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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儿子 冰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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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三月,东川敖鹿山还是白茫茫一片,道路两旁的草木砂石微微颤动,一线模糊人影骑马而来,声势浩大,瞧着不像小商小贩。
瞎眼的老跛子看不见,还楞楞的揣着怀里阖眼的孩童。
“岑叔,您可小心着点吧,我瞧着不远处有有一对貌似官兵的前来,别给我们当挡道的杀了完事!”
老跛子偏过头去,竟是在听远处的动静,他张口对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道:“偷鸡摸狗的东西,别想耍花招。”
那人讪讪的:“岑叔,我哪还敢啊,您老多厉害,看不见还手通天的。”
原来刚才说话的是个细瘦的男子,脊背微弯,瞧着一股猥琐之气,贼眉鼠眼。
“我王大锤保证,再不敢做那样的事了!”声听得真真的,那样子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若是老跛子看得见,定是要手起刀落给他个痛快。
前阵子朝廷出了个政策“融签令”,新皇登基后颁布了很多律法,属这一条力度最大,南接襄山港,天隋最大的水路口岸,是一大经济来源,国库充裕少说1/3要依仗襄山港,北接游牧民族九部落,三天一摩擦,六天一小仗不胜其烦,首都在西边,七拐八绕的城郭,东边是一线冰原,终年大雪,人迹罕至,是以没事么人愿意往这里钻。
这几年各地流民乱窜,人口问题突出,手脚不干净的拐卖妇女幼童,抢杀青壮年男子,一度人心惶惶,皇帝为了遏制这种情况,于是颁布了融签令。
各地府衙需建立特赦署,专管这一项事务,每一个人都要拿着当地下发的名牌每月去特赦署登记,这个名牌可不好拿,正所谓是良民才能有的,根据户籍每家每户下发,那种干黑事的盗匪流氓决计拿不到。
原以为融签令的出现能让民间太平好一阵子,不曾想这样的情况还是层出不穷。
“薛公,告诉朕,东川作何发生这样的大事!”坐在上首的皇帝气急扶案而下,案上一摞的奏折和皇后刚送来的燕窝全打在了跪趴着的薛公正前方。
薛公抖如老狗,却不敢不回话,皇帝登基四年多了,积威甚重,刚登基的时候杀了上百人,大赦天下之时,如此有违祖宗礼法之事,监察司还有礼部众人自是不能不谏,礼部尚书刘重威带头谏之,没成想在隆安正殿涕泗横流欲以头抢地时,皇帝一纸御令,在大殿前,五十廷杖活活杖毙了高领六十七岁的礼部尚书。
薛公哆嗦着,半抬起头:“皇上,臣以为东川冰灾实难救之啊,正经个官员大夫皆是不堪其扰,真真是没法子了才撤出来的。”
皇帝听了不为所动:“没法子?白花花的银子下去,骁骑营多少人马协助,你跟朕说没法子?”
薛公顿时无言,回想起前些日子那封信件,霎时间噤若寒蝉。
薛公咬咬牙:“皇上,东川气候恶劣本就没什么人居住,那些个银子怕是已经被贪了,骁骑营的个中好手估计也早命丧黄泉啊,皇上!”
皇帝眉头紧锁着,似是没有听到薛公一席肺腑之言,薛公又跪了半个时辰,皇帝挥手让他退下了。
就在年关前,东川驿站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则消息,声称东川冰灾之故,一群不明身份的匪盗集结各处烧杀抢掠,本就没有多少的人烟更加稀少。
“快,给老子快点的,这里人这么少,看着没啥好子儿的,没想到啊,竟是让我挖出宝了。”一群身披厚毛毡子的高头汉子急行来去。
东川敖鹿山以冰原著称,可谓天险重重,活不下什么牲口,更是种不出什么粮食,冰原深处一地似有人声,三三两两的人群勾肩搭背的跳着舞,好像正在庆祝着什么,细看大年将至竟是在宰羊!
