脑袋,眼里满是不解。
母亲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却没有应声,只是忽然抬手指向梨花树。绘夏雨没有多想,仅是下意识地也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梨花树,只是她看见的却是枝桠漫了白,没有一朵梨花盛开的梨花树。
“妈妈,梨花?梨花…..怎么都不见了!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绘夏雨指尖踡着母亲的袖口轻轻地晃了晃,她愣愣地看着一团白雾包裹着树干,慢慢往上升到空中。
母亲的眼瞳里不知何时漫开一片软白,周身也裏了一层薄薄的雾。只是恍惚的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软了边,像是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云雾,轻得发飘。
太阳还挂在天空上,可是射下来的阳光却没有一个照到地上。
“那儿的树上开满了梨花,好漂亮……妈妈,你今天又忘了给我做梨花糕……明天要记得做,梨花开了,要记得……”母亲哭了,眼尾坠着碎亮的泪。
绘夏雨望着母亲垂落的泪,心口疼得像是被活生生剜空了一块。她慌慌地抬了手,想要拭去那颗刚落下的泪珠,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母亲的脸颊。
而那颗泪珠却在坠落到半空的时候,散成了几缕轻烟,连一点湿痕都没有留下。
她僵在原地,错愕地垂眼看向自己的手,不是现在该有的样子,却又是该有的样子……
“呀!你是哪家的小孩走丢了啊?不要怕啊,阿姨让因因先陪你玩好不好?因因最喜欢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
“我的因因生病了啊,因因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治病?因因听话,因因去治病好不好?”
母亲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怎么会呢,明明这十七年来的时间里,她和母亲一直都在一起。
她赖在母亲的怀里啃热糕,她趴在母亲的腿上晒太阳,她攥着母亲的衣角踩梨花树下的影子……
这些画面在她的记忆里亮得像春阳,那样真实,那样温暖。可是怎么忽然间,她伸出的手却碰不到母亲了?
是母亲变成了抓不住的雾,还是她早已经成了这春光里留不下温度的烟?
眼前忽然晃着水的碎影,母亲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撞了进来一她正蹲在石沿边拧着布巾,旁边还放着一盆打湿了的衣服。
愣了片刻,绘夏雨顺着一缕暖软的气息蹲下身,然后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虚影,可当她的指尖刚贴到水面,水面就立马叠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纹。
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这片涟漪里。
风裏着水的凉擦过指缝的间隙,绘夏雨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碎在了耳里。
“因因怎么又偷偷跟出来了?这丫头虎得很,还伸手想要碰水呢!忘了上次在这里摔了膝盖青了好几天了?”
是母亲的声音。可是……她们家门前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一条小溪,她也从来没有偷跑出过家门。
一点、两点、三点一指针碾过黑暗,敲出了细碎的声响。忽然,绘夏雨的眼睛里猛地亮开一道光,像是沉梦里被狠狠拽醒,她拼命朝母亲声音飘来的方向扑过去,嗓子里迸出的喊声劈得整个空间发颤。
“妈!我现在多少岁了?”
一片寂静过后,黑暗里,那条小溪眨眼间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而母亲的声音随着溪水潺潺的节奏,一点点漫进她的耳朵里。
“十岁……不,咱们因因已经十一岁了,今天满十一岁,因因说今天想吃梨花糕了……今天是三月……三月……”
十一岁!怎么会是十一岁?绘夏雨猛地睁大眼睛,眼白里绷出细红的筋,她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柜上。
木柜顶放着搪瓷罐哐当一声砸下来,在她脚边摔得四分五裂,而里面装的糖果也随着这声巨响滚落了满地。
一颗,两颗……的糖果,一滴,两滴……的眼泪。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眼前的所有景物因为她的哭泣都被浸成了模糊的水色。
周遭的声响搅成了一团浆糊,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母亲的身影慢慢落下来,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掌心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因因为什么要哭啊?因因不要哭,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醒来因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因因不要哭……因因怎么生病了,因因乖一点,因因去治病好不好?因因睡醒了吗?因因要快点去治病……我的因因生病了,我好担心她……你能不能帮帮我的因因?她生病了,她需要……”
“她需要你啊,妈妈一一因因只需要你……”绘夏雨慢慢踡起腿缩在地上,视线像生了根,牢牢钉在地上泛着冷光的瓷片上。
她一遍又一遍哽咽地重复着,可到最后却连母亲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黑暗无时无刻在她身边降临,以前是,现在是,梦里也是。
如果,如果……绘夏雨脑子里突然窜出个念头,她几乎是失控般抄起一块碎瓷片,发狠地朝自己的手腕猛地划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手腕上没有鲜血流出,也没有划伤的痕迹。真的是梦啊……她一点都不痛,怎么划,怎么伤害自己都不痛。
她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这个事实一一她早就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
她没有妈妈了。
她再也没人疼了。
所以她什么时候才能死啊?什么时候才能不欠任何人,坦坦荡荡地去死啊?她活着是拖着伽锁在赎罪,那死了呢?是不是连骨灰都该理进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才算把这趟遭透了的人生彻底还完了?
心口再次痛起来,过去痛苦的记忆随着这阵眩晕成了漫过头顶的潮水,她终于是溺死在了梦里。
八岁那年,她和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因为班级被扣分的事情发生了摩擦。这是件小事,她就天真地以为自己让步就能将事情解决。
可是并不是,她把人心想得过于简单。
那女孩在放学后带了几个同班的男孩子去学校门口堵她。他们将她拽到了狭窄的胡同里,朝她吐口水,抡拳打她、踢她。
等发泄得差不多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用着最稚嫩的声音,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是个野种,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野种活不配活,死不配死。我爸爸说,要不是你妈妈这个小三勾引了东村李阿姨的未婚夫,还生不出你呢!你妈妈快死了,会遭报应的!”
她当时怎么说的呢?哦!这样:“你真可怜,可怜到只能靠往我这个野种身上出气显威风。还有,你嘴巴再说脏话污辱我妈妈,我立马给你撕拦!”
她扑上去,狠狠地咬上女孩的手。牙龈被血腥味浸得发涩,很快女孩吃痛的尖叫像针一样扎入她的耳里。
周围的同伴被这一幕吓懵了,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去拉扯她,扯头发,砸背……他们各种方法都用上了,可她偏忍着剧痛,硬是咬着不松口。
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谁都不能诋毁。
“疯狗!给我松嘴!”
切,她就疯狗了,疯狗咬人天经地义。
后来……后来女孩的家长却为了此事反而打倒一耙,诬蔑是她动手在先,而他们家的孩子属于正当防卫。
真可笑啊,她满身的伤痕他们是一点都看不见。
可为什么明明不是她的错,母亲却因为她的举动,低三下四地跟他们道歉。她连反击都是错的,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对的?
梦境里的记忆切换,她浑身变得脏兮兮的。
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对她笑得一脸温柔的男孩。
是他,她惊讶起来。
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居然出现在了她的梦里。很快绘夏雨又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是她,而她也终于在梦里记起了男孩当时说的话。
“因因,别难过也不要自责,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也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因因,吃颗糖吧,吃了糖身上所有的伤就都不痛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