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暖暖的故事 童话 ...
-
童话感知到了我思绪的凝滞,光晕像呼吸般明灭。
【答案不必现在告诉我。】
【它接下来会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上,不断变形…】
【等到那天,你自然会知道该如何告诉我。】
童话的光晕开始在眼前褪去,脑海的声音也随之飘远。
【第一课结束了,现在该用你的眼睛,去看看你所在的‘现在’吧,当你在‘外面’再次触到类似的‘线头’…】
【你会知道,该怎么推开回来的门。】
周围的星光、湖影、森林的轮廓,如同遮盖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模糊、透明。
‘等等!’
‘我父母——!’
我在心里呐喊,试图迈步追赶,身体却重得无法驱使,视野一片模糊,随后感到失重般的下坠,残留一阵悲叹的余音。
意识紧随其后沉入黑暗。
——
“砰—”
额头抵上冰冷坚硬的地面,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指尖还触碰着油画的边框。
我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一个布袋却随我抽手的动作,凭空从“画框”里被带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很普通的袋子,但落地声沉闷,布袋也凸出内里物件的棱角。
我撑着酸麻的手臂坐起身,拿起布袋解开抽绳,里面的东西滑出袋口——是七张硬纸。
大小、厚度,竟与记忆中那些召灵师周身环绕的“魂牌”相仿,可它们灰扑扑的,没有光华流转,没有缭绕的符文。
粗糙得像风化的砂岩,仿佛沉睡的顽石。
我环顾四周,窗帘缝隙透进城市清晨灰白的天光、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天地八音盒、地板倾倒的油画和那张速写纸…
一切还是“离开”前的样子。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湿润草木气,以及凭空出现的布袋和手里的硬纸,我大概还是不愿相信…
那些都是真实的。
低头,脖颈上挂着的鸟哨安静地贴着衣衫,很轻。
但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漫天金色的,充满悲壮的光尘,和恶魂眼里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又很重。
心脏又像被那钝痛攥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的人间正在苏醒。
早餐摊笼屉升起蒸汽,行人步履匆匆汇入街道,车流开始喧哗,一切都是按照寻常的轨道运转。
“正常”地让我恍如隔世。
但我知道,已经不同了。
视野里,那些往常只当做灵感的“涟漪”,此刻纤毫毕现,开始细化成一条条清晰可辨的“线”,蠕动,纠缠。
它们有些是灰暗的,带着焦虑和疲惫,有些是暗红,带着愤怒和不满,但更多的是麻木的、近乎无色的…
而在这些纷乱的“线条森林”里偶尔也会闪过一缕极淡的温暖色泽,稍纵即逝。
这就是童话说的“现在”?
视线不由自主移向隔壁的阳台,那里窗帘正紧闭着。
那个一眼看穿母亲剪纸秘密、递来那张速写的男人,以及那句话…他知道多少?那张速写是同类的邀请,还是试探?
无数疑问翻涌,几乎将我淹没。
——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尝试去敲响程忘言的门,也没再遇见过他。
我试图回归“正常”。
打开文档,反复尝试对着空白页面敲下字句,却又在文字世界成形前,总会想到童话的那个问题。
迫使我一次次烦躁地逐字删除。
“不正常”明明是我的灵感源泉。
可如今,当笔下轻易流淌虚伪的怪诞时,脑海中总会不合时宜想起那场无人知晓的远古战场,浮现源于文明重量的黑暗与牺牲。
对比之下,屏幕上的文字如此轻浮和虚假。
每当这种令人窒息的虚无包围我时,卧室门总会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先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探头进来,穿着那条她最喜欢的星月纹蓝染棉布裙。
然后赤着脚,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挪进来,怀里总抱着那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旧枕头。
是可爱的小故事。
关于她的存在,要从父母刚失踪的那段时光说起。
——
五年前,父母骤然失踪,曾经满满都是幸福的家一瞬变得陌生空洞,充斥令人心慌的寂静。
镇上那些曾经和蔼的邻里也在一夜之间换了脸色。
最初的怜悯渐渐发酵成令人酸涩的嫌恶,“扫把星”、“可怜虫”的窃窃私语,像无处不在的空气灌注进我本濒危的精神。
更糟的是,在我无法控制自己因看见“情绪怪物”流露出惊惧时,他们的嫌恶便充斥了更深的悚然与排斥,“怪物”“疯子”反而成了我。
镇上只有一所学校,她们的孩子自然也在其中。
于是,这些流言如同瘟疫,轻而易举地传染了那片本就不大的四方天地,组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
几乎把我困死在那里,寒冷地一步步将我推离正常的世界。
然后,九姨婆来了。
那是我喜欢的晴天。