“大哥,我就说吧,这群人富着呢,又是肉又是酒,小生活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
被喊大哥的汉子微微点头,摆了个手势,一群人悄摸着潜了进去。
“岑叔,一年到头就吃这一回肉,咱一起,你叫上你那哑巴闺女一起,我看她定会欢喜的。”一个面目枯黄的女子笑着说道
岑叔一向不善言辞,只是躬身点点头表示,转身就进了帐子,帐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桌,门帘前一小块地,就是这个帐子的摸样。
岑叔摸索着走到床前,伸手探向床上的人,床上的人似有所感瞬间睁眼,猛的坐起,曲肘格向岑叔,一夕之间那床上的人就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匕首架在了岑叔的脖子上。
那人眯了眯眼,努力想要瞧清楚床前的岑叔,岑叔却突然开口:“是我。”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人陡然放松了下来。
“做得很好,只是还不够快,我走到了床前才反应过来。”岑叔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那人没有回应,不过岑叔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来到这不知道叫什么的村子里已经有一个月之久了,好像还挺安稳的。
即使没什么吃食,也依旧比之前好多了,七年逃亡之路叫岑叔和那床上之人几近力竭,巧遇前阵子冰灾,借天险躲进了敖鹿山深处,快饿死之际被几个村民捡了回去,这才堪堪保住一条命。
这冰原深处不见一点荤腥,这次难得杀头羊,岑叔想叫上这床上之人去吃上一口,长点精神,去去病气,床上那人听了无甚反应,好像吃草吃肉都没分别。
“豫儿知道了。”那人缓步下床,拾掇一件淡蓝色摆裙套上,微整了一下面容跟着岑叔就往杀羊的地方走,岑叔看不见,出门有他跟着的时候,从来都是扶着的,到了地方,不久前来招呼岑叔的女子笑着走过来。
“豫丫头最近好点了吗?烧了这么些日子,瞧瞧,瘦了,刚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的。”那女子一脸愁相。
“我说阿翠,操那闲心,又不是你女儿!”
那女子愁着脸回嘴:“放你丫的屁”,言辞粗俗,不堪入耳。
这边吵着,岑叔好像感觉到了视线:“豫儿,贴着我点,别放开手了。”
杀羊的地方热气腾腾,羊血的腥甜混着火堆的烟,熏得人眼热。几个人围着火堆割肉,酒壶传来传去,笑声粗野。豫儿被岑叔牵着,站在人群边缘,淡蓝色的裙摆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冰。
先前招呼他们的枯黄女子名叫阿翠,正端着一碗热气羊杂往这边走,脸上还挂着笑。忽然,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挤过来,挡住了她。那人叫王大锤,是村里最壮的猎户,平日里就爱借酒胡言,这会儿酒意上头,眼珠子直往豫儿身上黏。
“哟,豫丫头,”王大锤咧嘴,露出黄牙,声音大得整个火堆边都听得见,“你这小脸蛋儿烧退了,倒越发水灵了。哑巴怎么了?哑巴夜里叫不出来才好玩呢,叔教你——”
话没说完,阿翠已经把碗“啪”地摔在地上,热汤溅了王大锤一脚。她叉腰骂道:“王大锤,你他娘的嘴再贱一点,老娘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王大锤不怒反笑,往前一步,酒气扑面:“阿翠你护食护得紧啊?又不是你闺女,轮得到你管?哑巴一个,谁知道是不是残的,叔验验货也是好事——”
周围几个汉子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附和:“大锤说得对,验验货!”