她穿着干净的蓝白撞色中式交领布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径直穿过那层困住我的网,宽袖带动阳光下的粉尘。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抱着全家福,蜷缩在沙发阴影里的我面前,给许久没有光亮的屋子带来阳光,和皂角的气味。
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带着浸染靛蓝多年的痕迹,轻轻落在我久未打理而毛躁的头顶。
“暖暖,姨婆来晚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岁月的沙哑慈祥,温和地,一层层,像剥开玉米的苞叶那般,脱下我那自卫的叶片。
“我来带你回家。”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以为早已麻木的泪腺再次盈泪,浸湿干涩的眼睛,大颗大颗地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我猛地扑进她怀里,死死攥紧她柔软的衣襟,哭得破碎,眼泪浸透一角底下的衣衫。
逼得喉咙也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牙齿用力咬住下唇,试图抵抗那随着悲怆席卷全身的胀痛。
直到舌尖尝到嘴里的腥甜——
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以前有父母的家,真的不见了。
九姨婆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会好的”。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我哭得颤抖的身体,一遍遍,用那布满老茧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抚过我的脊背。
仿佛要将那些侵蚀我的寒冷、孤独和恐惧,一点点熨帖出去。
后来九姨婆雷厉风行地为我办理转学,将我带离了那个小镇,安置在现在这所城市的房子里。
也是在这时,我遇到了当时才1岁,像个小面团的小故事。
那时的她还不叫小故事,九姨婆叫她“因因”。
九姨婆说,因因是远房亲戚托付的孩子,往后就是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了。
——
因因从小就乖,肚子饿了也不哭不闹,只会“啊”“啊”几声提醒。
如果晚一步给她喂奶,她就会把脸皱成一只委屈的包子,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你。
在那段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日子里,照顾这个弱小、依赖我的生命,反而成了一根将我拉出麻木的绳子。
而当我第一次听到因因用含糊不清的奶音,努力吐出“姐…姐”两个音节时,一种久违的惊喜、幸福狠狠撞中了心脏。
多么像…父母还在时拥有的幸福。
她还喜欢窝在我怀里,让我捧着童话书,小手指着上面咿咿呀呀的,累了便直接蜷成一团沉入梦乡,一深一浅的呼吸打在我的颈窝。
再长大一些,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那天,她仰着白嫩的小脸,拽着我的衣角,用那双琥珀色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我。
“姐姐,不叫因因。”
“叫故事。”
我疑惑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让我叫她故事。
但我当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念头,因她喜欢看故事书,所以并未当真,便对她摇了摇头。
可她并没有放弃,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兴奋道:
“我和姐姐!”
“暖暖的故事,嗯!”
她可爱得让我不禁失笑。
‘暖暖的故事…’
听起来柔软又特别。
让我想到了剪掉的如同枯草的长发,想到了九姨婆教我体验蓝染时爽朗的笑声,想到了刚开始照顾小故事时的许多笑料…
还有好多好多。
不知不觉,好像因为遇见她们,过去的寒冬已经变暖了。
心脏发软的我低头轻捏了一下她的肉脸,清晰地对她做出‘小、故、事’的口型。
她的眼睛倏地变得更亮了,用力点着小脑袋,扑进我的怀里使劲蹭着。
我抱紧她,慢慢抚平一根根她因静电的炸毛。
于是。
“小故事”这个名字就此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属于我们小小世界的——
联结。
——
直到,我独自踏进了那个本被掩藏的世界,本已经学会视而不见的“情绪怪物”变成更危险的存在…
我清晰地意识到,童话看似给了我选择…
但其实有些门一旦推开,便再也关不上了。
“正常”的生活在触碰画框的那刻,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不再稳固。
我只是在逃避,想给暖暖的故事再多偷来一点平凡温暖的时光。
但目光落在躺在沙发里安然熟睡的小小身影。
我深知有些事和问题,就像不停轮回的四季,不解决,就会反复降临,带来更深的寒冬。
这次逃避,下次呢?下下次呢?
所以为了找到父母的踪迹,为了彻底解决那些再次打破这片温暖的威胁…哪怕此刻已深陷寒冬。
但只要暖暖的故事还在,就会像之前一样,再一次把我冻僵的灵魂拉回人间,体会真实的温度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