岑叔面无表情,只把手往豫儿腕上轻轻一扣,把她往身后拉半步。豫儿指尖冰凉,却死死攥住岑叔的衣角,没有退。
气氛僵住,火堆噼啪作响,像在替谁倒计时。
就在这死寂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从雪幕中扑出,刀光如练,直直扎进最靠近火堆的汉子后心。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就软软跪了下去。
“敌袭——”
话音未落,十几条披着毛毡的大汉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刀斧无情,专挑人多的地方砍。火堆被踢翻,火星四溅,羊血和人血混在一起,瞬间染红了雪地。
阿翠愣在原地,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一个匪徒狞笑着冲过来,手里长刀斜劈。阿翠只来得及回头看豫儿一眼,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刀已没入她胸口。鲜血喷溅,像一蓬红雾,溅了豫儿满脸满身。
豫儿僵住了。温热的血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甚至忘了眨眼,只呆呆地看着阿翠缓缓跪倒,那双刚还为她生气的眼睛迅速失去光彩,脸朝下栽进雪里,再不动了。
岑叔动了。
他看不见,却像一头觉醒的孤狼,左手一抄,已将豫儿整个人背到背上,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那是藏在靴筒里的,薄如柳叶。背起豫儿的一瞬,他已借着一个匪徒扑来的力道旋身而起,短刀自下而上挑开那人咽喉,血线喷出,他已带着豫儿冲进了混乱。
刀光剑影里,岑叔的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他听风辨位,每一步都踩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匪徒的刀锋擦着他的衣摆过去,他却早已侧身,短刀精准地扎进对方肋下。有人从背后砍来,他背着豫儿猛地后仰,刀锋贴着豫儿的裙摆劈下,削断几缕布条,却没伤到人分毫。岑叔反手一刀,刺穿那人手腕,顺势一带,将对方整个人甩向另一侧扑来的同伙。
“让开!”他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厮杀的喧嚣。几个试图围上来的匪徒被他连挑带劈,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雪地里留下长长一道红痕,那是岑叔的血。他左肩、后背、右腿,各中一刀,皮开肉绽,血在寒风里迅速凝结,又被新动作撕裂。最深的那一刀在后腰,血汩汩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终于冲出包围圈,身后火光已小,只剩零星惨叫在风雪里飘。岑叔没有停,背着豫儿一头扎进更深的雪林,脚步虽重,却依旧稳健。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处被风雪掩盖的岩窝停下,将豫儿放下。豫儿脸色惨白,脸上阿翠的血已经冻成暗红冰碴,眼睛却直直盯着岑叔腰间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手指微微发抖。
岑叔撕下自己里衣一角,胡乱按住伤口,低声道:“别怕,先包上,回头再找药。”
话音刚落,身后雪地里传来窸窣声。岑叔猛地侧头,手已按在刀柄。
一个身影从雪幕后晃出来,正是王大锤。他衣衫凌乱,脸上溅了血,却不是自己的,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砍刀,笑得猥琐又贪婪。
“岑老哥,”他舔了舔嘴唇,眼睛在豫儿身上来回扫,“你跑得倒快。可你这瞎子带着个哑巴,能跑到哪儿去?伤成这样,血都快流干了。不如……把丫头留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叔保证疼她,嘿嘿……”
他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岑叔缓缓站直,背对着豫儿,将她完全护在身后。血从他指缝里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听得到王大锤急促的呼吸,听得到那人眼里藏不住的龌龊与恶毒。
短刀在袖中轻颤,岑叔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久违的杀意:
“想死,我成全你。”
雪地里静得只剩风声和血滴落的声音。
王大锤的笑僵在脸上,刀尖离他咽喉不过半寸。岑叔的短刀薄而冷,刀背贴着他的颈动脉,微微一颤就能割开大血管。瞎子的脸离他极近,呼吸里带着血腥气,却稳得可怕。
“你再动一步,”岑叔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先割了你的喉,再让你慢慢流血死。”
王大锤喉结滚动,刀锋立刻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终于怕了——眼前这瞎子方才在乱军中杀出的血路他看得清清楚楚,背上还背着人,刀刀致命。此刻岑叔虽伤重,脸色白得吓人,血顺着腰侧往下淌,可那只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
王大锤慢慢举起双手,砍刀“当啷”一声掉进雪里。
“岑……岑老哥,我、我就是说笑……你别当真……”
岑叔没答理他,只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身后暂无追兵,才缓缓收回短刀,刀尖却始终指着王大锤的心口。他知道自己伤得太重,血流得太多,力气正在一点点被寒风抽走。若真动起手,未必能稳胜这个壮汉。
静观其变。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豫儿抱起。豫儿很轻,轻得像一团雪,脸上的血迹已冻成硬壳,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岑叔的伤口。岑叔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低声道:“抓紧我。”
说完,他转身往路边雪林深处退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尽量压低身形,借着积雪和枯枝掩藏踪迹。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他用脚尖一点点抹平。
王大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终究没敢追。寒风卷过,他打了个冷颤,骂了句脏话,转身往相反的方向逃了。
……
敖鹿山外的主道上,雪尘滚滚。
一列人马正急行而来。居中的是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四角垂着银铃,铃声清脆,却被马蹄声压得极低。马车前后左右,骁骑营的精锐铁骑团团护住,黑甲银枪,杀气不露,却叫人不敢靠近半步。
马车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脸。皇帝着了便服,玄色狐裘,眉眼冷峻,正低头翻看一封染了血迹的急报。帘外风雪太大,他本只随意往路边瞥了一眼,并未在意那片阴影里的两个人。
直到目光掠过那个瞎子男人怀里的孩子。
淡蓝色的裙摆一角从破旧外袍下露出来,风雪吹得微微扬起。那孩子脸蛋冻得发白,却五官清秀,眉眼间……竟与他记忆中的皇兄有七八分相似。
皇帝指尖一紧,急报上的纸边被捏得变形。
不可能。
皇兄当年兵败坠崖,尸骨无存,整整七年了。连他自己都不信皇兄还能活着,更别提留下子嗣。
可那孩子的眉眼……
马车边上一名贴身侍卫察觉异样,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问:“皇上,可是有什么事?”
皇帝缓缓放下帘子,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无事,继续赶路。”
侍卫应了声,退回队列。
帘内,皇帝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心里却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不可能的,皇兄都死了多少年了。
马车辚辚,铃声渐远。雪地上,那道被风雪半掩的血迹,很快就被马蹄踏碎,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岑叔抱着豫儿,隐在更深的雪林里,听着马队远去,才慢慢松了口气。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豫儿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了,豫儿。我们走。”
血还在流,可他一步没停,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冰原深处走去。
王大锤踉踉跄跄跑进雪林深处,喘得像拉风箱,脸上血和雪混成一团。他本想远远逃开,却在转过一道雪坡时,撞上了那群正往村子深处搜刮的匪徒。那些人刚杀得兴起,满身血腥,正骂骂咧咧没搜到多少值钱东西。
王大锤眼珠一转,堆起笑脸凑上去:“几位大哥!那边雪林里有个瞎子和个小哑巴丫头,丫头长得水灵,瞎子还带了些盘缠!方才我瞧见他们往这边跑了!”
为首的匪徒眯眼看他,一身村里猎户的衣裳,脸上溅的血显然是村里人的,顿时咧嘴:“你小子也够狠。带路!要是骗老子,剁了你喂狼。”
王大锤忙不迭点头,心里却阴毒地想:那哑巴丫头归你们,瞎子……我再补一刀。
于是七八个匪徒掉头,跟着王大锤折返回来,踩着岑叔留下的血迹,一路寻来。
……
雪林深处,岑叔抱着豫儿已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伤得太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在衣袍下凝成硬块,又被动作撕开。豫儿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指尖却死死抠着他肩头的布料,像怕他随时倒下。
忽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岑叔猛地停步,侧耳一听——不止一人,七八个,脚步沉重,带着杀气。
他低骂一声,将豫儿放下,背靠一棵老松,把她护在身后。短刀握在手中,刀身已卷了口,却仍寒光逼人。
“瞎子!跑不掉了!”王大锤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恶毒的快意,“把丫头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匪徒们哄笑,散开围上来,刀斧在雪光下闪着冷光。
岑叔不再说话,身形一晃,已迎上最左侧扑来的一个人。那人斧子劈下,岑叔侧身让过,短刀自下而上挑开对方腕筋,血喷如泉。那人惨叫着退后,岑叔却已借力旋身,刀尖又扎进第二人小腿。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本就失血过多,动作虽快,却渐渐慢了半拍。有人从背后砍来,他猛地弯腰,斧刃擦着后背过去,带起一串血珠;又有人斜刺里一刀,划在他左臂,旧伤新伤叠加,血顿时涌得更快。
王大锤躲在人群后,眼睛死死盯着豫儿,嘴角咧到耳根。
一个匪徒狞笑着逼近豫儿,举刀便砍:“小丫头,先卸你一条腿——”
岑叔嘶吼一声,拼尽全力扑过去,短刀挡开那一砍,却被另一侧的棍子重重砸在腰上,整个人踉跄跪倒。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雪地。
王大锤终于忍不住,挤开众人,举刀直奔豫儿,嘴里污言秽语:“丫头,叔来疼你了——”
刀锋已至豫儿面门。
……
同一时刻,百步外的官道上,皇帝的车驾正缓行。
一名身着禁卫暗纹玄衣的侍卫忽然勒马,侧耳向雪林深处听了听,眉头微皱。他驱马靠近马车,低声禀报:“皇上,林中似有厮杀声,人数不少。”
帘内,皇帝翻着奏折的手顿了顿,声音淡淡:“处理掉。”
侍卫一怔,随即领会——皇上赶路要紧,不愿节外生枝,但也不能让闹事的人坏了銮驾安宁。意思是:灭口,勿生事端。
他立刻点了四个身手最利的侍卫,低声道:“速去速回,干净些。”
四人翻身下马,拔刀无声掠入雪林。
……
王大锤的刀离豫儿脸庞已不足三寸。
“干什么呢,住手!”
喝声如春雷炸响,四道黑影从林间掠至,为首的侍卫长刀斜劈,直取王大锤手腕。
王大锤吓得魂飞魄散,刀势一偏。岑叔跪在地上,血模糊了视线,却听得出这声音不是匪徒。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豫儿往旁一推,自己滚向一边。
“噗”的一声轻响。
王大锤的刀终究擦过了豫儿的面庞,从眉尾到下颌,划出一道细长血线。鲜血顿时渗出,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在她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豫儿没有叫出声,只僵直地站着,指尖触到脸上的温热,慢慢抬起手,看见指尖殷红。
岑叔看见那一抹血,眼睛瞬间赤红。
他撑着刀,摇摇晃晃站起,声音低哑得像从地狱爬出:“你们……都得死。”
雪林中的厮杀声越来越烈,风雪携着惨叫与刀兵相击的脆响,一阵阵传到官道上。皇帝坐在马车里,本已强压下心头那抹异样,却听着动静愈发喧嚣,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瞥见的那张小脸——眉眼间与皇兄肖似得几乎诡异。他眉头紧拧,烦躁渐生,掀帘对外低喝:“再派一人,速去处理好,别让杂音扰了朕的路。”
一名禁卫领命,翻身下马,带剑疾掠入林。
禁卫赶到时,正见四名先前奉命前来的侍卫与一个伤痕累累的瞎子老头对峙着一群持刀大汉。老头护着一个面庞带血的小女孩于身后,短刀颤颤,却杀气不减。地上已横几具尸体,血染白雪。
禁卫沉声问:“发生了何事?”
一名侍卫急急上前,低声道:“回大人,估计是那些大汉欲截杀这老头,抢走他怀里的孩子。我们赶来时,正碰上他们围攻。”
禁卫闻言,眉头霎时皱紧。那孩子……方才皇上似乎对路边一瞥多停留了片刻。他正欲开口再问,忽闻一道尖锐破风声自林深处传来,一支狼牙箭裹着寒风,直中他眉心。
禁卫瞪大眼,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身子直直往后便倒,血自额头汩汩涌出,染红了雪地。
侍卫们顿时慌了,手按刀柄,四顾惊疑,却找不到箭从何来。林中风雪更大,杀机四伏。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远处马蹄声骤起。一队人马自官道方向疾驰而来,为首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背上玄衣金冠的年轻男子面沉如水,正是皇帝。林海大将军与禁卫首领阿尔氦率剩余精锐拥马护驾,杀气凛然。
皇帝终究放不下心头那抹疑云。那孩子眉眼太像皇兄,像到让他方才一瞥便心生波澜。他不愿节外生枝,却也不愿就这么错过。下马车,翻身上马,折返而来。
那群大汉原以为以多欺少,胜券在握,不料形势斗转直下。官军铁骑一到,他们顿时慌了神。这些人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匪徒,为首大哥早有交代:能掳那丫头便掳,不能便就地杀了,绝不留活口。眼见大势已去,恶念骤起,几个大汉突然暴起发难,刀斧齐下,直奔岑叔与豫儿。
皇帝在马上一眼瞧见,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怒喝:“弓来!”
林海忙将雕弓递上。皇帝挽弓如满月,箭矢离弦,啸声破空,正中偷袭岑叔的那名大汉后心。箭上力道极猛,那大汉身形一滞,前冲之势却未止。
岑叔耳闻风声,已拼尽全力侧身护住豫儿。可那汉子刀势已老,刀尖先一步没入他胸腹。皇帝的箭透体而入,力道一偏,反将刀刃推得更深,血花四溅。
岑叔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用手肘死死护住豫儿的头,任碎冰溅起,砸在两人身上。豫儿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天旋地转,只觉浑身发冷。
岑叔气息已如游丝,嘴唇贴着豫儿耳朵,声音断续却清晰:
“豫儿……记住……不要轻易开口……不要轻易信人……不要暴露……男子之身……”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软软倒在雪里,再无声息。
皇帝驱马赶到,黑马长嘶止步。他俯身马下,目光落在那瞎子老头与浑身发抖的小女孩身上。老头已气绝,胸腹间血如泉涌;女孩脸上那道新划的血痕触目惊心,却眉眼清秀,冻得发白的脸庞,与记忆中的皇兄重叠得越发清晰。
皇帝侧头对林海低声道:“抓住剩下的那些人,好生审问。朕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翻身下马,弯腰将豫儿抱起。豫儿神志迷糊,只觉脑子嗡嗡作响,疼得厉害。忽然,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钻入鼻端,清冽温暖,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疼痛仿佛减轻了些,身体下意识往那温暖处蜷了蜷,像抓住一根浮木。
皇帝抱着她,动作微微一顿。那蜷缩的动作太小,太轻,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没说什么,只继续大步走向马车,将她轻轻放在软毯上。
“传张御医。”
张御医匆匆上车,替豫儿诊脉清理伤口。皇帝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孩脸上的血痕与冻伤上。那血迹半干,衬得她越发苍白脆弱。他本是铁血帝王,却不知怎的,心口像被什么揪住,隐隐作痛。
林海在外低声禀报:“皇上,余匪已尽数生擒。那瞎子……已亡。”
皇帝“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押回去,仔细审。朕要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何来历。”
风雪渐歇,马车重新启行。豫儿在药香与檀香交织中沉沉睡去,眉头仍微微蹙着,像藏着无数未说之秘。皇帝靠在车壁,目光久久未移。
他隐约觉得,这趟东川之行,或许再不会平静。
马车内,药香与檀香交织,暖炉的热气微微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张御医跪坐在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拧了帕子,白布沾了温水,轻轻往豫儿脸上的血痕上拭去。血痂已半干,稍一触碰,豫儿昏迷中眉头一蹙,发出细细的轻哼,像受伤的小兽。
皇帝本闭目养神,闻言睁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轻点。”
张御医一哆嗦,手下动作不由一抖,帕子重重压在那道新伤上。豫儿猛地痛呼出声,虽是哑巴,喉间却挤出短促的呜咽,细弱得像要断掉。
皇帝眉头一皱,倏地坐直,伸手抢过张御医手中的白布,冷声道:“朕来。”
张御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皇帝亲手拧帕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尖几乎不碰皮肤,只让温水一点点浸润血痂,再缓缓拭去污血。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竟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一用力便碎了。
张御医呆住了。他行医二十载,何曾见过皇上亲手为谁做这些?便是皇后娘娘病危那回,皇上也只在旁冷眼看着太医忙碌罢了。
皇帝拭完脸庞,扔了帕子,掌心贴上豫儿的额头,烫得惊人。他皱眉问:“这孩子如何,可有病?朕摸着浑身滚烫!”
张御医忙半身跪趴,额头几乎贴地:“皇上,这孩子体弱得很,怕是一直虚养着,刚才又受了惊吓,病来如山倒。该用猛药补之,方能压住热势。没有太明显的外伤,除去脸上的……只有大腿外侧一道刀伤。”
皇帝想也没想,沉声道:“朕来给这孩子上药。”
张御医猛地抬头,震惊得几乎失态。皇上……要亲手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上药?这、这如何使得!
皇帝见他呆住,眼中微愠,冷声道:“不要让朕重复第二遍。”
张御医这才回神,忙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双手递上,随即躬身退出马车,去外头配药。腿一软,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林海正守在车外,见张御医下来,忙迎上低问:“张太医,如何了?皇上有吩咐什么吗?”
张御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皇上……让臣给那孩子配药。”
林海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恐。自皇上登基以来,性情大变,最厌人近身,莫说碰触,便是多看一眼都叫人胆寒。何曾亲自碰过谁?便是先帝宾天那夜,皇上也只远远站着,连遗体都没近前。如今竟要亲手为一个孩子……上药?
林海挥手让张御医走了,自己停在原地,陷入沉思。风雪扑面,他却觉后背发冷。
……
马车内,皇帝靠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那张小脸干净了之后,越发清秀,眉眼间与皇兄像了九分。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皇兄年轻时,也正有这么一颗。
莫不是……遗腹子?
那皇嫂呢?当年皇兄兵败坠崖,皇嫂重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还……活着吗?
心下疑问如潮水般涌来,皇帝指尖微颤,却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这孩子他原以为是女娃,衣裙淡蓝,头发也长,因此不敢太用力,怕扯痛伤口。孩子眉头皱得死紧,像能拧死蚊子。
掀开大腿附近的布料时,才发现裙布已被血粘在伤口上。皇帝只得一点点撕开,动作极慢,生怕扯裂新肉。撕到上面时,却被裙摆正中的腰扣别住,他伸手去摘——
指尖一顿。
动作倏地僵住。
他看见了。那分明是……男儿之身。
皇帝猛地转过脸,目光疯了一样紧紧盯住豫儿的脸,死死盯着,像要把那张脸看出个洞来。男扮女装?为何?一个孩子,扮作女儿身,跟着个瞎子老头在冰原深处逃亡……
好奇如野火般烧起。他低头再看,那孩子的确秀气非常,若不细看,极易被误认为女孩。嘴角那颗痣,在昏黄灯火下微微发红,竟越发像皇兄了。
皇帝没说话,只继续处理伤口。金疮药撒上,动作虽仍轻,却多了几分复杂。裹好纱布,他将孩子拢在怀里,靠着软枕闭目养神。
不多时,张御医捧着煎好的药再次上车。他不敢直面天颜,低头将药碗递上,躬身跪在不远处,垂手待命。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过去——
只见皇帝半靠在榻上,玄衣微敞,一手揽着孩子,另一手拿着药勺,一勺勺喂进孩子嘴里。孩子虽昏迷,药却喂得极稳,没洒一滴。
张御医心下惊骇非常,几乎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这……还是那位杀伐果决、六年不近女色的皇上吗?
外头风雪呼啸,马车重新启行。皇帝喂完药,将空碗搁在一旁,低头看着孩子渐渐舒展的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颗小痣。
“皇兄……”他极轻地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若你真留下血脉,朕……该如何是好?”
夜色深沉,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声里,一路向京。
马车内,灯火摇曳,映得少年脸庞愈发苍白透亮。皇帝低头凝视那张脸,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甚至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与记忆中的皇兄重叠得近乎诡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少年肩头薄薄的衣料,心底那簇火苗越烧越旺,陌生而炽热。
鬼使神差的,他缓缓俯身,唇贴近少年耳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你……姓什么?”
豫儿仍在高热昏迷中,睫毛颤了颤,好似被那低沉温热的嗓音蛊惑,喉间滚出断续的气音:
“我……姓李……”
皇帝动作一顿,眸色微暗。李?皇族本姓李,皇兄亦然。若这孩子真是皇兄血脉,姓李本也正常,可为何要男扮女装、隐姓埋名,与一瞎子在冰原逃亡七年?
他没有追问,只将少年往怀里又紧了紧,下颌抵在他发顶,玄衣裹得更严实些,像要把人整个藏进自己影里。心底思绪翻涌:若真是皇兄遗孤,那皇嫂呢?当年一并失踪的皇嫂,可还活着?又或者……这孩子另有隐情?
不远处的张太医跪得笔直,头垂得极低,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瞥。那一幕落入眼帘——皇上竟低头贴着孩子耳边说话,又将人拥得那样紧!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皇上这是……做什么?
张太医心跳如擂。皇上登基四年,从未近过任何人,后宫皇后虽有名分,却连手都没被皇上牵过一次。宫里早有传言,皇上怕是天生凉薄,不喜人触碰。可如今……对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竟做出这等亲昵举动?
难不成……皇上看上了这孩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张太医自己都吓了一跳。孩子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娃娃,但却秀气得很,可年纪摆在那儿!皇上若真动了那心思,岂不是……岂不是……
张太医脑内瞬间天马行空,思绪乱成一团:莫非皇上这些年压抑太久,终于在这么个冰天雪地里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动了心?可这年纪也差太多了吧!皇上又该如何……不不不,荒唐,荒唐!他定要将这些事赶紧告诉太后。
他额头冷汗直冒,跪得膝盖发麻,却大气都不敢出,只祈祷皇上别注意到他这点小心思。
……
马车外,林海押着几个被生擒的匪徒,低声审问。那王大锤跪在最前,脸上血污未干,抖如筛糠。
“说,那瞎子和孩子,是何来历?”
王大锤哪敢隐瞒,哭丧着脸道:“将军饶命!小的们是受了襄山港一伙人雇佣,说东川冰原深处有个村子,藏着个值钱的‘货’。要活的带回去,若带不回……就杀了。瞎子是护着那孩子的,我们也不知道孩子底细,只听说……听说那孩子是七年前从京城逃出来的,带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能值好大一笔银子!”
林海眯眼:“京城逃出来的?谁家孩子?”
王大锤吞吞吐吐:“听雇主提过一句……好像是什么‘李家遗孤’,具体小的真不知啊!那瞎子武艺高强,我们好几波人都没截住他们!”
林海心头一震,转身快步往马车去禀。
……
车内,皇帝仍抱着豫儿,指腹轻轻摩挲少年耳廓,像在确认什么。听到外头脚步声近,他低声道:“进。”
皇帝对张太医说道:“再配一点安神散来_朕瞧这孩子昏迷中亦是神思茫茫。”
张太医擦着林将军的身退到后面的车队中去了。
林海掀帘上车,单膝跪地:“皇上,那些匪徒招了。那孩子……似是七年前自京城逃出的‘李家遗孤’,有人出重金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帝眸光一沉,抱紧豫儿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李家遗孤。
七年前,正是皇兄兵败那年。
当年皇兄被陷害谋反,兵败坠崖,皇嫂有孕在身,下落不明。朝野皆传李氏一脉断绝,他才得以在腥风血雨中登基。
若这孩子……真是皇兄与皇嫂的骨血,那他怀里抱的,便是当今天下唯一的皇室血脉正统。
也是……他的亲侄儿。
皇帝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心口那簇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烈。血缘、身份、江山、隐秘……所有忌讳都压在心头,却压不住那点突兀而来的悸动。
他轻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原来……你是他的儿子。”